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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骨折(P)

时间在一科接一科的学习、一沓加一沓的试卷中过去,转眼到了八月下旬。

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加上了倒计时。

李向晚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班级。他的桌上永远堆着两摞卷子——左边是做完的,右边是没做的。做完的那摞永远比没做的那摞高,高到旁边的顾夏每次看到都会在心里感叹一下。

他的笔芯用得很快,一周要用掉两三根,每一根都写得干干净净,一滴墨水都不剩。

学校在八月初发了新校服,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领边,胸口印着学校的校徽。每人两套,换着穿。但顾夏注意到,李向晚有时候还是会穿那件旧的——那件顾夏借给他的、洗了很多遍的、领口已经有些变形的白色校服。

李向晚没有主动归还。

顾夏没有问他要。

很多年以后,顾夏问他:“我那件校服呢?”李向晚说:“在枕头旁边。”顾夏说:“你留着它干嘛?”李向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顾夏,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光。

他爱了他那么久。当然,顾夏也是。

只是这时,两个人彼此之间都不知道。

中午的食堂还是那么热闹。说“热闹”其实不太准确——人还是那么多人,队还是那么长的队,但声音比开学的时候小了很多。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本书或一张卷子,在排队的间隙低头看着,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背英语单词,有人背政治大题,有人看化学方程式,有人默写古文默写到一半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手里的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抬头瞪了那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默。

交流的时间少了。同学们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学业上。以前排队的时候有聊天的、打闹的、互相推搡的,现在都安静了。不是不熟了,是没时间熟了。在这个“九科一起考”的城市里,每一分钟都被换算成了分数——排队五分钟,可以背五个单词;吃饭十分钟,可以做一道数学题;走路回家四十分钟,可以听完一盒英语听力磁带。

那位被同学们戏称为“帕阿姨”的打饭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新校区。窗口换了一个年轻的女人,打菜的时候手很稳,每一勺都满满的,但没有人觉得惊喜。陈薇荫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看着碗里多得吃不完的红烧肉,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帕阿姨了。”

“为什么?”顾夏问。

“因为她在的时候,我都不会剩饭。”陈薇荫说,“她打得少,刚好够我吃完。现在这个阿姨打得太多了,我每次都吃不完,觉得好浪费。”

顾夏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陈薇荫不是真的想那个阿姨。她想的是那个高二的夏天,想的是那些在食堂里抢排骨的日子,想的是那个会在打菜的时候抖三抖的、让人又爱又恨的、现在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阿姨。

她想的是回不去的时光。

天气已经没有七月份的时候那么热了。八月的江城,早晚有了凉意,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桂花的香味——

中午的时候也凉快了许多。阳光还是亮的,但不刺眼了;风还是热的,但不烫人了。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了一上午,摸上去还是温的,也不会烫手了。

李向晚在午饭之后会去操场,和孙浩他们一起。有时候打篮球,有时候踢足球,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别人跑来跑去。他打篮球的时候会把校服脱了,只穿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肩膀和手臂。阳光照在他的皮肤上,把他的汗水照成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珠子,从他的额头滑到下巴,从下巴滴到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顾夏把背书的地方从凉亭挪到了操场旁边。他坐在台阶上,把政治书摊在膝盖上,嘴里念念有词,但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离开书页,落在操场上那个穿着白色背心、在篮球架下跑动的人身上。

“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他背了一句,抬起头。李向晚刚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他举起手臂,握了一下拳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矛盾的同一性和斗争性相互联结——”他低下头,翻了一页,又抬起头。李向晚在防守,弯着腰,双手张开,脚步快速地移动着。他的小腿在阳光里绷得很紧,肌肉的线条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

“相互制约——”他背完这一句,没有再低下头。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操场。

李向晚在球场上跑动着,白色背心在风里飘起来,露出腰侧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他的动作很快,很干净,每一个传球、每一次投篮都带着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他打球的时候和在教室里不一样——教室里他是安静的、沉默的、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球场上他是流动的、跳跃的、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鱼。

顾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政治书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翻到“唯物辩证法”那一章,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地响。

李向晚在一次暂停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了顾夏一眼。隔着半个操场,隔着篮球架和跑道,隔着阳光和风,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快到别人一定看不到。但顾夏看到了。

他低下头,捡起政治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背。

“主要矛盾在事物发展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八月的第三个星期,发生了一件事。

范玲玲是在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回到教室的。她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眼睛里有。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洞里,拿出课本,翻开,低下头,开始刷题。

没有人问她怎么了。在这个班级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每个人都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答案不能听。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久到数学老师推门进来,久到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道题。

范玲玲没有抬头。她一直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一道题,两道题,三道题。她的速度很快,快到旁边的同学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她做的不是数学题,是物理题。但没有人说。

陈薇荫给顾夏递过来一张纸条:“范玲玲好像哭了。”

顾夏回:“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我猜她是失恋了。”

“她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不知道。但她最近一个月变了很多,你没发现吗?”

顾夏想了想。他确实发现了——范玲玲最近一个月变了。她开始化妆了。不是那种浓妆,是很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妆——眉毛修过了,嘴唇涂了淡色的唇膏,脸上扑了薄薄的一层粉。她开始戴隐形眼镜了,那双藏在方框眼镜后面的、很亮很干净的眼睛,现在被所有人都能看到。

她发呆的次数也多了。以前她是那种上课永远坐得最直、笔记记得最全、老师提问永远第一个举手的人。现在她还是会举手,还是会记笔记,还是会坐得很直。但在那些没有人注意到的间隙里——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同学在回答问题的空档里,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时候——她会发呆。眼睛看着黑板,但目光不在黑板上。

陈薇荫说:“她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顾夏没有回答。

陈薇荫又说:“可能那个人不喜欢她。”

顾夏还是没有回答。

那天之后,范玲玲的妆又卸了。

她发呆的次数也少了。或者说,她不再发呆了。

因为答案大家都知道了。

陈薇荫说:“她失恋了。”

没有人反驳。

八月的第四个星期,那天是星期四。

下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教学楼后面。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李向晚和孙浩他们,三对三,打得很激烈。球鞋在塑胶场地上摩擦的声音,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男生们喊叫的声音,混在一起,和蝉鸣声一起,织成一张夏天的网。

顾夏没有去操场。他一个人去了学校外面的影像店。

影像店在学校的东门外,是一条很窄的小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把整面墙都遮住了。影像店的招牌很小,是一块蓝色的铁皮,上面用白漆写着“影像店”三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店里卖磁带和CD,也租影碟。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头发很长,永远穿一件灰色的衣服,坐在柜台后面看杂志。

顾夏常来这家店。不是因为这里的磁带多,而是因为这里的老板愿意帮他订张国荣的专辑。在江城这样的小城市,香港歌手的专辑不好买,尤其是老歌——那种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老歌,音像店里不进货,网上也买不到。但这家店的老板有门路,他说他在广州有朋友,可以帮忙带。

顾夏上个月订了一张张国荣的《热·情》演唱会现场版CD。老板说两周到,结果等了四周。今天下午,老板给他发了短信:“到了。”

他买了CD,装在书包里,走出影像店。

巷子很窄,两边的围墙很高,把阳光遮住了大半。地上是潮湿的,因为爬山虎的叶子太密了,把雨水和露水都留在了墙上,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水流。空气里有霉味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过来的油烟味。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

然后三个人从巷子口拐了进来。

他们不是学生。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头发,嘴里叼着烟。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很高,手臂上有纹身,是一条龙,从手腕一直缠到袖口里面。他的眼睛很小,眯着,像两条缝。他看着顾夏,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吐了一口烟圈。

“同学,”他说,“借点钱花花。”

顾夏没有理他。他往旁边走了一步,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那个高个子伸手拦住了他。

“别急着走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像是猫在玩老鼠之前的笑,“看你背的包,里面装的什么?”

“CD。”顾夏说。

“CD?”高个子笑了,“什么CD?张国荣的?”

顾夏没有回答。

“张国荣好啊,”高个子说,“我也喜欢张国荣。借我听听?”

“不借。”顾夏说。

高个子的笑容收了回去。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不借?”他说,“那你借我点钱,我自己去买。”

“没有钱。”顾夏说。

“没有钱?”高个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人,“搜。”

那两个人上来,一个抓住顾夏的手臂,一个翻他的书包。书包被拉开,CD从里面掉出来,摔在地上,塑料盒裂开了,封面从裂缝里滑出来,是张国荣在演唱会上的照片,穿着白色的西装,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像一颗星星。

“张国荣啊,”高个子捡起CD,看了一眼,“好东西。我要了。”

“还给我。”顾夏说。

“还给你?”高个子把CD塞进口袋里,“你拿钱来换。”

“我没有钱。”

“那就别怪我了。”

高个子挥了挥手。那两个人把顾夏推到墙上,开始翻他的口袋。钱包被翻出来了,里面有几十块钱,是平日里攒下来的零花钱。

“就这点?”高个子数了数钱,皱了皱眉,“穷鬼。”

他把钱塞进口袋里,把空钱包扔在地上。然后他看了顾夏一眼,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不服?”他问。

顾夏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个人。他的手臂被按得很疼,肩膀撞在墙上,骨头硌着砖头,像要断了一样。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冷的、很平静的东西。

“不服就打到服。”高个子说。

然后他们动手了。

第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他的身体弯下去,胃里翻涌了一下,酸水从胃里涌上来,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第二拳打在他的脸上,颧骨的位置,疼得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地响。第三脚踢在他的腿上,膝盖弯了一下,他跪在了地上。

然后他们把他推到了下水道里。

下水道在巷子的尽头,是一个没有盖子的、长方形的洞口。洞口大概半米宽,一米长,很深,里面是污水和垃圾。他掉下去的时候,身体在洞壁上撞了一下,然后摔在底部。小腿先着的地,他听到了一声很脆的、很短促的声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个声音从腿上传到耳朵里,像一根树枝被折断,像一根粉笔被掰成两截,像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碎掉了。

疼。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种很低的、很闷的、像动物在呻吟的声音。

他在下水道的底部,污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垃圾的臭味灌进他的鼻子里。他的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一根被折断了的小树枝。他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鼻子流出来的还是额头磕破的,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污水里,洇开,变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听到上面有脚步声。然后脚步声远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顾夏!顾夏!”

是陈薇荫的声音。

然后有更多的声音。很多人的脚步声,很多人的喊叫声,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没有听过的、很乱的、很好听的歌。

然后有人跳下来了。不是跳下来,是爬下来的。那个人顺着洞壁往下爬,手被洞壁上的砖头划破了,血从他的手指上滴下来,滴在顾夏的脸上。

是李向晚。

他的脸上有汗,有灰,有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血。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红的,是一种——顾夏从来没有见过的、像是一团火在眼睛里烧的红。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拉起顾夏。

“腿……”他说。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听不清。

李向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小腿歪着的角度不对,肿得很高,皮肤变成了青紫色。

李向晚没有说话。他把顾夏抱得更紧了。

然后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在下水道里产生了回声,大到上面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到那朵灰蓝色的、像水母一样的云在天空里停了一下。

“叫救护车!!”

顾夏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

骨折的是左腿的小腿骨,医生说是胫骨骨折,打了石膏,要养两个月。脸上和身上的伤不重,都是皮外伤,擦了药,过几天就好了。但林文清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哭了。

她是从学校赶过来的。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她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说了一句“同学们自习”,就跑出了教室。她到医院的时候,顾夏已经被送进了病房,腿上打着石膏,脸上贴着纱布,额头上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子。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出来。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顾夏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疼不疼?”她问。

“不疼。”顾夏说。

“骗人。”

顾夏没有说话。他看着妈妈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

“妈,没事。”他说,“就是骨头断了,养一养就好了。”

林文清点了点头。她松开顾夏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像风从湖面上吹过去,水面起了一层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陈薇荫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林文清,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顾夏,没有说话。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林文清身边。

“阿姨,”她说,“顾夏没事的。医生说了,养好了和以前一样。”

林文清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她朝陈薇荫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勉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努力地想要开起来,但没有力气了。

“我去给他买点吃的。”她说,走出病房。

陈薇荫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顾夏。她的表情很复杂——

“警察找我了,问我怎么知道你在下水道里的。我说是去影像店买CD,老板提示我的。”

“警察去盘问老板,老板只说是三个小混混,自己不认识。估计很难找到那三个人。”

说话间,李向晚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手也已经让护士消毒包扎上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顾夏。

“疼不疼?”他问。

“不疼。”顾夏说。

李向晚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很深的、像湖水一样的东西。

“你回去吧。”顾夏说。

“不回去。”

“你明天还要上课。”

“不上了。”

“你——”

“我说了不回去。”

李向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铁,被烧红了,敲扁了,淬了火,变得更硬了。顾夏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回去,明天谁来给我讲课啊。”

李向晚看着他。

“你回去上课,”顾夏说,“晚上过来给我讲。不然我落下的课太多了,补不回来。”

李向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声:“好。”

从那一天起,李向晚变成了医院和学校两头跑的人。白天上课,晚上来医院。他来的时间很固定——每天下午放学之后,他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书包里装着当天的笔记,各科的,每一科都记得很详细,像是重新写了一本教材。

他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把笔记翻开,一页一页地讲。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九门课,每一门都讲。他讲得很慢,比在课堂上慢很多。每讲完一个知识点,他会停下来,看着顾夏,好像在确认他听懂了没有。如果顾夏皱了皱眉,他会再讲一遍。用不同的方法讲,用更简单的语言讲,用画图的方式讲,用举例子的方式讲。直到顾夏的眉头松开,他才继续往下讲。

有时候顾夏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不是困,是止疼药的作用。药效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皮会变得很重,意识会变得很模糊,李向晚的声音会变得越来越远,像从水面上传过来的。他会努力地睁开眼睛,但眼睛不听话。他会努力地听李向晚在说什么,但耳朵不听话。

“困了就睡。”李向晚会说。

住院的那一周,来看他的人很多。

孙浩来了,带着一篮水果和一张全班同学签名的贺卡。贺卡上写满了字,有“早日康复”,有“我们等你回来”。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是用圆珠笔写的,有的是用铅笔写的,有的是用红笔写的。顾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贺卡放在枕头旁边。

张伟来了,带了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说“这是最新版的,你先做做看”。顾夏谢过了他的好心,让他留着自己做吧。

还有很多人。班上的、隔壁班的、甚至连体育老师都来了,带了一箱牛奶,说“多喝牛奶补钙,骨头长得快”。顾夏说“谢谢老师”。

只有一个人没有来。

范玲玲。

她没有来医院。没有出现在病房门口,没有在贺卡上签名,没有托人带话。她只是让陈薇荫带了一个果篮——很大,很漂亮,里面有苹果、橙子、葡萄、猕猴桃,每一种水果都是最好的,每一颗果子都是精挑细选的。果篮上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打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只有果篮。

陈薇荫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顾夏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久到陈薇荫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她为什么不来?”陈薇荫问。

“可能忙吧。”顾夏说。

“忙?忙到连来看你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顾夏没有说话。

临开学的前一天,警察局给李向晚打了一个电话。

李向晚正在给顾夏讲数学。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走廊上。接电话的时间不长,大概五分钟。他回来的时候,表情和出去的时候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

“找到了。”他说。

“什么?”

“那三个人。”

“你……做了什么?”顾夏问。

“没做什么。”李向晚说,“打了几个电话。”

“什么电话?”

“报警的电话。”

“然后呢?”

“然后派出所的所长给我回了一个电话,说一定尽量把人找出来。”

“所长?”

“嗯。”

顾夏看着他。

李向晚的表情还是很平静。

“他们现在在派出所。”李向晚说。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李向晚说,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重新拿起数学课本,“我们讲到哪儿了?”

“三角函数。”顾夏说。

“对,三角函数。”李向晚翻开书,“正弦函数的图像和性质——”

顾夏没有再追问。他看着李向晚的侧脸,在病房的日光灯下,他的侧脸很安静,和平时一样。但顾夏觉得,他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表,不是语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点燃了,烧得很旺,但外面看不到。

那天晚上,李向晚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

“早点睡。”他说。

“嗯。”顾夏说。

“明天开学。”

“嗯。”

“你能出院吗?”

“医生说可以。但要拄拐杖。”

李向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只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在说“你拄拐杖的样子一定很好笑”的弧度。

“明天我来接你。”他说。

然后他走了。

正式开学的那一天,顾夏出了院。

他拄着拐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外面的世界好像变了一个样子——天更蓝了,树更绿了,空气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闻到的、属于九月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味道。

李向晚站在门口等他。

他穿着一件新的校服,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领边,胸口印着校徽,书包斜挎在肩上。他看着顾夏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但顾夏注意到,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从上到下,从拐杖到石膏,从石膏到纱布,从纱布到顾夏的脸。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笑什么?”顾夏问。

“没笑。”李向晚说。

“你明明在笑。”

“没有。”

顾夏瞪了他一眼。李向晚收敛了嘴角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走吧。”李向晚说,走到顾夏旁边,放慢了脚步,配合他拄拐杖的速度。

一边走,李向晚一边揉擦着手腕。

“怎么了?”顾夏着急的询问,“是上次留下的后遗症吗?”

“不过是擦伤,哪有后遗症?!”李向晚平淡的说,“昨天晚上我去了一趟派出所,给那三个小混混,一人扇了几十个嘴巴子。”

“噗——”顾夏笑出声,“那多累啊!”

“是啊,所以我后面就改用脚了。”李向晚摊摊手,“最后我想拿椅子砸断那仨个的狗腿的时候,被值班警察拦了下来。不能给你一报还三报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关照我。”

然后两个人不再说话。

课程还是忙忙碌碌。

上午的课上了两节,第三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两个警察站在门口。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表情很严肃。他们和正在上课的老师说了几句话,老师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教室里的某个人。

“范玲玲同学,出来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范玲玲。

范玲玲坐在第二排的位置。她穿着校服,戴着方框眼镜,头发扎成马尾辫。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站起来,把笔放在桌上,把课本合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和平时一样。她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转过身,走过过道。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

出门前,眼神复杂的看了顾夏一眼。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老师清了清嗓子,说“我们继续上课”,但没有人听课。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范玲玲怎么了?警察为什么来找她?她做了什么?

下课后,陈薇荫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顾夏的桌子前面。

“是范玲玲。”她说。

“什么?”顾夏问。

“那三个人——打你的那三个人——是范玲玲找的。他哥哥是当地的小混混头目。”

顾夏看着她。他没有说话。

“但是她为什么要找人打你?”

顾夏也沉默着,然后转头看向了李向晚。

李向晚一脸不好意思的看向顾夏。

“范玲玲喜欢的不会是你吧?”陈薇荫后知后觉,然后说:“你拒绝了范玲玲,她为难顾夏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下午,范玲玲没有来上课。她的座位空着,课本还在桌上,笔还放在课本的中间。

陈薇荫在放学后骂了范玲玲一顿。是当着顾夏的面骂的,当着李向晚的面骂的,当着孙浩的面骂的,当着全班的面骂的。她站在教室中间,声音很大,大到走廊上的人都能听到。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找人打你?她凭什么不问清楚就下结论?她凭什么——”

高三正式开学之后,有了晚自习。

晚饭也在食堂里解决。六点钟下课,六点半开始晚自习,中间只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要吃饭、上厕所、接水、喘口气。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端着餐盘找一个位置坐下来,低头吃饭,吃完了就走。时间不够用,干什么都不够用。

等到下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之后了。

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梧桐树的叶子上镀了一层金。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像很多只正在闭上的、很累的眼睛。

林文清因为也要带晚自习,没有办法准时来接顾夏。她给班主任李老师打了电话,说让顾夏在学校里多等一等,等她下班了再来接。

“不用等。”李向晚在听到李老师转达的林文清消息的时候说。

他拿出手机,给林文清打了一个电话。

“阿姨,我送顾夏回去。”他说,“您放心,我会把他安安稳稳地送到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文清说:“好。谢谢你,向晚。”

那天晚上,李向晚在校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他把顾夏扶上车,自己坐在旁边。车子开过老城区的巷子,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像很多只正在眨眼的、很困的星星。

车子在顾夏家门口停下来。李向晚付了车钱,把顾夏扶下车,扶进院子,扶上楼,扶到床上。他帮顾夏把拐杖靠在床边,把书包放在桌上,把台灯打开。

“早点睡。”他说。

“等等。”顾夏说。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几张纸币,数了数,递给李向晚。

“车钱。”他说。

李向晚看着那几张纸币,没有接。

“不用。”他说。

“用的。”顾夏说。

“我说了不用。”

“你说了不算。”

“我不想和你这么见外。”李向晚说。

“正是因为不想见外,”顾夏说,“所以才不希望只是你一个人付出。”

李向晚伸出手,从顾夏手里把那几张纸币接过去。

“好。”他说。

他把钱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顾夏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他听着巷子里的风,听着隔壁院子里花落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他一定很累了。白天上课,晚上来医院,现在还要每天送他回家。但他从来不说累。

顾夏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李向晚接过钱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的那一瞬间。很短,不到一秒。但那一瞬间里,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纸币的触感,不是手指的温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像是从指尖传到心脏的、很微弱的电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