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顾夏的疲惫散去,从床上起身,看着王奶奶家那棵石榴树,和满院子无人打理、肆意生长的花花草草,内心有了一种物是人非的伤感。
他换了一套衣服,下楼。林文清正在批改试卷,看见儿子下来,问他:“怎么样,饿了吗?妈妈去给你做饭。”
他笑了一下,说:“不饿,妈,我想出去转转,把车钥匙借我用一下。”
林文清从柜子里拿出车钥匙,这还是顾夏前年给她新买的代步车,说:“早点回来。”
车子驶出老城区,开上江汉路。路两边的梧桐树比记忆中更高了,枝叶在头顶交织在一起。
他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停车场里。
高三校区。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铁门。铁门换了新的,以前是那种推拉的、轮子会卡在轨道里的铁门,现在是电动伸缩的,银白色的,在阳光里反着光。门卫室倒没有什么变化,还是爬满了爬山虎,还是小小的、但是比印象中新了很多。
门卫还是那个门卫——老周,比以前胖了一些,头发白了一些,但还坐在那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一个男人从街对面走了过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是班主任李老师。
顾夏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个人走近了,抬起头,看到了他。他停了一下,眯起眼睛。
“顾夏?”李老师一眼认出了他。。
“李老师。”顾夏说。
李老师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明显了很多。
他站在顾夏面前,抬头打量着他——以前是低着头的,现在要仰着头了。顾夏比他高了快一个头。他伸出手,在顾夏的肩膀上拍了拍。手掌很厚,茧子也很明显。
“长高了,”他说,“也壮了。”
“李老师,您老了。”顾夏说。说完他就后悔了。但李老师没有在意,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插在裤袋里。
“废话,”他说,“我都五十多了,再有两年就退休了。”
“吃了吗?”李老师问。
“还没。”顾夏说。
“正好,”李老师说,“我也没吃。正好到饭点了,我请你去食堂吃一顿。”
他领着顾夏走进学校,老周站起来,打量了一番,也认出了顾夏,他感慨着时光老去,然后又坐在了藤椅上,听着京剧。
“学校变化挺大的。”顾夏说。
李老师说,“教学楼翻新了,操场重修了,食堂也装修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没变?”
李老师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食堂里面,打饭的窗口从三个变成了六个,所有的设备都换成了新的。不锈钢的灶台,不锈钢的蒸柜,不锈钢的排烟罩,亮得能照出人影。打饭的阿姨也换了——不,有一个没换。
她站在第一个窗口那里,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多了很多,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写满了字的纸。她的手还是那样——拿着勺子,舀一勺菜,然后抖一下。抖一下,再抖一下。勺子里剩下的那一点,刚好够盖住碗底。
帕阿姨。
她还在。
李老师走到窗口前,阿姨抬起头,看到了他,笑了。
“李老师,今天怎么这么晚?”
“遇到个学生,”李老师说,指了指身后的顾夏,“以前的学生,回来看看。”
阿姨的目光从李老师身上移到顾夏身上。她眯起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小夏?”
“阿姨,您还记得我?”他问。
“记得记得,”阿姨说,笑得很开心,“还有向晚、陈薇荫、孙浩,范玲玲,不对应该叫范思思了。”
这一次,帕阿姨的手,和高考前一周一样,没有抖,一勺,满满当当的。又一勺,还是满满当当的。再一勺,餐盘里堆得冒了尖。
“够了够了,阿姨。”顾夏说。
“不够,”阿姨说,又加了一勺,“年轻,要多吃点。”
“谢谢阿姨。”顾夏说。
“不谢不谢,”阿姨摆摆手,又转过身去,从蒸柜里端出一碗汤,放在托盘上,“排骨冬瓜汤,多喝点。”
顾夏端着托盘,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李老师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盘虎皮辣子、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的饭菜很简单,和他在课堂上讲题一样简单——不花哨,不浪费,刚刚好。
“老师,您怎么吃的这么健康。”
“没办法,年纪大了,高血压、高血脂的。”李老师无奈的说,“我老婆天天监督着我的饮食。”说着,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出去。
“挺好的,有人关心。”
“你呢?结婚了吗?”李老师问。
顾夏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李老师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然后询问:“高三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和李向晚交往?”
“是。”顾夏没有否认。
“你知道吗,”他说,“当时办公室里好多女老师,都很磕你们俩的CP。”
顾夏愣了一下。“什么?”
“CP。”李老师又说了一遍,“就是——Couple。搭档。一对儿。”他解释得很认真,像在解释一个物理概念,“我老婆和女儿经常说这个词。她们追星的时候说的。”
顾夏的脸烫了一下。“她们……知道?”
“知道什么?”李老师笑了,“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画面很好看。”
他顿了顿,回忆起了十几年前,然后说:“我也觉得——你们俩其实挺合适的。”
顾夏抬起头,看着他。
“虽然但是。”他笑了笑,“尊重祝福。”
吃饭的时候,有几个女生端着托盘走过来,在李老师旁边停下来。
“李老师好。”她们说,声音甜甜的,像浸了蜜的糖。
“好。”李老师说。
这些女生趁着和李老师打招呼的时间,瞧瞧打量着顾夏。
几个女生走远了。她们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像一群被惊动了的小鸟,扑棱棱地飞走了。但她们的笑声还在,从食堂门口飘进来。
“你看看,”李老师说,嘴角翘起来,“还是这么受欢迎。”
顾夏的耳朵烫了一下。
“可惜了。”李老师说。
“可惜什么?”顾夏问。
“可惜从你上学到现在,那么多女生——终究是错付了。”
顾夏抬起头,看着李老师。
“什么?”顾夏说,“什么叫‘终究是错付了’?”
李老师笑了。
“电视剧里的台词,”他说,“我老婆和女儿经常看的一部电视剧。”
吃完饭,李老师带着他在校园里转了转。
他们走过教学楼,走过实验楼,走过图书馆,走过操场。一切都有了变化,但教学楼前的台阶还是那么高,三阶,和很多年前一样。
顾夏站在那里,看着那三阶台阶。他想起自己腿受伤的时候,李向晚扶着他,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他们走过操场。操场还是老样子,八百米的跑道,中间是足球场,草皮换过了,比以前绿了很多。篮球架换了新的,是那种透明的有机玻璃篮板。但位置没有变。左边那个,是李向晚每天中午打球的地方。右边那个,是顾夏每天中午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政治书、眼睛却一直往左边看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左边那个篮球架。恍惚间好像还能看到李向晚穿着白色背心在球场上跑动的样子,还能听到球鞋在塑胶场地上摩擦的声音,还能听到孙浩喊“传球”的声音,还能听到篮球砸在篮筐上、“咣当”一声弹出来的声音。
他们走过教师公寓。红砖楼还在,但外墙重新粉刷过了,白色的,很新。楼前的冬青长得更高了。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是新的,浅蓝色的,在风里轻轻地飘着。
“其实挺想带你进去看看的,”李老师说,“不过现在里面住着人,不方便。”
“没关系。”顾夏说。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205。那扇窗户他看了无数次——从里面往外看。看操场上的落日,看远处的东湖,看隔壁栋陈薇荫在窗边梳头发,看窗外的梧桐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从秃又变绿。
他想起那个房间,想起那张大床,想起那盏台灯,想起台灯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刷题的身影。
想起客厅里的孙浩,他像一条银河,隔在两人中间,只顾着埋头做题。
两个人在校园里又转了一会儿。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老师停下来。
“陈薇荫的婚礼是什么时间?”他问。
“16号。”顾夏说。
“哦对。”李老师笑了,“那个经常被孙老师罚站的小姑娘,竟然也要嫁人了,我们是真的老了。”
“李老师,您来吗?”
“来。”李老师说,“当然来,还有孙老师、刘老师……我们几个人说好了一起去。”
“到时候喝两杯。”他说。
“好。”顾夏说。
“你酒量还是那么差?”
“比当年好一点了。”
“好一点是多少?”
“至少一瓶瓶酒不会倒了。”顾夏说。
李老师笑了笑,说:“那你还是喝可乐吧”。
他们站在校门口,又聊了一会儿。聊陈薇荫的婚礼,聊孙浩现在在哪里,聊张伟、刘洋、赵敏,聊那些顾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但一说名字就能想起脸的人。
“好了,”李老师说,“你该走了。”
“嗯。”顾夏说。
“婚礼见。”
顾夏转过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李老师还站在校门口,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李老师也挥了挥手。
然后,顾夏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江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