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焚烧
上海某快捷酒店。
江野坐在床沿,背上的旧伤在隐隐作痛。窗外的雨声密集,房间里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床单上有可疑的污渍,但他不在乎。
他打开手机,屏幕光照亮他苍白的脸。热搜页面还在刷新,那些关于他的词条像病毒一样蔓延。但他没看那些,而是闭上眼睛回想三天前的凌晨。
出事后,他其实回过陈逸的公寓楼下。
不是告别,是某种更接近病理性的确认——确认自己的离开是正确的,确认自己是“污染源”,确认爱对他来说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他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雨下得很大。登山包靠在墙边,相机用防水布裹着抱在怀里。这个姿势让他背部的旧伤隐隐作痛,那种灼烧感在潮湿天气里会复活,像有火星在皮肤下面闷烧。
陈逸的窗户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她走动的剪影:先是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视线里。过了几分钟,又出现,这次手里拿着杯子。
她在喝水。或者喝酒。江野希望是后者,至少酒精能让她暂时关闭那个过度运转的大脑。
他举起相机,装上长焦。镜头拉近,穿过雨幕,穿过玻璃,捕捉到她侧脸的瞬间——她在打电话,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睡袍的带子。
江野没有按下快门。
他只是看着取景器里的她。那个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她,那个在欢愉中会轻微发抖的她,那个喝他热的牛奶时指尖冰凉的她的。
然后他想起了母亲。
不是生病后期的母亲,是更早时候,她会坐在沙发里打毛衣,五颜六色的,样式也很时髦,就是可惜总是追不上江野长个子的速度。
所以当时这些毛衣穿在江野身上,总是略小一些。
再后来,这些毛衣是套都套不进去了,母亲也确诊了癌症。江野把这些穿不上的毛衣很宝贝地收了起来。直到火灾的时候,都被烧没了。
连同母亲的照片、病历、所有能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
江野有时候觉得,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缓慢的焚烧。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被火星溅到。
小旅馆的白炽灯灼得人眼睛刺痛,江野忍不住抬手遮住眼睛,黑暗中脑海里浮现的是,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陈逸穿着家居服,头发扎成松松的低马尾,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说话。她在打电话,表情应该是紧绷的——他见过她紧张时的样子,下颌会微微收紧。
她在为他奔波,他知道。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阵绝望的痛楚。
他翻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那张《睡在桥上的人》系列里的某一张——一个老人在天桥下用纸板搭了个小窝,里面摆着一盆蔫掉的绿萝。
他点开和陈逸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
他打字:「离开我。」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删除。
又输入:「对不起。」
又删掉,重新打:
「云南的矿工得尘肺病,不是因为下井,是因为井下的防护设备形同虚设。他们呼吸的不是空气,是石粉。很慢的死法,但很确定。」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关掉手机。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一点彩色的光。
背部的旧伤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弓起身子,摸出一个药瓶。白色塑料瓶,标签早就磨没了。倒出两片,干咽下去。药片刮过食道,留下苦涩的痕迹。
这是他离开香港时医生开的。抗焦虑,助眠,还有轻微的镇定作用。医生说:“不要依赖,只在撑不住的时候吃。”
他几乎每天都需要吃。
药效起得倒是很快,背上的痛不再尖锐,能让他因疼痛而紧绷的身体稍微舒展一些。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打母亲,他冲上去挡在中间。父亲手里的烟灰缸砸在他背上,滚烫的烟灰烫进皮肤。母亲抱着他哭,他说:“妈,不疼。”
那是他学会的第一个谎言。
而现在,他也要对陈逸说一个谎言:我不值得。
他给莫离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你工作室见。有东西给你。」
然后关机。
躺在床上,他想起陈逸的眼睛。那双在发布会后台,被他看穿疲惫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有生命力,像两盏小小的灯。
他不能把那两盏灯也拉进黑暗里。
绝对不能。
五、借款协议
晚上十一点,门铃响了。
陈逸透过猫眼看到顾重楼。他穿着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提着个黑色文件袋。身后没有助理,独自一人。
她开门,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
顾重楼关上门,目光扫过茶几——半瓶麦卡伦威士忌,一只孤零零的洛克杯,冰块已经融化,琥珀色的液体被稀释成浑浊的茶色。
“你平时不喝这么烈的。”他说,脱下西装外套,搭在餐椅背上。
“今天需要。”陈逸坐回沙发,难得很没有风度地整个人陷坐进去,环抱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小了一圈。
顾重楼径直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两秒,又绕过茶几,在另一个沙发边坐下,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了茶几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道:
“严先生通知我了。”他直入主题,“你失去的不只是那三个项目,还有他之后三年的信任票。在他那个圈子里,你今天的决定会被解读为‘情绪化’、‘不可控’。”
“我知道。”陈逸扯了扯嘴角,仰头喝下一大口冰酒,眼底微微泛红。
顾重楼看在眼里,几乎要脱口而出:“别难过。”
同时心里又泛起一股无名的恼火,一个事到临头玩消失的男人,怎么就值得你这么为他难过?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陈逸低头看。封面上写着:《个人过桥贷款协议》。
她翻开。条款清晰:借款金额三百万,期限三个月,年化利率8.5%,按日计息。抵押物是她未来三年预期收入的30%,如果违约,债权人有权申请冻结她名下部分资产。
“这是……”她抬眼。
“你失去的项目,预计未来三个月现金缺口在三百万左右。”顾重楼语气平静,“这笔钱可以帮你维持团队运转,支付办公室租金和人员薪资。不是投资,是借款。你需要签字画押,按市场利率还我。”
陈逸盯着那些条款。确实是雪中送炭的一笔钱,但8.5%的年化,在私人借款里不算高,但也绝不便宜。
“顾总这是在帮我?”陈逸望向顾重楼,嗓音有些沙哑。
“我在给你选择之后的出路。”顾重楼看着她,“告诉我真实理由。为什么非要保江野?不要再说‘稀缺资源’,会议室里那个说法骗不了严立铮,也骗不了我。”
长久的沉默。只听见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陈逸松开抱膝的手,慢慢坐直。
“因为……”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贪恋他眼睛里的自己。”
顾重楼眼神微动。
“那个不是陈总,没有面具,有血有肉,粗粝又真实的自己。”陈逸的目光飘向窗外,苦笑着,任由泪水滑落,
“我们的圈子里根本不允许这种真实存在。这么多年我拼命往上爬,好像已经摆脱了、掩埋了的东西,当它们出现在江野的镜头里时,我竟然觉得令人怀念和痴迷。”
陈逸以前从来不可能跟顾重楼说这些。
但今天可能是喝了酒,也可能是太需要一个听众。
顾重楼竟然一直很有耐心地听着,专注地盯着她,眼神里甚至有种鼓励。
一直到陈逸说完了,再次把头埋进膝盖,静默了片刻,顾重楼才从文件袋里又取出一张名片,压在协议上。
“这个人,叫周先生。”他说,“他在北京郊外有个图书馆。有空的话,你去见见他。”
“你说的真实,从价值角度来说,我的评估和严先生一样。”顾重楼斟酌着继续:“但是我想,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或许,能做点什么别让自己那么难过。”
陈逸拿起名片,看见名片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地址,很偏,陈逸几乎想不起来这是在北京哪里。
“这位是——?”
顾重楼说:“严叔叔的朋友,厌倦了商场上的勾心斗角,十年前退下来,开了这家图书馆。或许他能给你一些,价值计算之外的建议吧。”
陈逸有些诧异,这个推荐几乎可以算得上体贴了。
这时候顾重楼站起身,拿起外套:
“协议你慢慢看。需要的话,我让法务明天来对接。利率是浮动的,参考的是同期银行同业拆借利率加300个基点。这是生意,不是施舍。”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回头:
“另外,云南那边我有个朋友做无国界医生。如果你需要……可以给江野联系方式。”
门开了,又关上。
陈逸独自坐在客厅里,听着雨声。她拿起那份借款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等着她的字迹。
她看了很久,手边没笔,只得从包里翻出那支万宝龙钢笔——顾重楼送的那支。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