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跟系统的对话后,夏灼睁开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五年前,他死亡的同时,远在国外的林羡砚也因服药过量被送进了医院。
那个劳什子的系统不会轻易地就让夏灼死去。因此,他入侵了已经死亡的林羡砚的身体,并强行把夏灼的意识塞进去。
至此,夏灼以林羡砚的身份再次活了过来。
起初,夏灼非常不适应,这具陌生的身体实在是烂的不行,又磕药又吸毒,甚至还隐隐有了点精神分裂的前兆。
林羡砚的父亲原本已经彻底放弃了他这个私生子,但重生回来的夏灼狠下心,用了两年时间硬生生戒了自己的毒瘾,并成功得到了林父的刮目相看。
………一切都是值得的。夏灼想。
他慢慢地拉开办公桌下的抽屉,翻出一个箱子,摁开密码锁。
里面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白,能看得出来被拥有者多次摩挲过。
夏灼把它拿出来,展开,又铺平。
照片上的人垂着眼,漫不经心地看着手腕上的表。
……是薛玉。
这张照片是薛玉婚后为数不多流传出来的照片,来源是一次晚宴上的偷拍。
尽管很快,那天的报纸就被季凌星要求下架更正,但夏灼还是赶在他下架之前买了一份纸质版,单独地把薛玉的这张照片裁剪下来,留在身边。
在国外的日子并不好过,因此这张照片也几乎成了夏灼全部的精神支撑。
夏灼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照片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他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张他爱了五年,恨了五年,却还是想再见的面庞。
“薛玉,”他低声说,“求求你。”
*
薛玉翻了个身,艰难地从床上撑起身子来。
被子从他肩侧滑下来,堆在腰间,露出领口下方一小片白的晃眼的皮肤。
他低着头,似醒非醒,有些长的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他的眼,看不清表情。
随着他的起身,身下的床垫陷了一下,而后有温热的呼吸落在薛玉敏感的耳廓上。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过来,轻轻缕起他的碎发,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醒了?”季凌星笑着说。
薛玉闭着眼,又把被子拉过头:“……几点了?”
“还早。”
季凌星没拉开被子,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把手掌覆在薛玉的前额上轻轻揉了揉:“再睡一会儿吧。昨晚辛苦你了。”
薛玉的意识还懵懵地浮在将醒不醒的边缘,半晌才懵懵“哦”了一声,把脸转向另一侧后又沉下身子。
季凌星似乎是被他这副样子可爱到了,轻轻笑了一声。
但随即,他就捏住薛玉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好烦啊。”薛玉无意识嘟囔道。
“烦也忍着。谁让我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呢。”季凌星心安理得道。
“………”
薛玉想扭回脑袋继续睡,但又被季凌星不轻不重地掰回来:“乖点,别逼我。”
薛玉没忍住小声骂了一句:“神经病,刚刚不是你让我睡的吗?”
“嗯,对,我是神经病。”季凌星笑着应道,“神经病现在改主意了,不想让你睡了。”
季凌星伸手把薛玉揽到怀里,放松地把头搁到他肩上,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薛玉的耳垂:
“听我说,接下来的事情,非常重要。”
薛玉伸手去拦他的头:“快说。说完我要睡觉。”
“……我父亲马上要死了。”
“………”
薛玉瞬间清醒了。
季凌星见他这样,又笑着补充道:“嗯,大概后天他病重的消息就会传出来了。”
“再过一周,那个位置就会彻底属于我了。”
“你应该庆幸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薛玉说,“但凡这里有第三个人,你我可就都完蛋了。”
季凌星:“这里不可能会有第三个人的,如果有,我也会杀了他。”
薛玉:“……你当上皇帝之后肯定是暴君。”
季凌星:“暴君就暴君吧,反正对你来说,贤君还是暴君都没什么不同,不是吗?”
薛玉回以呵呵一笑。
季凌星又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薛玉的脸颊,那里已经被他养的比五年前多了几分肉感:“下午陪我去医院吧。”
“几点?”
“三点左右,到时间了会有人来接你。”
“……别睡过头了。”
……
薛玉坐在床上,听着季凌星的脚步越来越远,而后消失。
他又躺下,再次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薛玉缓缓闭上眼。
*
下午三点。冕珂国立医院。顶层病房。
季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一旁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他的眼睛半睁着,不知道是在看天花板,还是在看那些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
“……父亲。”
病房门口的护卫慢慢散去,为季凌星和薛玉让出一条路。
“父亲,我来了。”
季凌星握住老皇帝那只枯瘦的手,眉头微微蹙,嘴唇抿着,那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眼前人的手背,姿态放得很低:“父亲,是我,凌星。”
薛玉站在他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看着季凌星完美的表演。
他的目光又落在病床上的那人上。他原以为这个人永远不会倒,永远能居于季凌星之上。但现在他倒在这里,瘦得像一把枯柴,等着他的儿子来送他最后一程。
季虹的目光动了一下,又落在一旁沉默着的薛玉身上。
“……孩子,过来。”他颤颤巍巍地朝薛玉伸出手。
薛玉愣了一下,身前的季凌星轻飘飘瞥了病床上的人一眼,上前一步挡住了薛玉:“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父亲。”
“……不,不。”季虹却意外地固执道,“让他过来。”
薛玉短暂犹豫一秒,而后绕过季凌星,走到病床前:“父亲。
季虹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薛玉的掌心:“………你辛苦了,孩子。”
“凌星这孩子,我知道的。”他似是叹息道,“他脾气不好,往后的日子,还得你多担待。”
季凌星站在薛玉身后,看不见表情。他的影子从头顶落下来,把薛玉整个人罩在里面:
“父亲。”他笑盈盈地说,“您累了,需要休息。”
季虹的眼睛又闭上了。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像是随时会停,氧气面罩上的白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如果可以,”他慢慢地说,“我还是想见到你们的孩子。”
薛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的嘴唇急促地动了动,刚要开口——
“我们会的,父亲。”
季凌星嘴角微微上扬,把手搭在薛玉肩上,像是紧紧锁住这个人一样,毫不客气地宣誓着他对眼前人的拥有权:“我们当然会有孩子的,父亲,只是现在还不着急。”
“………那就好。”季虹疲惫地说道。
他的呼吸又变得又浅又慢,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季凌星摁着薛玉,面上仍带着和煦的笑:“父亲,那您好好休息吧,我和薛玉先回去了。”
季虹没有回答。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薛玉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发出的轻轻声响。
“———疏棠那孩子。”
病床上的人突然开口。
“疏棠那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国外,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他应该明天就到冕珂了。”
薛玉感觉到肩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那力道大得他的整个人都被那股力道拽着往季凌星的方向偏了一下。
他听见季凌星的呼吸猛地变沉,又很快平稳下来:“……我知道了,父亲。”
“我会去接他的。”
………………
病房外。
病房外的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路过人的脚步声一踩上去就被吞掉,什么都听不见。
薛玉走得很慢,隔着约半步的距离,慢吞吞地跟在季凌星身后。
“怎么不说话?”
季凌星平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薛玉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兀自停下脚步,沉默半晌:“我不想说话。”
“是吗。”季凌星说,“难道不是在想他?”
转过来的面庞终于没了笑容。季凌星的眼睛是冷的,浅蓝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可那此刻那层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整片湖面都在抖。
季凌星平静地看着薛玉沉默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慢慢裂开。
那张挂在脸上太多年,已经长在肉里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从嘴角开始,一路爬到他那双已经装不下去的眼睛里。
“薛玉,”他轻声说,“我真后悔当年没杀了他。”
走廊里又安静了很久。远处的电梯到了,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门开了,又关了,把那声提示音切成两半,一半留在走廊里,一半掉进电梯井里,往下坠,坠到看不见的地方。
薛玉的目光慢慢从季凌星脸上移开,落到一旁的窗户上:
“你说得对,季凌星。”薛玉说,“我确实在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