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动的烛火中,查尔娜感觉眼前的一切十分朦胧、看不真切。她下意识眨眨眼,朦胧散去,露出一张躺在床上熟悉的温和面容。
对方勾起唇角露出欣喜的微笑,迎接她的出现,“……你回来了,查尔娜。”
刹那间,悲伤的情绪将她完全笼罩,查尔娜想也不想地扑到对方的身上。
“爸爸……”她哽咽着,紧握躺在病床上男人的手,抵在自己的前额泣不成声。
胸膛莫名涌起的的情绪牵动着她,泪水止不住从脸颊滑落,忍不住恶狠狠地开口,“都怪弗里德家族!”
在汹涌的情绪下,她又有些许茫然,此刻的情绪既深刻又抽离,并不真实。
“查尔娜……”
温和的嗓音拉回她的思绪,胸膛里无名的怒火越烧越烈。她咬牙切齿,双眼红得几乎要流出血来,“贵族们都是这么一群狼心狗肺的家伙吗?”
“……当然不是,亲爱的查尔娜。”男人咳嗽着,牵扯起笑容还反过来安慰着口不择言的女儿,“天不会总是晴天,人也是一样。”
“可是——”
“叔叔!我带着药回来了!”一道青涩的声音在门外由远及近,查尔娜猛地看向门口,只见格莱妮双手抱着什么推开门闯了进来。
查尔娜连忙起身,着急地上前两步,期盼着对方手里的东西,双眼骤然发亮,“是什么药?他们肯把药给我们了?!”
格莱妮脸上也同样兴奋,忙伸出手将药推近,天真地开口:“是特效药!”
查尔娜的瞳孔突然缩小,不可置信地望向对方手中的药物,脸色也随之变得苍白。
但谁曾想,格莱妮浑然不觉,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还将特效药往对方的脸上推得更近。
那股令人作呕的药味充斥着查尔娜的鼻腔,她大声的叫喊着、拒绝着,可格莱妮就像听不见声音一样,径直往前——甚至将视线放在卧床的男人身上。
荒诞的动作和神情只让查尔娜感受到恐慌,她只觉得头皮发麻,用力地推搡着、想要驱逐对方。
“——不!不要!”查尔娜想要用力地拉住对方,下意识睁开了眼——面前鲜活的场景瞬间褪色,最后化作雪白的天花板。
“砰砰、砰砰……”
心脏快速跃动,脸上留有湿润的感觉,梦境里的景象似乎还在眼前停留。
她回了神,擦掉脸上的泪痕,闭上眼深呼吸。她用力去遗忘那些场景,心脏仍在快速跳动着,几乎要跳出身体之外。
她平时很少做梦,但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梦见当时父亲离开的场景,还以这样荒诞的结局。
那段场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记忆。
真实的那天她只是紧紧握着父亲崩溃大哭,……格莱妮也没有出现。
这位正值壮年的男人作为医师,不仅不服从贵族的安排,甚至在私底下反抗贵族的决定、公然揭露特效药的弊端,因此惹恼了对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
没过几天,早有病根的男人旧病复发,在牢房发起高热,因此被贵族毫不留情地扔了回家。
更雪上加霜的是,贵族为了“惩罚”他的举动,专门停止所有药物供应和旁人的探视。
眼看着男人的状况越来越坏,贵族们才像是施舍一般,假惺惺地带了几包特效药登门拜访。
——但无论是男人还是查尔娜,谁都没有在贵族的威胁下松口。
直到生命的最后,奄奄一息的男人挣扎着抽出手掌,用粗糙的掌心轻柔地摸过她的脸,视线带着眷恋与不舍:“很抱歉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亲爱的查尔娜……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请记得,不要失望、不要遗憾、永远不要……停止抗争。”
男人在查尔娜的泪水中安详地闭上了眼,就像只是睡过去的那样。
想起那段伤心的往事,查尔娜也没了睡意。她回过神,不愿再沉浸在过去的事情里。
捂着脸坐起来,她偏头看向窗外,天色依旧昏暗,应该还有很久才能天亮。
被藏在了记忆深处、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被翻出来的场景,如今借由梦境突然造访,或许也在预示着什么。查尔娜想。
与往常不同的,就是蕾娜塔的到来。
曾经弗里德家族的所作所为让她心灰意冷,但因为蕾娜塔的存在让她看到了暗夜里不会熄灭的火光。
这位公主的行动她也看在眼里,她相信对方能够颠覆弗里德家族一言堂的地位,重塑麦科瑞镇的秩序。
心脏还在不服气地快速鼓动着,查尔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情绪按下。
她深知自己只是普通人,既没有芬恩那样庞大的商业版图,也没有格莱妮那样契合的家族背景,更比不上一直以来与对方默契同行的希雅和纳威尔。
她能做到的不多,也只能做到这些。
……这就够了吧。
和查尔娜的辗转反侧不同,蕾娜塔却难得睡了个好觉。
或许是因为认清自己并下定决心,再加上身边还有信赖的盟友相伴,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那天结束安排之后,蕾娜塔把希雅和纳威尔带回房间,郑重地宣告了自己的决心。
她还记得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便平静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堪称大逆不道的想法。
和芬恩权衡利弊后的自荐相比,他们的回应就像听到蕾娜塔只是家里呆久了、想出门走走一样平常。
这下蕾娜塔倒是体会到几分格莱妮的感受,“……就这样?”
“不然呢?”希雅含着笑意反问,“难道你还希望我们有其他的什么反应吗?——难道你是想我们否定你、打击你?”
“当然不是!”蕾娜塔连忙摇头,即便知道这只是一句调侃,但依旧为此紧张。
“我当然不会那样做。我只会说:就去做吧。”希雅伸手摸摸蕾娜塔的头,拉着她坐在了床边,伸手揽住对方的肩膀,声音一如既往温柔,“我永远无条件站在你的这边。”
蕾娜塔鼻尖一酸,眼眶难免有些湿润。
在成长的这条路上,除去卡西亚外,也就只有希雅和纳威尔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所以他们的意见对她十分重要,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她只会觉得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好。
……很久以前,卡西亚也曾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
“嗯!”她强忍着泪意点头,用力抿唇才没让泪水涌出。
“我的忠诚一如既往。”纳威尔站在一旁表态。尽管他的表情依旧冷峻,但看向床边的两人时,视线却无比柔和。
蕾娜塔抬头看着纳威尔,算上那些重来的次数,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久得甚至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她转念又想,经历了那么多次轮回才终于能和对方见面,又何尝不算是“隔世”了呢?
好在对方的存在依旧那么令人安心。
蕾娜塔将头靠在希雅的肩膀上,伸手擦掉脸上的眼泪,闭上眼深呼吸。
当她被卡西亚拉入棋局开始,就没有选择退出的余地——好在,她还有选择胜利的能力。
她的身边已经站着许多盟友,这一趟也不会是孤军奋战。从现在开始,她将正式地坐在棋盘的另一边,推动属于她的棋子。
抱歉,卡西亚。
但她并不后悔。
认清自己的决心后,蕾娜塔不再束手束脚。即便随着明天到来的是卡西亚的逮捕令,也没有动摇她的信念。
她将突破口瞄准弗里德家族。
可笑的是,现任的弗里德侯爵不仅用追捕令来威胁她、用矿区的利益诱惑她,妄想达成肮脏的“合作”。
只是他们错估了蕾娜塔的决心,也高估了利益的分量——又或者说,他们并不理解蕾娜塔的真正意图。
几番交锋下来,双方不仅没能达成共识,反而让蕾娜塔在格莱妮的帮助下撬开关键,抓住了细微的漏洞。
无法达成共识的弗里德家族见势不对,竟然还想采取过激的手段逼迫蕾娜塔改变心意——不过有纳威尔的绝对武力下,一切阴谋阳谋都被顺利瓦解。
除此之外,希雅还利用她所擅长的交际能力,从琐碎的信息中分析,不断深挖出矿区和弗里德家族的秘密。
虽然她们的能力有限,即使还没找到更多能够指向卡西亚的证据,但她们还是收集到不少指明违规开采、走私等证据,还锁定了几艘停在港口的商船。
蕾娜塔垂眸看着手中轻薄却又重若千钧的汇总文件,心中的喜悦不由得从湖蓝的眼眸里跑出来。
但她压制住这份喜悦,不断告诉自己:这仅仅只是开头,还远远不到时候。
有这些证据作为基石,届时再由骑士团或是审裁院介入,就能够将弗里德家族连同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蕾娜塔殿下!”
一道声音从楼下的街道传来,蕾娜塔赶紧将文书塞进柜子里锁起来,快步走到窗台边。
只见一个青年从远方跑来,兴奋地朝楼上的蕾娜塔挥舞着手中的信件,“芬恩老板有东西让我带给您!”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但蕾娜塔也认得对方是芬恩身边颇得信任的帮手。
前几日她们利用现有的线索拦截了弗里德家族的商船,芬恩正在港口盘点商船上的货物,想来应该忙得难以抽身。
只是偏偏这时候送信来……
“来了!”她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连忙三两步跑到一楼,一边接过青年手上的信件并不拆开,一边着急地开口问道:“芬恩她还好吗?”
“老板很好,只不过港口的工作这几天有点忙,所以托我给您带来。”青年有些气喘吁吁,“老板还让我告诉您,这一趟可是大丰收,一定能将弗里德家族定罪。”
“那太好了!”听到芬恩没事,蕾娜塔这才松了一口气,听到后面的内容更是喜上眉梢,“你先喝点水,休息一下。”
一旁的希雅适时将两杯温水递了过来,“辛苦了。”
青年红着脸连连摆手想要拒绝,希雅脸上笑眯眯,却不由分说地将水杯塞进对方掌心。
蕾娜塔接过水喝了一口,视线落在手里轻飘飘的信封,没有再留意两人的动作。
闭上眼深呼吸后,她拆开信件,并取出其中信纸展开。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内容后,她眉梢的喜悦扩散得越来越大。
她没想到信件是从王城传来,出自安缇的好消息:审裁院正式否定原有指向蕾娜塔的证据,派来调查团亲自调查——算时间就在这几天抵达。不仅如此,安缇还利用卡西亚多疑的性格设计牵绊住对方,因此这次参与调查都是与案件无关的人员。
“太好了!”蕾娜塔忍不住低声呢喃,调查团的到来可谓是如虎添翼。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希雅,难以压制心中的兴奋,轻颤着又一次重复着:“……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