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偏爱的关心
插画部在写字楼的二十六层，开放式办公区被隔板分割成一个个独立工位，画笔划过屏幕的沙沙声与压低声音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氛围忙碌却并不嘈杂。苏糯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指尖轻轻抚过崭新的数位板外壳，心底那股初见陈晚晴时的慌乱还没有完全褪去，耳尖残留的热度也是久久不散。
没等她把桌面收拾好，一个穿着休闲衬衫、气质干练的女人便朝她走了过来，正是插画部的主管林曼。林曼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项目文档，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意，走到苏糯工位前停下脚步。
“你就是苏糯对吧，欢迎加入插画部。”林曼把文档放在桌面上，伸出手，“我是林曼，之后你在部门里有任何工作上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苏糯连忙站起身，因为紧张，动作稍显僵硬，怯生生地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手，垂着眼小声应答：“林主管您好，麻烦您之后多多指教。”
“不用这么拘谨，坐吧。”林曼摆了摆手，顺势拉过旁边一把备用椅子坐下，将桌面上那份绘本项目资料推到苏糯面前，“刚才HR和我说，陈总后续想让你跟着我们这个《森林来信》绘本项目打下手，这是项目的策划案和参考素材，你先看一下，熟悉一下客户想要的风格。”
听到“陈总”两个字，苏糯的心轻轻一跳，抬眼看向林曼，圆圆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诧异。
林曼捕捉到她的神情，轻笑一声，随口补充：“很少有实习生刚入职就能直接参与到核心绘本项目里，之前陈总特意叮嘱让我多照看你，看来你的作品集很对陈总的胃口。”
苏糯抿了抿唇，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红晕，心里暗暗想着，原来顶层办公室里那位冰山总裁，不是随口一说的，她低下头翻开面前厚厚的策划案，一页一页的慢慢浏览。绘本《森林来信》是晚禾文创今年重点打造的项目，客户想要温暖治愈的画风，刚好和苏糯平时擅长的创作方向重合，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前期不会让你直接绘制定稿，先从绘制分镜草图、整理参考素材开始，每天下班前把当天完成的内容发给我。”林曼简单交代完工作内容，又和她说了一遍部门的规章制度，便起身准备离开，“你先慢慢看资料，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喊我。”
“好，谢谢林主管。”苏糯点头道谢。
林曼走后，苏糯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将项目文件夹里的参考图一张张点开。屏幕上满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漫山遍野的野花，柔和的配色，和她平日里的创作习惯十分契合。她拿出随身带的速写本，拿起铅笔，一边看参考素材，一边勾勒草稿，很快就沉浸在绘画的世界里，周遭的忙碌仿佛都被她隔离开来。
可这份专注并没有持续太久。
旁边工位两个同事压低声音的交谈，断断续续飘进了苏糯的耳朵里。
“听说新来这个实习生，是陈总特意交代要照看的？”
“对啊，刚才林主管跟我说的，往年实习生至少要打杂半个月，才能进绘本项目组的，这待遇可不一般啊。”
“该不会是有什么背景吧？陈总平时那么冷淡，从来不会特意关照哪个新人。”
“看着软乎乎的，胆子好像很小，刚才和林主管说话的时候头都不敢抬……”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苏糯耳朵里。她握着铅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速写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线条。心里一下子变得慌乱不安起来，攥着铅笔的指尖微微泛白，原本舒展的眉头轻轻蹙起。
她没有任何背景，只是一个普通的应届毕业生，能拿到实习offer全靠毕业设计的作品。同事们的猜测，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异类，仿佛所有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苏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不敢转头去看旁边的人，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假装专心看屏幕，可心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大家都会因为陈晚晴的关照，对她抱有偏见。
一整个上午，苏糯都安安静静坐在工位上，很少起身走动，除了去茶水间接水之外，几乎没有和其他同事搭话。午饭时间到了，周围的同事三三两两结伴，招呼着一起下楼去餐厅吃饭，有人路过她工位，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人开口喊她。
苏糯看着一群人结伴离开的背影，捏了捏口袋里的饭卡，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起身。她不太擅长和陌生人相处，害怕加入他们之后找不到话题，会冷场尴尬。索性打开背包，拿出早上出门前妈妈给她准备的三明治和一盒温牛奶，打算就在工位上简单解决午饭。
办公室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下楼吃饭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赶稿的员工。苏糯小口咬着三明治，目光无意识地望向顶层总裁办公室的方向，脑子里又浮现出陈晚晴那张清冷的脸。
不知道陈总现在有没有吃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糯猛地晃了晃脑袋，连忙把这个想法压下去。陈晚晴是集团总裁，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不该随便去揣测对方的日常。
就在她低头喝牛奶的时候，办公室入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苏糯下意识抬头，视线撞进一双墨色深邃的眼眸里。
陈晚晴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低马尾一丝不苟，周身那股疏离清冷的气场，即使隔着好几排工位，也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她。陈晚晴似乎是过来找林曼的，目光扫过办公区，很快就落在了靠窗位置，正捧着牛奶、一脸错愕看向她的苏糯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糯手里的牛奶盒差点没拿稳，慌忙站起身，嘴里还嚼着三明治，来不及咽下去，只能含糊地喊了一句：“陈、陈总。”
陈晚晴朝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视线落在她桌面上拆开的三明治包装上，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响起：“午饭就吃这个？”
苏糯脸颊一红，攥着牛奶盒的手紧了紧，垂着头小声解释：“我、我不太想下楼，带了吃的，这个就够了。”
“长期只吃三明治营养跟不上，下午画画很容易疲惫。”陈晚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听不出关心，更像是客观的陈述，她顿了顿，继续开口，“楼下餐厅的餐品还算干净，下次可以下去吃。”
“嗯，我记住了，谢谢陈总。”苏糯乖乖点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旁边还在留守赶稿的几个员工，全都悄悄抬头看向这边，眼底满是震惊。谁都没想到，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很少踏足插画部办公区的陈总，居然会停下来和一个实习生聊午饭的事情。
陈晚晴没有再多说，目光掠过桌面摊开的绘本参考资料：“项目资料看得怎么样，有没有看不懂的地方？”
“大部分都看懂了，有几处客户想要的分镜表达，我还没有完全想明白。”苏糯抬起头，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困惑。
“等下午林曼回来，你可以拿过去问她。如果她抽不开身，下班之前可以把疑问整理好，发到我的邮箱。”陈晚晴说完，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转身走向林曼的独立办公室。
直到陈晚晴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苏糯才缓缓坐回椅子上，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她低头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牛奶，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心底刚才因为同事议论而泛起的委屈和不安，好像一下子消散大半。
陈晚晴原来没有传言中那么冷冰冰的，其实还是会关心人的嘛，
下午一点多，外出吃饭的同事陆续回到工位，办公区重新恢复先前的忙碌。苏糯收起速写本，打开数位板，开始按照项目要求，绘制前期的草图。她画得很认真，每一根线条都反复调整，遇到拿捏不准的地方，就停下来翻看策划案，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傍晚。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办公区，把桌面染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晕。临近下班，组里几个同事收拾东西的时候，又凑在一起小声闲聊，其中一个女生瞥了一眼苏糯的工位，语气带着几分酸意：“真是让人羡慕，刚来就能得到陈总的特殊对待，连午饭都要过问。”
苏糯握着压感笔的手一顿，耳尖又红了，装作没有听见，加快手里的动作，赶在下班前把今天画好的几张草图导出来，然后打包发给林曼。
发送完文件之后，她收拾好背包，关掉电脑准备下班。刚走出办公区，在电梯口，她又看见了陈晚晴。
陈晚晴站在电梯门前，正在看手机，侧颜在走廊冷白灯光的衬映下，轮廓冷硬又好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走过来的苏糯。
“下班？”陈晚晴率先开口。
“嗯，陈总您也准备回去吗？”苏糯走到她身侧，和她之间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小声问道。
“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晚点再走。”电梯门打开，陈晚晴侧身，示意苏糯先进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陈总再见！”苏糯踏进电梯，转身看向站在门外的女人，露出一个软软甜甜的笑容。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陈晚晴站在原地，看着闭合的电梯门，指尖在身侧轻轻地蜷了蜷。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苏糯扬起笑脸的模样。
她转身重新走回办公区，推开林曼办公室的门。
林曼看见她，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陈总。”
“苏糯今天的草图，你看过之后把意见同步一份给我。”陈晚晴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语气平淡，“她底子很好，但缺少商业项目经验，你多带一带，不要让其他人随意给她安排无关的杂活，优先保证她有时间打磨绘本草图的时间。”
林曼一愣，随即点头：“我明白，我会安排好。”
“还有。”陈晚晴顿了顿，墨色眼眸里情绪淡得几乎看不见，“如果部门里有人说闲话、排挤她，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曼心里一惊，立刻应下：“知道了陈总，我会留意。”
走出林曼办公室，陈晚晴回到顶层总裁办公室。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下来，城市的灯火缓缓亮起。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却迟迟没有点开电脑桌面上的文件，脑海里总是反复浮现出那个软乎乎、怯生生的小姑娘。
陈晚晴活了二十七年，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用冷漠筑起高墙，从来没有对谁格外上心过。可从今天见到苏糯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控制不住地想去关心，去护着这个干净软糯的实习生。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异样的情绪到底从何而来。
而此刻，已经坐上地铁的苏糯，靠在地铁车厢的扶手上，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在空白的一页纸上，轻轻勾勒出一个女人的侧影。线条清冽，眉眼冷艳，正是陈晚晴。
苏糯看着纸上的画像，脸颊发烫，连忙合上速写本，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心里暗暗想着，明天到公司，一定要更加努力地画画，不能辜负陈晚晴的期待。
车厢晃动，窗外的夜景飞速向后掠去，少女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心动的种子，在盛夏的晚风里，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