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卿跟着苏夫人进了院子,没走几步,便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婆子急匆匆迎上来。
“哎哟,我的好夫人,怎么叫您亲自跑腿了!都是我这老货没眼力见,这就给您磕头谢罪——”说着便要往地上跪。
苏夫人朝身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小丫头赶紧上前拦住。苏夫人笑骂道:“你这老货,我还不知道你?一过了时辰准溜去打牌。我懒得使人去寻,你倒自己颠颠地跑回来了——今儿是哪个嘴快的给你通风报信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睃那小丫头。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王婆子见状,连忙堆起一脸谄笑打圆场:“夫人玉尊贵体,岂容这般奔走劳碌?这不,老奴腆着脸来讨分赏钱来了。”
苏夫人无奈地拿手指点了点她,这才收了玩笑,指着林婉卿正色道:“罢了,既然你有这份心,这事就交给你去办。王妈妈,这位是咱们老爷故交林大人的爱女,因身体不适,要在咱们这儿小住一段时日。你去给安排个住处,环境清静些——林小姐还在养病,不宜打扰。”
王婆子听了,眼神闪了闪,连忙躬身应道:“夫人放心,这点小事老奴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嗯,那就交给你了。”苏夫人又回过头,对林婉卿温声道,“林姑娘,你随王妈妈去吧,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
林婉卿连忙躬身道谢。
苏夫人带着人走了。王婆子这才慢慢直起腰来,转过身开始上下打量林婉卿。
那目光像在估一件货物的分量,又像在称一斤肉的肥瘦,从头到脚扫了个遍,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衡量。林婉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了忍,到底开口道:“还要劳烦王妈妈了。”
王婆子这才收回视线,眼神里带了几分嫌弃,嘴上倒还留着分寸:“好说,好说。您跟我来吧。”
说罢便不再看她,一扭腰身,径自往前走了。
林婉卿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一阵无言。
这什么人啊。变脸比翻书还快。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赶紧抬脚跟了上去。
院子说大不大,回廊却弯弯绕绕的,走了好一阵也没到头。天色早已黑透,四下里只有王婆子手里那盏灯笼散出昏黄的光,在廊柱间投下摇晃的影子。没有电灯的世界,黑暗浓稠得像有了重量,林婉卿只能紧紧盯着那一点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不敢落下半步。
她隐约觉得走了不少冤枉路,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古代的宅子格局这么绕吗?感觉明天铁定要迷路。
正想着,前面的王婆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一座小巧的月亮门出现在眼前,木门紧闭着。王婆子二话不说,上手便推——门纹丝未动。她立刻拔高了嗓门叫骂起来:“小桃子!死哪儿去了?是不是又故意锁了门偷懒?”
她一边骂,一边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里头很快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声音:“来了来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从里面被打开。王婆子一把推开门迈进去,抬手就使劲戳那女孩的额头:“你这小蹄子,这是享福来了吧?这半天才开门,说,是不是又偷嘴了!”
那是个比林婉卿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她一边躲着王婆子的手指,一边笑嘻嘻地揽上对方的胳膊,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往王婆子手里塞了个荷包:“呀,妈妈饶了我吧,我就是看今儿没什么事,早些歇了一会儿——”
王婆子掂了掂手里的荷包,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顺手把东西塞进袖子里,嘴上却还不肯饶人:“小桃子,你可得记着妈妈我的情。当初要不是我可怜你,把你从难民堆里挑出来,哪有你今天的好日子?”
“妈妈说的哪里话,您的大恩大德,我莫不敢忘的。您放心,明儿我就给您做双厚底鞋子,眼看这天就凉了,早点备上正好。”小桃子一边说,一边拉着王婆子的胳膊晃,笑得乖巧又甜腻。
“好了好了,你记得就行。今儿过来是有正事。”王婆子把灯笼往后一照。
林婉卿这才从阴影里走上前来,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
“这是……”小桃子看着她,一脸疑惑。
“你这丫头,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光看院子就完了?”王婆子道“这是老爷一位故交的亲眷,要在咱们府上小住一段时日。往后你就在身边伺候着吧。”说完又转向林婉卿,脸上换了一副和气的表情,“林小姐,您别看这丫头小,那可是个猴儿,您尽管放心使唤。有什么事,只管叫她来前头寻我。”
林婉卿看着面前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小姑娘,默默点了点头,回道:“有劳妈妈了。”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颗小珍珠递了过去。刚才忘记跟钟叔要钱袋了。
这一路匆忙,这颗珠子还是她刚从自己先前的首饰上拆下来的。个头不大,却圆润匀净,光泽柔和。白天她就留意过了——自己这副身体的首饰虽是孩童的款式,但做工用料都很讲究。这颗珠子送出去,说心里不心疼是假的。但小鬼难缠,这个道理她在前世就深有体会。
果然,王婆子起初还有些不大高兴,待将珠子凑到灯笼底下仔细端详了一番,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哎呀,大家小姐就是心善!您放心,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叫小桃子来寻我,老奴一定给您办妥当了。”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珍珠塞进腰间荷包里,又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满脸期待地看着林婉卿,“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没?老奴一并帮您办了。”
林婉卿被她这热切的目光看得一阵无语,连忙道:“没有了,多谢妈妈。妈妈早些回去歇着吧。”
王婆子脸上写满了遗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婉卿长长地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她听到身边也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抬头一看,小桃子正一脸“总算走了”的表情,两人目光相撞,小桃子顿时僵在了原地,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林婉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桃子愣了一瞬,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小姐,我带您去休息的房间吧。”
“好的。”林婉卿跟在她身侧,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往前走。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言,气氛反倒比方才轻松了不少。
“你跟王妈妈很熟吗?”林婉卿随口问道。
“嗯,当初就是王妈妈跟着牙婆到城门外来采买的。要不是王妈妈挑中了我,我还不知道要沦落到哪里去呢。”小桃子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婉卿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若非如此,或许会更糟。
小桃子没说出口的是,这个看院子的差事也是王婆子安排的。只不过自打正式上工以后,王婆子便隔三差五找由头来跟她要钱。这倒也不稀奇,府里但凡受过王婆子恩惠的,都在被她变着法子讨回报。王婆子就是个只认眼前的人,日子久了,大家也都习惯了。
“嗯。刚才听王妈妈提到难民,我看如今挺太平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林婉卿状似不经意地问。
乱世和太平,这两个词对她而言都不只是字面意思。她必须留心一切可疑的痕迹。原本的生活已经被一场夜雨中的追杀彻底打乱,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危险的先兆。
“就两年前。苍岩州大旱,我家是苍岩州下面一个小县城的,当时全县的人都在逃命。我也是跟着家里人一路逃过来的。”
谁也没想到,隔着一座齐雾山,山那头的苍岩州赤地千里,这边的良州却风调雨顺,像是被老天爷单独圈出来的福地。
“那你的家人也被买进府里了吗?”林婉卿问。
小桃子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的声音轻了几分,不像刚才那般清脆,“我爹说,哥哥弟弟要传宗接代,不能饿死。女娃子没用,换粮食吧。就把我卖了。”
林婉卿脚步一顿。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没事的。”小桃子很快又扬起了笑脸,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黯淡只是错觉,“我哥哥没有随爹娘他们回去,留在县城这边了。现在在悦来酒楼做伙计,日子还算稳定,偶尔会过来看我。”
她没说的是,哥哥说过,等攒够了钱就替她赎身。当然这话不能跟别人提。
“到了。”小桃子在前面停下脚步,推开房门,“林小姐,您看这间屋子行吗?”
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卧房。陈设很简洁,一张木床,一张梳妆台,一架屏风,一个木柜子,几张圆凳,便再没有多余的东西了。房间不大,目测不足二十平,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皂角味道,显然是常有人来打扫的。
林婉卿走到床边,把包袱放下,环顾四周。
“嗯,挺好的。请问我想简单洗漱一下要去哪里?现在用热水方便吗?”
“林小姐,您不用这么客气,以后直接叫我小桃就好。您现在要热水,是想洗澡?”
“是的。”
“您跟我来。”小桃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是一间小小的梳洗间,木盆、木架、毛巾,一应俱全。林婉卿的目光落在那块方方正正的肥皂上,又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带盖的木桶——形制虽然古朴,但显然就是马桶了。她心里微微诧异,看来这个时代没有想象中那么落后。
但洗澡显然不在这里。小桃又推开对面墙上的一道深色木门,门后是一个更小的隔间,只放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和几层木架。
“小姐,您需要什么东西吗?我先替您备好,然后再去通知前院的小厮送热水过来。”
“几条擦洗的毛巾就好。”
“好的,那您先回屋稍候,我去准备,好了叫您。”
林婉卿从浴室退出来。退出前,她看见小桃从另一扇门出去了——那扇门应该通向外面,送水的人大概也是从那边进来。
她回到卧室,从包袱里拿出换洗的衣物,又把首饰和佩饰小心地收在床榻内侧,看见包袱里面的匕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取出,把包袱重新包好。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远处的烛台出神。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又生着病,整个人都是懵的。竟然忘了跟钟叔说银钱的事。现在人被苏夫人带走了,也不知道钟叔这会儿在哪里,不行就明天再找钟叔说吧,还有衣服大概还要添置。
正想着,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男人低低的说话声,隐约飘进来几句。
“……有主子……享福……”
林婉卿没听真切,正要凝神去辨,就听见小桃大声打断了对方:“净胡说!”
两人的声音立刻压低了,后来的对话便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林婉卿没有再关注。不多时,男人的脚步声远去,小桃似乎一路跟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小姐,水备好了。”她进来回禀,脸上还带着笑意,显然是方才帮忙的是个熟人。
“好的。”林婉卿拿着换洗衣物去了浴室,小桃一路跟了进来。林婉卿站在浴桶前,一时有些迟疑——让一个陌生人看着自己洗澡,饶是活了两辈子,也还是觉得别扭。
小桃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主动道:“小姐,我帮您洗头、擦背吧。”
林婉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小小的身体,胳膊腿都短了一截,独自对付半人高的浴桶确实不太方便。犹豫片刻,她还是点了点头。
热水的温度刚刚好,蒸腾的水汽里混着肥皂的清香。小桃的手很轻,洗头发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挡着她的眼睛,擦背的力道也恰到好处。林婉卿靠在桶壁上,感觉浑身的酸痛和连日的疲惫都在热水里一点点化开了。
一番洗刷过后,她总算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这几天光靠湿布简单擦洗,身上早就难受得不行了。
“小姐,我帮您擦头发。”小桃换了条干毛巾过来。
林婉卿坐在凳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小桃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方才跟王婆子打交道时那么镇定,还知道塞珍珠,那架势怎么看都不像七岁的孩子。可这会儿困得迷迷糊糊的,才总算有了几分孩童的模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仔细将头发擦干,这才小心地碰了碰林婉卿的胳膊:“小姐,您去榻上睡吧。”
林婉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点了点头,站起身摸索到床边,一头栽进被褥里。小桃替她盖好被子,放下帐子,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东西,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