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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根管治疗怎么这么痛

“吱呀——”店门被推开。

门后探出个酱色皮肤的老头,瞪圆了眼睛,手里抓着一只四分五裂的玩偶。

他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梗着脖子大声道:“姜师傅,我家丑丑的玩具又被咬坏了,您快看看,还修得好吗!”

丑丑——老头脚边蹲着一只伸舌头的大金毛,正满脸无辜地“呼哧呼哧”吐舌头。外面气温不到十度,居然还能热成这样,想必刚刚才疯玩一场。

一见有生意,姜煦从躺椅“噌”地坐起来,接过老人手中的玩偶,定睛一瞧:小老鼠身上沾满泥和灰,布耳朵被咬掉,棉花少了大半,身子干干瘪瘪仿佛一个没装东西的麻袋。

不过——这些都不是啥问题,缝缝补补又可以用三年。

“还好,没什么大损伤,“她把小老鼠翻了个面,斟酌地开口,”不过补棉花需要材料,可能会贵点。”

“没事没事,修好就行,钱不是问题!”听到能修好,老人兴奋地一拍大腿,咧开嘴唇嘿嘿直笑,眼尾挤出连串鱼尾纹。

罪魁祸首大金毛不知道主人在笑什么,有样学样地跟着张大嘴巴,口水从嘴角溢出,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

闻言,姜煦礼貌点头:“放这吧伯伯,三天后来拿,一共八十元。”说着便把收款码推至老人面前。

老人飞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过几秒,店里便响彻“支付宝收款捌拾元——”的到账提醒。

“好嘞,您慢走伯伯。”姜煦从柜台移到门口,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出一个能让老人和丑丑同时通过的空间,“再见,注意安全。”

老人挥挥手表示再见,那只大金毛尾巴一摇一摇,没多久就一同消失在街角。

目送他们离开,姜煦呼出口气,又“嗵”一下跌回懒人沙发里,顺手从抽屉里薅颗糖吃。

——不拖到最后期限她坚决不会开始。

“嘶——啊。”

糖接触牙齿的瞬间,爆裂的疼痛袭击全身,牙龈里像是被生生打入一颗钉子,神经跟心脏同频颤抖,姜煦僵在那一动不动,仿佛被突如其来的痛感打昏了。

整整过去快半分钟,疼痛才消减了些,但余波仍未消散。姜煦捂着嘴,泪花窝在眼眶里,马上要留下来。

“太痛了…怎么搞的…突然这么痛…”姜煦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心里惨兮兮地叹气。脑海里细细回想前几天的饭菜,似乎也没什么会诱发牙痛的食物。

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姜煦其实是一个很讨厌上医院的人,初中时去打点滴,整个儿童病房她年龄最大,却也哭得最惨。她嚎啕大叫,惹得其余小朋友都用一种“这么大人还哭”的眼神盯着她。

但——话又说回来,自古有句俗语言‘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刚在突袭的一下真是给姜煦打出一身冷汗,她在“去医院”和“继续痛”两个念头里苦苦挣扎,最后还是老实地定了最近医院的问诊。

唉,长痛不如短痛。

姜煦缓缓吐出一口气。

十一月的s市已步入深秋,梧桐叶落满街道,堆在两侧像一座座金色山丘。

姜煦扯紧围巾,穿过这些风一吹就散的丘陵,在口腔医院门前站定。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似乎注意到摇摆不定的姜煦,推门而出:“您好,小姐,您是来看病的吗?”

“啊?哦,是的是的。”被人这么一问,真成了箭到弦上不得不发。秉承着“逃避可耻”的原则,她拳头一握,抬腿就迈进了大门。

“我预定了下午三点的问诊,”低头看表,上面赫然显示着两点四十八分,“请问我现在要等吗?”

“哦,姜小姐是吧,”白大褂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前台,鼠标在她指尖咔哒咔哒地响,“不用等了,您今天运气很好,我们主任在,他给您看诊。”

说罢她直起身,朝姜煦微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在三号诊室,往里面走第一间。”

她跟着温柔的声音走到三号诊室门口,轻敲两下门。

“请进。”

推门前,姜煦瞥到墙壁上挂的名牌,口腔科主任:季广白。

季广白?名字还挺好听。她心中嘀咕,努力分散自己因紧张而过度集中的注意力。

诊室里白花花的,阳光从正对门口的大玻璃窗里流进来,涂抹在四周的墙面上。一个高挑的人影浸润在薄纱般漂浮的光晕中,映在姜煦眼底。

“坐吧。”人影发话了。

姜煦乖乖坐到桌前,一双瞳色极重的眸子注视着她。那眼睛黑白分明,眼珠像是眼白上硬生生敲开的一个洞,仿佛无尽深渊,随时能将人吸进去。更不巧的是,那人眉弓挺拔,此时背对光线,眼窝被阴影笼罩着,看不出情绪。

啧,好吓人。

一阵凉意爬上姜煦的脊背,她将脸又往围巾里缩了缩,不出声。

“您好,请问您的症状是什么?”

明明是如此礼貌的话语,却听不出丁点关切的情绪,语调平直僵硬,带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啊,嗯…”见对方提到病情,姜煦瞬间如被点醒般回过神,揉揉左半边脸,咬牙切齿地说:“昨天我吃了颗糖,结果这边牙齿突然疼的不行,一下给我痛出汗了。”

言毕,她又觉得不太够,短短两句根本无法概括她受的苦,想了想接着补充道:“剧痛啊医生,剧痛!”

“好,你躺到那边的诊疗椅上,我查看情况。”

语气波澜不惊,仿佛两人之间安了一道情绪屏蔽墙。

姜煦讪讪地飘到诊疗椅上躺下,跟一条霜打的茄子似的。白炽灯悬在头顶,明晃晃,刺得她不得不眯着眼才能适应。被这样不怀好意的灯光包围,一种不详的预感陡然从心底腾起。

“躺好,张开嘴。”

医生冰冷的声音混合铁器碰撞发出的锐利尖鸣由远至近,姜煦胃里阵阵翻滚,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一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探进口腔,带着金属独有的寒凉。从这个视角看去,只能看到医生垂下的额发,将他的眼睛挡去大半。

“你有颗龋齿,藏得深,现在烂透了,必须根管治疗。”一阵东磕西碰后,毫不留情的审判降临在姜煦身上。

如坠冰窟。

她对根管治疗早有耳闻,各大社交平台上都有其“疼痛榜前五”的赫赫威名,众网友齐刷刷表示:只要不生大病,根管治疗绝对是你这辈子经历过最痛的事!

“呃,那个…季医生,”话语磕磕巴巴,像一条被乱砍成好多节的木棍,“非得根管治疗吗,咱们这个方法会不会激进了些,有没有再…温和一点的治疗方式?”

“没有。”季广白一秒没犹豫,“不仅没有,现在不治,以后更痛。”

“……”

不是说逃避可耻却有用吗,这种情况要怎么逃避!

姜煦无意识抠着指甲边的死皮,“现在治但要立马痛”和“以后治不过会更痛”两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厮杀。

最终,在季广白耐心耗尽的前一秒,她终于颤抖着嘴唇回答:“现在治吧,医生,能轻点吗。”

“嗯。”姜煦只感觉头顶上的人立刻走开了,移到不远处的架子边,“你继续躺着,我拿麻醉剂。”

也不知道这声“嗯”有没有把“温柔点”的请求包括内。

姜煦绝望地闭眼,说服自己躺在诊疗椅上的人只是一具没有感觉的空壳。

然而,没出半小时,她就为自己的莽撞决定付出惨痛代价——

“啊啊啊啊啊——”

发自肺腑的尖叫在诊疗室里横冲直撞,姜煦眉头紧紧扭在一块,嘴巴无法闭上,叫声直接从喉咙畅通无阻地冲出。

疼痛鞭子似的抽在身上,她左手指尖嵌进掌心,右手在空中胡乱扑腾,仿佛被拖上岸的鱼。

扑腾来扑腾去,恍惚间,手掌好像抓住了什么,柔软、棉麻触感、一团。

如握住救命稻草般,姜煦死攥着这团东西不放手,并且越攥越紧、越攥越紧,似乎要直接凭借自身力量将其活活握碎。

“……”

季广白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角,一言不发。

这算不算袭击医护人员。

不是不想挣脱,而是根本没机会。手里的牙钻滋滋直响,一不留神就会割到肉。治牙毕竟算精细活,扯衣角必然要抬胳膊,抬胳膊手里的仪器定会受影响,再者——他也不指望这个吱哇乱叫的病人能听懂自己说的话,更别说主动松手。

季广白沉着脸,妥协般把重心放到另外半边身子上,换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一个半小时的疗程,难以动弹的时间长达三分之二。结束后,他只感觉四肢酸痛头晕脑胀,想立刻抛下所有工作回家睡上整整一天。

“今天开完髓,把表面的感染组织弄干净了。”季广白摘掉橡胶手套,露出修长匀称的手指,“下面还有二到三个疗程,勤刷牙,单子在这,去前台缴费。”

“还有,”上半句话音未落,他捏住衣摆猛地一拽——

“别再抓着我了。”

季广白面无表情地从打印机里抽出缴费单,坐回桌前,袖口里一截线条锋利的手腕抵着头。黑发潦草地耷拉在鼻梁,薄唇紧抿,浮现一种不健康的白。

“……?”

季医生的命令对象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呆呆起身,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茫然。

难道那团东西是…他的衣服?

定睛一瞧,白大褂的衣角如一团废纸般蜷缩着,皱巴巴的纹路与身上平整的布料形成鲜明对比。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姜煦终于回过神,“抱歉抱歉,季医生,我痛得不清醒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她手忙脚乱地想冲上前帮季广白拉平衣角,还差两步,突然一顿,似乎察觉这样不妥,只能返回去把包翻得哗哗响,想找出点帮得上忙的东西。

而那个要接受她道歉的人,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从这边跑到那边,自始至终做出的最大幅度动作就是摁了摁眉心。

“嗯…那个…不太好意思哈季医生…”姜煦嘴角抽搐,背着手踱步靠近,“找了好久找不到啥有用的,送你几块巧克力吧,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摊开手,包装精巧的几小块巧克力闯入季广白视线,红的绿的蓝的都有,在阳光下散发五彩斑斓的光辉。

末了,仿佛怕他误会似的,又补充一句:“这个巧克力是我在商场买的,牌子货,你…季医生可以放心吃。”

“……”

这回轮到季广白嘴角抽搐了。

这个人完全无法沟通。

他强打精神,随手把额发向后拨弄,扯出一个自认为体面的微笑:“姜小姐,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今天的治疗已经结束了,麻烦拿着单子去缴费,离开时记得关门。”

关节轻叩桌面,像一阵焦急催促的鼓点。

季广白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串话,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于是直接丢下满脸窘样的姜煦,自顾自挪到饮水机旁接水。

“抱歉啊季医生,”姜煦脸涨得通红,也不忘将巧克力一颗颗摆好,“实在是麻烦您,巧克力我放在桌上了。”

她背起包开溜,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后。

诊室内又恢复原本的安静。

好不容易解脱,季广白左右扭了扭脖子,脱掉白大褂随手扔到椅背上。他只着一件灰黑色紧身高领毛衣,宽肩窄腰,清晰明朗的腰腹线条在夕阳下暴露无遗。

残阳仔细勾勒他清隽的面庞,此刻他双眼微闭,睫毛在眼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反倒一下削减许多。

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忽然,余光里瞥到什么东西,五颜六色的堆在一块——是姜煦留下的巧克力。

季广白想都没想便抄起巧克力,弯腰去够垃圾桶。

可在即将脱手的那一瞬——

动作定在半空。

季广白犹豫了。

没过两秒,他拉开抽屉,将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东西一股脑塞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刚刚那个想扔掉巧克力的人不是他。随后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披起大衣便往门口走。

算了,万一哪天突然低血糖呢。

很有危机意识的季医生拉开车门,随便挑了首轻音乐,伴着舒缓的调子一路风驰电掣,不出二十分钟就到了家。

飞快摁了几个数,门锁“咔”一声自动弹开,映入他眼帘的却不是以往黑灯瞎火的景象——

一个小女孩手握马克笔,瓷砖上冒出无数条长长的笔痕,几乎占满整块地板。左看右看,似乎觉得大有成就,兴奋地喊着爸爸,尖利的嗓音毫不留情划破独属于夜晚的宁静。

“季宗山,”季广白咬紧牙关,压下烧到喉管的怒火,“你他妈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