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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授字

出了槐园,三人沿街往回走。陶晚心里过意不去,张了张口:“今日是我连累了你们,好好一场诗会,叫我给搅了。”

林越温声道:“不打紧。我本就不喜那文绉绉的地方。”

谢云书嗤了一声:“那个什么邑主的女儿,仗着她爹的势,向来讨厌,我早看不过眼了。”

陶晚看在眼里,心里不由一阵唏嘘。同是养尊处优的姑娘,一个仗着爹的势作践人,一个却连半点架子都没有。她对谢云书,也更敬佩了几分。

到了岔路口,三人各自告辞。陶晚目送林越和谢云书走远了,才转身往城南去。

陶晚回到家时,阿织和阿砾都不在。阿织寻了帮人看货走沙的活计,一早出门,天黑才回,阿砾在蒙学。

陶晚做好饭菜,等两人都到家,才坐下吃饭。

吃完饭陶晚便摸出自己回来路上买的千字文,就着油灯开始琢磨起来。

阿织凑过来瞥了一眼,稀奇道:“哟,这是要学识字了?”

陶晚笑了笑:“咱们两个大人,不能一个都不认字。到时候连阿砾都比不上,那可怎么行。”

翌日清晨,天光还蒙着,树上的鸟脆生生地叫成一片,陶晚起来扫院子,扫到门口,忽听有人敲门。

她放下笤帚去开门,门外站的竟是谢云书,手里拎着一只木盒,笑吟吟的:“陶姐姐,是我。”

陶晚赶紧把人让进来,又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地方寒酸,谢姑娘别嫌弃。”

谢云书也不急着进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见老槐树底下还搭着两畦菜,笑道:“谁说寒酸了?我瞧着这院子别有一番风味,比那些高屋大院自在多了。”

说着在院里的石桌边坐下,把木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谢云书道:“今儿来是受人所托。我那个表哥,非要我送这套笔墨纸砚给你,还让我教你认字,说他一个大男人,不便常往你这儿跑,嘿嘿。”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陶晚惊讶,下意识小声嘟囔:“他怎知我想学字……”

谢云书却听得真切,笑道:“表哥说了,昨儿在文会上,你盯着桌上那书册看得出神,想来是对字有兴趣。”

陶晚心里不觉一暖,没想到林越竟这般观察入微。

谢云书接着又说道:“往后我可就天天过来,教到你学会为止。”

陶晚一愣,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哪能劳烦谢姑娘天天跑一趟。”

谢云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眉头一皱:“那你到底想不想学?不想学我可走了。”说着假意起身。

陶晚赶紧拦住,笑着讨饶:“想学想学,我学。”

谢云书这才重新坐好,一本正经地端出架势,活像个老学究:“那行。你给我倒杯茶,我就收你这个学生。”

陶晚忍着笑,正色朝她一礼,倒了茶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叫了声:“谢先生。”

谢云书接过茶,乐得眉眼弯弯:“好,这学生我收了。表哥说了,我把你教好了,他就教我几手剑法和修炼,你可得好好学,免得他赖账。”

陶晚笑着,连连点头。

此后一连四五日,谢云书天天来。阿织天刚擦亮就出去干活,阿砾也去了学堂,家里就剩她们两个,学起来也自在。

陶晚学字学得飞快,她虽然丢了从前的记忆,脑子还是那个脑子,识字通文,一点就通。

到了第六日,陶晚去开门,门外站的竟是林越,她探头往他身后瞧了瞧,疑惑道:“谢姑娘呢?”

林越立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略有些局促:“姨母昨日来信,说身子不大爽利,她一早赶回鄢城去了,今日便由我来授课。”

陶晚忙把人让进来,问:“林公子的姨母可要紧?”

林越道:“不碍事。多半是姨母想她了,寻个由头叫她回去。”

陶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忙去倒了茶。

林越接过,笑着说道:“我们修炼之人,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

他放下茶盏,自然地翻开书册,一句一句教她。院中风轻,吹得树叶沙沙地响。

陶晚起初还拘谨着,不多会儿便放开,一心一意跟着他学起来。

有头几日的底子,五六天下来,简单的字也认的差不多了。这里的字多是形字,掌握了门道,倒也不难。

林越这一来,接连来了半个月,两人渐渐熟络,也没了那些客套和不自在。

这日林越又到,阿织恰好在家,倚着门框打趣:“林公子,你这通了法也不急着修炼,倒是天天来给我们阿晚教书,要转行当先生啦?”

林越笑了笑,没答话。

陶晚赶紧接话:“林公子,昨儿你同我说,这世上分二十二座大城,辖着三百二十八座城邑,真有这么多?”

林越点头:“不错。二十二座主城,城主皆通法满,是当世人族的顶点,底下三百二十八座城邑,各有邑主,受主城册封,按年缴税。旧城,就是鸣沙城辖下的城邑。”

阿织在旁边听得入神:“那鸣沙城得多大?”

林越略一沉吟:“旧城在它跟前,还不及它一角大。二十二城里数它最富,沙海里的商队,十支有九支要打它那儿过,是必经之地。城大人多,城主之下分两系,文仕管通商、税制、文书,识文断字就能入;武卫领兵护卫,有修为就是出路。每年秋后,鸣沙城还派选士下来设试,文试考识字,武试考力气,沙试考探沙,选上的送进鸣沙城吃官饭,小城年轻人十个里有九个盼着被选上。”

陶晚也忍不住开口问:“那城与城之间,就没有纷争么?”

他望着院墙外头,沉吟道:“早先神族治世,诸城奉神律,相安无事。神族消失后乱了几十年,二十二城的城主才聚首,立下渊墟之约,不互相攻伐,商路开放,有了纠纷会盟调停。”

阿织奇道:“这约当真管得住?”

林越翻过一页书:“面上管得住。如今通商为主,暗里的小摩擦,总还是有的。”

阿织怔怔的,半晌才开口:“一直以为,旧城就是天底下顶大的地方了,没想到这世界这么大,规矩这么多。”

陶晚在旁边也叹道:“果然人有了见识,看到的世界也不一样。”

她又抬眼看了看林越,心里那点亲近,又厚了一层。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喊:“陶姑娘可在?”

陶晚一愣,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的却是燕徊,脸上那道刀疤在日头下格外显眼。

阿织站在院内稀奇道:“哟,燕队长也寻来了。这破院子是藏了什么宝不成,一个两个都往这儿跑,都快挤不下了。”

林越低头翻着书页,只当没听见。

燕徊跨进院子,见林越在,点了点头:“林公子也在。”

又看向陶晚:“陶姑娘,有桩买卖指名要你。有位大东家要寻样物件,说是不危险,报酬也高,问我能不能请动你出趟手。”

陶晚放下手里的笔:“什么物件?非得指名找我?”

燕徊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摇了摇头:“这我倒说不上来。模样、方位什么的他见了你自然会讲。”

陶晚想了想:“报酬多少?”

燕徊凑近了些:“八十枚中品,探着了还有赏。”

陶晚一听,心头便动了。八十枚中品,顶她上回烬墟两趟的分红了。

林越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淡声道:“沙里埋得深,探着探不着倒在其次,别探到活物才好。”

阿织也不放心,转向燕徊追问:“这活儿,只要探沙的?我能不能去,她一个人去多危险。”

燕徊面露难色:“这……东家点名只请陶姑娘一人,我也不敢自作主张加人。”

陶晚赶紧拉住阿织笑道:“阿织,别为难燕队长了,我自己去就行。”

阿织还要再说,被陶晚按住手,到底没吱声,只哼了一声。

燕徊咧嘴一笑:“东家姓鹿,如今在旧城候着信,就等陶姑娘一句话。”

陶晚点头:“我去。”

燕徊拱了拱手,告辞去了。

燕徊一走,院里静了片刻。林越开口:“后日,我陪你走一趟吧。”

他垂下眼又补了句:“我如今通了法,遇到危险也好护着你。”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唐突,抿住唇不再说。

陶晚面上发热忙道:“只是去寻个物件,料想不会多危险,我自己去便好。”

阿织一听,立马不乐意:“林公子都说陪你走一趟了,你倒把人推了?一个人去怎么行!”

陶晚笑道:“人总要历练,总得成长。我这正缺个机缘破境,说不定这一趟就有了。”

这话一出,阿织也没话说了,有些路确实需要自己去走,别人替不了,修炼之人都懂这个道理。

后日一早,陶晚依约到了城南茶肆。茶肆临着长街,一早人不多,她进门报了名号,伙计引着她往里头雅间去。

雅间里坐着个青年男子,靛蓝绸袍,腕上串着一圈杂色珠子,脸上堆着三分和气。

见她进来,男子忙起身相迎,一面让座一面说个不住:“陶姑娘是吧?可算把你盼来了。在下鹿九,行商,收些古物遗器。来来来,快坐快坐。”

陶晚打量他一眼。这人年轻,生得也俊朗,眉眼却与寻常人不同,眉骨深眼尾长,看人时眼里像蒙着一层薄雾,倒叫她多看了两眼。

鹿九对她说,前些日子听燕徊说起她探沙的名头,便托燕徊递了话。

说到这儿他便来了劲儿,先是夸她年纪轻轻探沙一绝,又说自己收东西价高重诺。嘴皮子翻得飞快,陶晚几乎插不上嘴。

等伙计上了茶,他才敛了话头正色道:“陶姑娘,实不相瞒,请你来是为寻回家印。神族千年前大战时,祖上逃难,把这东西遗在了旧城往西两百里外的废城‘旧烽堡’。数百年间我们多次找高手探寻,却都未能寻到。”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推到陶晚跟前。纸上画着一方印,巴掌大小,笔画描得细细的,旁边没标名目。

陶晚扫了一眼画上那方印,收好纸点头:“行,明日一早,城门口见。”

鹿九笑呵呵地送她出门,一路还在念叨:“陶姑娘放心,路上吃的喝的都备齐了,你只管探你的沙。”

出了茶肆,日头正好。陶晚走出一段,摸出那张画纸又看了一眼。纸上那方印描得平平常常,可指尖过处,竟透出一丝凉意,她心头莫名跳了一下,把纸收进怀里,往家去了。

陶晚的背影顺着长街越走越远。鹿九立在茶肆门口看了片刻,眼里掠过一丝意味不明之色,随即转身离开,转入一条无人街巷,身影没在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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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