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听了他那段沉重的往事之后,内心某种柔软而坚定的东西仿佛被彻底唤醒了。
他不再仅仅是被故事吸引,而是真切地想要靠近那个在故事里独自挣扎了这么多年的人。
于是,他几乎是风雨无阻地每天到叶青衡那儿报到,当年在大学里赶早八课都没这么积极过,那份执着,就差没直接把自己的行李搬进那栋清冷的别墅,宣告常住。
叶老师作为另一位当事人,对小煜同学这堪比“晨昏定省”的勤勉,表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温和模样,但眼底深处,那层冰封的疏离似乎的确消融了些许,对这个闯入他寂静世界的小孩儿,也愈发纵容。
所以,当初秋一个阳光还算暖融的午后,叶青衡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站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的谢煜,几乎是立刻胆大包天地“胁迫”道:“我跟你一起去。”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叶青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他抬起眼,看向谢煜。
青年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插科打诨,眼神清澈而坚定,里面写满了“你别想甩开我”的执拗。
叶青衡沉默地与他对视了几秒,那短暂的几秒里,似乎有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许。
“随你。”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便转身去拿外套和车钥匙。
那背影依旧挺拔,但谢煜却莫名看出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脆弱。
或许,他内心深处,也并非真的想一个人去面对。
叶青衡一路将车开得平稳,车内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直到他领着谢煜,熟门熟路地穿过医院消毒水气味浓重的走廊,站在一间单人病房门前时,谢煜心里才有了种意料之中的惊讶感。
躺在病床上,正由护工小心喂着温水的,正是他一个多月前在剧院后台见过的老人。
她的气色比那时差了许多,脸颊凹陷,头发也更显花白,但眉眼间那份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慈和与从容,却未曾改变。
叶青衡领着小孩儿站在病床前,自己先俯下身,极轻极柔地唤了一声:“奶奶。”
老人的目光有些迟缓地移过来,看到孙子,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光彩,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有些无力。
“青衡来啦……”她的声音虚弱,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
一旁的护工见叶青衡来了,便自觉地放下水杯,低声说了句“叶先生您来了”,然后安静地退到外面,并顺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叶青衡这才偷偷用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推了推还站在原地有些发愣的谢煜。
小孩儿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看着病床上虚弱却目光温和的老人,心头一热,下意识就朝着病床方向,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声音响亮又带着点紧张:“奶奶好!”
这夸张又诚挚的反应,瞬间逗笑了病房内的另外两个人。
奶奶笑得眼角堆起了深深的皱纹,连气息都有些不稳。
叶青衡也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极力憋笑。
“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奶奶好不容易止住笑,倚在靠枕上,目光细细地打量着谢煜,那眼神里充满了长辈看小辈的慈祥,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称呼上,与她的孙子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谢煜下意识瞪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努力收敛笑意的叶老师,用眼神控诉他的不仗义,才转回头,语气乖巧地回答:“我叫谢煜,是叶青衡的……”
他忽然有些卡壳,纠结该如何定义自己和叶青衡的关系。
朋友?
似乎不足以形容这日日相伴的亲近。学生?
又觉得隔了一层。
他干脆停顿下来,将话语权交给叶青衡。
这是在奶奶面前,如何介绍,主动权应当给他。
况且,出于一点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私心,他很想听听,叶青衡会怎么向他在意的亲人介绍自己的存在。
可惜,叶老师此刻似乎与谢煜心有灵犀——他也想听听,谢煜会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装作没有接收到小煜同学眼神里的求救信号,自顾自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水温,又递到奶奶唇边,喂她喝了一小口,全程表现得无比自然,仿佛根本没听到谢煜那句未完成的话。
谢煜对叶老师这种关键时刻选择性失明的行为非常生气,内心已经咬碎了一口钢牙。
但面上,他对着奶奶,还是努力维持着阳光开朗的形象,硬着头皮,自己接上了那句话:“朋友。是好朋友。”
最后三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目光还意有所指地瞟向叶青衡。
但凡今天在场的不是奶奶,是其他任何人,他可能都只会高贵冷艳地回一句“不熟”。
叶青衡看够了戏,终于良心发现,正经了不少。
他收起了那点逗弄的心思,将水杯放回原处,看向病床上的老人,语气沉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奶奶,您昨天……又跟陈医生提了那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您真的……决定了吗?”
老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叶青衡放在床边的手背。
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和深色的血管,像干枯的树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力量。
她看着孙子,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坦然。她看着他,但没做声。
叶青衡懂了。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试图劝说,只是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反手握了握奶奶的手,便转身,沉默地走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了奶奶和谢煜。
谢煜看着他那瞬间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一阵发慌,独自面对奶奶的紧张感又冒了出来。
“我可以叫你阿煜吗?”
病床上的老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啊?当然可以!奶奶您随便叫!”谢煜连忙点头。
老人笑了笑,目光慈爱地看着他:“青衡那孩子……是不是特别喜欢叫你‘小孩儿’?”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
可怜的小煜同学每日屈服于叶老师的淫威之下,天天被“小孩儿”、“小煜同学”地叫着,几乎都快麻木了。
如今难得遇到了似乎能理解他处境的知己,点头的时候都诚恳用力了不少,眼神里甚至还流露出一点点“您可算懂了”的委屈。
老人见到他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又被逗得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了然。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给自己那个看似温和实则在某些方面执拗得很的孙子找补:“你别生他的气,青衡那孩子,一般不这么叫别人。”她顿了顿,语气肯定,“能被他这个性子,一直‘小孩儿’、‘小孩儿’地叫着,说明他对你的印象啊,不是一般的好。”
谢煜心想:可不是嘛,第一次见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就把“小孩儿别好奇太多”砸过来。
这份殊荣,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
老人家看着小孩儿脸上那点对叶青衡的不满都快要溢出来了,却偏偏又憋着不说,只觉得愈发有趣,笑得也愈发开怀。
但她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打趣他,只是用那双已经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谢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轻轻拍了拍谢煜的手背。
那皮肤的触感干燥而温暖,带着岁月独有的粗糙感。
“青衡这孩子……”
她开口,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心里苦,从他爷爷走后就那样。什么东西都憋在心里,从不肯往外说一句。他活得……太累了。”
她看着谢煜,眼神里充满了托付的意味,“你……你多担待着他点儿。”
谢煜在一旁疯狂点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承诺道:“奶奶,您放心。叶青衡他……他很好。真的很好。”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更华丽的词藻,只能用力地重复着“很好”这两个最朴素的字眼,试图传递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老人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真诚模样,再次被逗笑,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好一会儿,笑声才渐渐平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谢煜,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你……也是个好孩子。”
接着,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似乎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有些事……一些旧年的往事,青衡可能没和你细说过,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秘密般的郑重,“但他今日既然把你带到了这儿,带到我的面前……我想,他应当也是默许了,愿意让你知道得更多一些。”
谢煜一听,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一直以为叶青衡那日在亭子里说的,关于他爷爷和传承的故事,就是全部的核心。
难道那仅仅是一个更宏大更悲伤的故事的序章?
“你这么多天……常和他在一起,”老人的语气几乎是笃定的,“应当从没听他提起过他的父母吧?也没见过他们,是不是?”
谢煜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寻过去一个多月的记忆。
除了中间他躲着叶青衡的那几天,他几乎天天都和叶青衡待在一起,在他的院子里,在他的亭子里,甚至在他的厨房里。
他仔细回想,确实,叶青衡从未主动提及过自己的父母,家里也看不到任何属于中年人的物品痕迹,甚至连一张合影都没有。
“没有,”他老实回答,“只见过他的师伯。”
就是那位叫他“小叶子”,不小心提起他母亲,引得叶青衡情绪异常的中年人。
“他的师伯……”奶奶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更深沉的悲伤,“那是他爸当年……拜过把子的兄弟,也叫我一声‘妈’。因为我们叶家早年的规矩,学艺的时候,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在班子里也得称为师傅。青衡他爸……走得早,去的时候青衡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他们父子之间……没什么情分可言。所以那孩子,才一直被叫成‘师伯’。”
原来师伯口中的“母亲”,是指这个!
谢煜忽然就想明白了那天在亭子里,那些没头没尾的话背后的含义。
“他那师伯……是不是特别喜欢叫他‘小叶子’?”奶奶又问,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悲悯。
谢煜点点头。
老人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玻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当年……也是这么叫青衡他爸的。”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回忆的质感,“叫他爸……‘叶子’。”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老人的目光中隐隐含着无法磨灭的悲痛,那悲痛经过二十多年的沉淀,已经变得厚重而沉默。
“青衡的父亲……当年,没有顺着老头子的意思,在传承京剧这条路上走下去。”
她终于开始切入核心,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他跑去学了医,成了个医生。可把老头子气的……好几年都没给过他好脸色,见到他,就要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
她说着,自己却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没有埋怨,只有深深的遗憾。
谢煜屏住呼吸,轻声问:“那您呢?您……怪他吗?”
他问的是叶青衡的父亲。
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只怪自己……那时候没能拦住他,也没能拦住老头子。可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啊……就像青衡,他选择了唱戏……”
她的目光回到谢煜脸上,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通透,“都是命。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后来……大概是十多年前了吧,那时候疫情闹得厉害。青衡他爸……主动报名,去支援外省了。”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眶迅速泛红,“结果……结果他自己,被感染了……”
老人的声音哽住了,呼吸变得急促,一时半会儿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死死攥着谢煜的手,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煜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沉又痛。
他下意识地反手包裹住老人枯瘦的手指。
“他……他才三十出头啊……”老人终于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用尽力气说道,“就那么……那么走了……留下青衡,才那么点大……三岁的孩子,懂什么啊……”
“青衡他妈……就是小秋,阿英。她的出身好,自己工作能力也强,是个要强的人。可为了保障青衡以后的生活,她拼了命地去工作,去谈生意,天南海北地跑……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匆匆回来一趟,看看孩子。”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也苦,也从来没想过再嫁……”
所以,叶青衡不是不愿提起,而是对自己的双亲太过陌生。
一个英年早逝,印象模糊。
一个常年缺席,情感疏离。
他不知道该如何提起,或者说,那本就是一片他无法触碰的情感荒漠。
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或许都深爱着自己,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那份温暖而日常的父爱母爱,对他而言,是陌生而遥远的。
他只能迎合爷爷严厉的要求,迎合那个温柔的枷锁,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不敢有丝毫懈怠,哪怕遍体鳞伤,也不敢流露出半点委屈。
他只是希望,自己这个儿子,不会让那位早逝的父亲蒙羞,也不会让那位奔波在外的母亲,感到失望或负担。
谢煜听着老人断断续续的叙述,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冷的酸水里,一阵阵紧缩着发疼。
他不是一个容易共情到失去理智的人,但这一次,他无法保持冷静的旁观——因为那是叶青衡。
是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叶青衡。
他想起了叶青衡偶尔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疲惫,想起了他那仿佛永远无法真正放松的肩颈线条。
原来,那些不仅仅是传承的压力,更是自幼年起便深植于心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与负重前行。
他听见老人用尽最后的气力,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是在呓语:“青衡小时候……明明最讨厌练功了,哭着说他以后要当作家,要写好多好多故事……不喜欢唱京剧来着……”
“可他最后还是唱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谢煜的心脏最柔软处。
老人突然就闭了嘴,怔怔地看着门外。
病房外,叶青衡并没有走远,此刻早就回来了。
他孤身倚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塞着耳机。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仔细看去,那口型赫然是一段《霸王别姬》的唱词。
那不是练习,更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用他最熟悉的旋律,最刻入骨髓的台词,来超度那些无处安放的过往,那些沉重的爱与期望,以及……那份早已被他自己亲手埋葬的关于作家的,微不足道的梦想。
谢煜没有立刻出去叫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病床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倚在墙边的身影,听着那几乎低不可闻却一遍又一遍循环的无声唱腔。
他知道,有些伤疤不能轻易触碰,有些黑夜只能独自穿越。
但他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陪他唱完那出戏。
哪怕台下空无一人,只有彼此。
感觉自己废话有点多,后面可能会来修文,有错别字的话烦请各位朋友帮忙捉一下虫,因为我今天突然给自己找到了俩错别字,非常之震惊?
这一章开始内容可能会比较沉重,因为篇幅比较短的缘故,主线推得还挺快的,可能会有点仓促,但这毕竟是第一本,我没有什么经验,只能说我尽力了
青煜都是很好的宝宝,他们会有属于自己的美满的[害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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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