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别好奇太多”,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在谢煜的皮肤上,不痛,却留下一种微妙的痒意。
他回到舅公家,对着依旧空白的文档,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后台那一幕:叶青衡温和的拒绝,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还有那句重量远超字面意思的告诫。
挫败感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种被挑起的倔强。
谢煜的成长轨迹算得上一帆风顺,家境优渥,学业顺遂,考入顶尖学府,想要的东西,鲜少有得不到的。
如今,他认定了叶青衡是他故事里不可或缺的那块拼图,甚至可能是最能注入灵魂的那一块,自然不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警告就轻易放弃。
他想,或许是自己表现得不够有诚意?
又或许那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接近,让敏感的人感到了不适?
接下来的几天,他成了那家老剧院的常客,每天都陪着姥姥去报到。
连母亲李女士都打来电话,语气狐疑:“你小子,最近怎么这么勤快?别是看上剧院里哪个姑娘了吧?”
谢煜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他确实是看上了个“角儿”,不过是个男角儿,而且目的“纯粹”——为了他那本伟大的作品。
他试图用这种“水滴石穿”的方式,让叶青衡看到他的诚意和坚持。
然而,叶青衡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接连半个月,谢煜再也没在剧院见过他那道清瘦的身影。
精心设计的“偶遇”全打了水漂。
强攻不成,改为智取。
他状似无意地向姥姥打听:“姥姥,上次那个唱虞姬的叶老师,唱得真好,最近怎么不见他登台了?”
姥姥戴着老花镜翻着戏单,头也没抬:“你说青衡那孩子啊?他呀,性子独,除了每年七月十七雷打不动会来唱一场《霸王别姬》,其他时候全看心情。有时候大半年也见不着一回。”
谢煜心里咯噔一下:“这么……任性?”
“任性?”姥姥终于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那孩子可不缺这份钱。唱戏对他而言,是念想,不是营生。”
谢煜顿时觉得手里这半个月的戏票根有点烫手。
合着他这是在对着一片看不见的竹林空挥锄头。
但他谢煜别的优点或许不明显,执着和越挫越勇的精神倒是很充沛。
他再次冲进剧院,找到了第一次给他指路的那位工作人员,决定软磨硬泡,死缠烂打。
工作人员一听他又打听叶青衡,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果然如此”和“自求多福”的复杂表情。
“哥们儿,叶老师人是真好,没架子,谁去找他,他都能客客气气地招待。但是……”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唏嘘,“但是找他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最后都是红着眼圈出来的。他那院子……唉,我也说不好,反正那股劲儿,挺磨人的。像能把人的那点好奇啊热情啊,都给吸进去,化掉。”
谢煜立刻表示不怕磨,只要给地址就行。
工作人员摇摇头,还是写了个地址递给他,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偶尔会有一位老先生去看他,那是他师伯。那位师伯来的时候,叶老师那儿才有点活气儿。你要是能碰上,说不定能顺利点。”
他拍了拍谢煜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兄弟,任重道远啊。”
地址是城郊的一处。
谢煜是个行动派,第二天一早,他就提着顺手买的水果,站在了那栋被郁郁葱葱的竹林掩映的中式别墅外。
白墙黛瓦,清幽得不似人间。
他按响门铃,心跳莫名有些快。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叶青衡用手拂开几支垂落的竹枝,从青石小径的尽头缓步走来。
他还是一件深绿色的衬衫,融在竹影里,像一株成了精的竹子,清新又疏离。
看到是谢煜,叶青衡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平静。
他打开门,什么都没问,只是浅浅一笑:“谢煜,好久不见。”
语气自然得仿佛谢煜只是个常来常往的旧友。
谢煜心里松了口气,庆幸没听到那声令人羞耻的“小朋友”。
“叶老师,好久不见。”他晃了晃手里的水果,“路过,顺便来看看您。”
两人心照不宣地跳过这次拜访的目的,一前一后走进竹林。
一踏入其中,谢煜才发觉这院子别有洞天。
曲径通幽,风声过处,竹叶簌簌,仿佛将尘世喧嚣都隔绝在外。
小径尽头是个古旧的亭子,旁边引了一泓活泉,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谢煜觉得,这环境倒是符合叶青衡给人的感觉——静谧,深邃,自带一方天地。
“叶老师,您这院子真好,像世外桃源,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谢煜由衷感慨。
叶青衡眼睫低垂,用毛巾擦拭着石桌,没有接话。
谢煜心中一凛,一时接不上话。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冰,砸进他心里。
他将外界的纷扰内化吞噬,以换取内心的平静?这是近乎一种隐喻式的自我消耗。
眼前这片令人心静的竹林,忽然有了另一种沉重的解读。
“随便坐。”
叶青衡拿起石桌上铺开的字画和毛笔,准备收起。
谢煜连忙拦住:“别收啊叶老师,让我瞻仰一下。”
他眨眨眼,带着点俏皮,“我虽然是不速之客,但很有原则。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保证不打扰,还能给您打打下手。”
叶青衡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地将字画放回,在他对面坐下,执起白瓷茶壶,给他斟了杯茶,然后便自顾自地摊开那幅未完成的墨竹图,顺着未干的墨迹继续落笔。
谢煜就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青衡真的心无旁骛,整整一个小时没有抬头,也没有与他交谈。
谢煜到底年轻,坐不住了,伸手把砚台拉到自己跟前,拿起一旁的墨锭,开始研磨。
动作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越磨越快。
叶青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知意味的弧度:“怎么?谢公子年纪轻轻,就想学人家红袖添香?”
谢煜耳根一热,咬着牙没吭声,把墨锭当成叶青衡,磨得更起劲了。
等到叶青衡搁下笔,一块上好的墨已然被祸害了不少。
叶青衡也不心疼,只是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一心想要惹他有点情绪的谢煜充满了挫败感。
“叶老师,”谢煜决定转移话题,重整旗鼓,“还没见过您练功呢,不知今天有没有这个眼福?”他把“您”字咬得格外重。
叶青衡如何听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感慨:“为了写书这么敬业?都打算亲自体验了?后生可畏啊。”
他甚至还即兴发挥了一段,捏着嗓子,带着戏腔,万分凄惨地哭诉:“哎呦!看来我这饭碗快要保不住喽!”
谢煜:“……”
他开始后悔提出这个请求了。这人怎么能顶着这样一张温柔的脸,说出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但箭在弦上,他只好硬着头皮接道:“写书嘛,作者自己都没体验过,怎么让读者信服?”
说完,还讨好地冲叶青衡眨了眨眼。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天,叶青衡当真一丝不苟地教起了基本功。
其中的艰辛,让谢煜悟出一个血泪教训:温柔的人,教起人来,未必温柔。
每一个手势,每一个步法,叶青衡都要求精准,不厌其烦地纠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格。
直到日头西斜,叶青衡才靠在亭柱上休息。
落日余晖映在他眼中,镀上一层暖色,却掩不住眼底深藏的倦意。
“今天到此为止吧,”他的声音比早晨沙哑了些,“小煜同学。”
谢煜累得几乎瘫倒在地,感觉四肢像被重新拆装过。
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亭角石凳下,一个半掩的旧木盒。
盒盖上,一个模糊的日期刻痕映入眼帘:7.17。
他猛地想起姥姥的话:“他每年七月十七号一定会去剧院。”
叶青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淡去,虽然嘴角仍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谢煜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如此清晰而冰冷的戒备,像突然被触碰到逆鳞的安静野兽。
“今天不早了,”叶青衡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温度,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逐客意味,“你该回去了。”
谢煜的心猛地一沉。
不小心撞破了别人精心掩藏的伤口后的无措和懊悔涌上心头。
在这一刻,“7.17”不再只是一个日期,叶青衡也不再仅仅是一个他想要挖掘的“素材”。
他模糊地意识到,在那片温柔的竹林深处,藏着他不曾了解的风暴痕迹。
而他想知道的,是到底是什么,让一个温柔至此的人,会露出那样戒备而痛苦的眼神。
他站起身,低声道:“叶老师,那我先走了。今天……打扰了。”
叶青衡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看他。
谢煜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走出竹林,回头望去,那片绿意盎然的院子,在暮色中仿佛一个巨大的茧。
说好的日更第二天~~
看到这里的宝子可以吱一声然后把我丢到书架里吗?
隔壁《万里》已开预收
傀儡师少主和他的小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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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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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