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女士那句“他不会拒绝你”让谢煜的心整夜无法平静。
所以……
叶青衡也是喜欢他的?
那些独一无二的纵容,那些看似无奈实则宠溺的“小孩儿”,那些深夜为他亮着的灯和温着的夜宵,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依赖……
都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和自作多情?
一种近乎狂喜的情绪攫住了他,让他脚下发软,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像密集的雨点砸在空寂的走廊上,又响又乱,全世界仿佛只剩这失控的节拍。
他恨不得立刻冲到城郊,抓住那个人,不管不顾地问个明白。
但残存的理智,以及秋女士话语里隐含的沉重信息,像冰冷的锁链勒住了他冲动的心。
眼下,叶青衡眉宇间因奶奶病重而笼罩的沉重和几乎实质化的疲惫是如此真切,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自己汹涌的情感,再去给他增添任何一丝额外的压力与混乱。
他只能将这份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炽热情感强行按压下去,像守护一个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他晨昏定省的日常。
然而,第二天午后,当他再次站在叶青衡家门口,准备像往常一样按门铃时,门却先从里面打开了。
叶青衡站在门内,穿着件浅驼色的长款风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休息不足的淡淡青影。
“正要给你发信息。”
他看到谢煜,似乎并不意外,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快,“今天天气尚可,想不想……去我以前的中学看看?”
谢煜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混合着惊喜与酸涩的情绪。
惊喜于叶青衡主动邀约,试图走出沉郁。
酸涩于他明明状态不佳,却还在努力维持正常。
他立刻点头,眼睛亮了起来:“想!”
叶青衡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到谢煜的手腕,激得谢煜微微一颤。
叶青衡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才用力握住,眉头微蹙:“怎么手这么凉?”
他的掌心并不暖,甚至比谢煜的还要凉上几分,但那握紧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在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
谢煜沉浸在对方主动的亲近和那句问话带来的悸动里,并未深想那过重的力道和异常的体温,笑嘻嘻地把另一只手也递过去,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外面风大嘛。叶老师,给暖暖?”
叶青衡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近乎虔诚地郑重,将那双手仔细地塞进自己风衣的口袋里。
那动作缓慢而专注,不像简单的暖手,倒像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虽然这风衣看起来很薄,但口袋内侧居然衬着细密而柔软的法兰绒。
刚刚叶青衡的手就是放在这两个口袋里,此刻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余温。
那绒毛轻轻扫过谢煜的手心,勾得他心尖发痒,忍不住就低低地笑了起来,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糖果的孩子。
叶青衡看到他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温暖而露出的傻笑,自己的嘴角也跟着上扬,那笑意终于染上了一点真实的温度,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阴霾。
“傻气。”他低声说,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走到车边,叶青衡才松开手,去拉车门。
还没忘记秋女士临走前的嘱托,从后座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暖手宝,不由分说地塞到不懂事的小孩儿手里。
于是当谢煜的脚再次踏到实地,站在叶青衡母校,一所省内知名的重点中学门口时,他的脑袋被暖手宝和刚才口袋里的温度熏得晕乎乎的,整个人像踩在云端,只想往身边散发着清冽气息的叶老师身上靠。
然后就被叶青衡轻轻翻了个面,扶正。
“到了,站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靠在温暖的怀抱里,谢煜勉强把自己立住。
叶老师拿他没办法,稍微一低头,下巴就能蹭到小孩儿被冷风吹得微红的耳朵。
他只能哄着这个试图得寸进尺的小孩儿:“我先带你进去看看。等会儿回家,我给你做烤鱼好不好?就上次你说想尝的那种做法。”
看在叶老师的声音这么好听,讲起话来这么温柔,还主动承诺做好吃的份上,谢煜勉勉强强地站直了身体,眯着眼,依旧拽住了他的袖口,像怕他跑掉一样,嘟囔着:“可以了,走吧。”
心里那点因为奶奶病情和秋女士的话而产生的阴霾,暂时被这带着暖意的独处驱散了。
叶青衡的母校历史悠久,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透着一种庄重又略显沧桑的气息。他和谢煜并肩走在安静的校道上,因为是周末,校园里人很少,只有几个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住宿生。
越是回想刚刚那几个亲昵的画面,谢煜越是觉得秋女士说得没错,叶青衡不会拒绝他,甚至……是主动在靠近。
叶青衡任由小孩儿拉着自己的袖口,脚步放得很慢,目光掠过熟悉的教学楼、操场、公告栏,眼神里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情绪。
看到那栋设计颇具艺术感的艺术楼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俊不禁,侧头对谢煜说:“当年我是艺考生,平日的身段训练都是在艺术楼。但高一刚入学的时候,有个全市统一的摸底考,题不难,我运气不错,考了年级前十。学校把排名靠前的学生照片张贴到荣誉墙上,教学楼和艺术楼楼下各有一份。”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加深。
“然后我有一天下午去艺术楼练习,那个新来的保安大叔认出了荣誉墙上的照片,特别热心地拦下我,上来就说:‘同学,这边是艺术楼,不是教学楼,你是不是走错路了?成绩这么好还能走错,可真稀罕!’”
谢煜听完,想象着那个画面——穿着练功服的少年,被保安大叔当成走错路的学霸关切——顿时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还边忍不住扯叶青衡的袖子。
“你们这保安大叔……还挺负责。”
穿过艺术楼,二人就看到了几栋主要的教学楼。
楼与楼之间的小空地上种着不同的植物,松柏苍翠,腊梅含苞,偶尔还能看到一尊名人雕像。
在最为古旧的一栋教学楼前,矗立着一尊高大的孔子像,像前的水泥台上,竟零零散散摆满了各种零食和水果,甚至还有几盒未拆封的牛奶。
叶青衡看着孔子像,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问一旁的小孩儿:“你们考试前,会喜欢来拜拜孔子吗?我那会儿……偶尔会来。”
谢煜立刻挺直腰板,努力摆出学霸的骄傲:“我们真正的学霸,从来不信这些玄学!靠自己才是硬道理!”
然后在叶老师带着了然笑意的目光注视下,一秒破功,笑得连话都讲不清:“好吧好吧,不逗你了。我确实……也经常来,只不过嘛,大多数都是趁其他人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偷偷溜过来拜的。”
这种逆反操作成功让叶青衡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他挑眉:“一个人偷偷来?你这是……要夺得孔圣人的专宠?”
谢煜连忙捂住嘴,肩膀还在不停地抖。没办法,再笑大声一点,说不定真能把楼上可能存在的周末留校学习的苦命高三学生给招来。
叶青衡也怕打扰到别人,连忙牵着还在偷乐的小孩儿往前走去。
校园很大,他们走走停停,叶青衡偶尔会指着某个角落,说起一两条无关痛痒的校园趣事,语气轻松。
但谢煜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已袖口的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收紧。
走到一片靠近学校后门的老校区时,周围的建筑风格更加古朴,树木也更为高大苍劲。
风声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叶青衡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望着那些历经风霜的建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疲惫:“小孩儿,你会讲金陵话吗?”
谢煜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张口就来了一句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还不摆噻!”
叶青衡听完之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毫不犹豫地夸赞:“好可爱。”
但那笑意很快便淡去,他摇了摇头,目光飘向远处校史馆的屋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历史感。
“我不会,”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裹挟着冬日的寒风,带来一种砭人肌骨的凉意,“我们家……是后来才迁到金陵的。不算真正的金陵人。”
“我太爷爷……是在民国二十六年冬天,那场……那场大屠杀发生之前,拼了命从金陵城里逃出去的,九死一生,后来辗转去了北平。我爷爷从小长在北平,在那里拜师学艺,成了家,立了业。”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谢煜心上,“后来……时局动荡,战火又起,他们不得不再次逃难,兜兜转转,才又回到了这片……浸透了血泪的故土。”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那疲惫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几乎要将他压垮。
“所以你看,连我们家的根,都是扎在一片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上的。所谓的叶家传承,最初……也不过是太爷爷在异乡的农闲时,对着同样背井离乡的乡亲们,唱几句熟悉的京戏,让大家能暂时忘了疼,忘了怕,能……笑一笑,活下去。”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风更大了,吹得他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即将被风雪压折的修竹。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磨人的锋利:“可是戏唱得再好,再婉转动人,也盖不住这片土地里渗出来的洗不尽的血腥气。有些东西,是刻在基因里,流在血液里,逃不掉的。比如那份……仿佛遗传下来的对苦难近乎病态的敏感和……承载。就像我……”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谢煜,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痛苦与自厌。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又破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否定,“一场普通的冬雨就能让我反复感冒,几句无心的闲话就能让我溃不成军,需要靠着药物,才能维持你看得到的所谓的‘正常’;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废物。”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光秃而扭曲的枝桠,不敢再看谢煜,声音低哑,带着彻底的绝望:“我的世界就是这么糟糕,乏善可陈,又阴雨连绵。你见过的所有美好,所有温柔,所有才华……都是我演出来的,是我吃药维持出来的假象。真实的我……脆弱、不堪、无趣,充满了负能量……根本不值得你浪费那么多时间精力和……感情。”
谢煜的心脏被这话狠狠烫了一下,猛地抽痛起来。
他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堵在喉咙里,带着哭腔冲口而出:“不是那样的!你根本不是那样想的!你明明那么好!你……”
“谢煜。”叶青衡轻声却无比坚定地打断了他,终于看向他,眼底是一片温柔,“你聪明,热情,干净,像个小太阳。你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而你在我这里得到的‘素材’,听到的故事,已经足够你写出一本很棒的书了。”
他顿了顿,几乎是残忍地,逼自己说出最后那句话,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斩断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将他推开,推向更安全的所在:
“所以,谢煜,你出师了。”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祝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恭喜。”
谢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世界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急速褪去、扭曲。
那碗冬至的汤圆,那个带着绒毛温度的口袋,那句“别怕”的承诺,刚才校道上短暂的温馨与亲昵……
所有温暖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冻结,化作最锋利的冰锥,并不急于立刻刺下,就这样抵着他的心口,一寸寸地施加压力,让他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微响。
冷。
刺骨的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原来不是羽绒服破了,是他的世界,被这句话,砸穿了一个大洞,所有的暖意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叶老师,用最温柔的表情,说着最残忍的话,亲手将他推开。
“你觉得……我这将近半年……”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哽咽,“……就只是为了……一本书?”
叶青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煜,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因为自己的话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看着这个像太阳一样闯入他生命的人,因为自己,而蒙上了厚重的阴影。
他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早已狠狠陷进掌心的嫩肉里,直至感受到一种尖锐的刺痛,和一丝黏腻的湿意。
唯有这身体上确凿的痛楚,才能勉强锚住他几乎要被撕裂成两半的灵魂,才能让他维持着这最后一点推开对方的力气。
他不能心软。
他这片泥沼,这片承载着太多沉重往事与自身缺陷的泥沼,不该沾染这样明亮的太阳。
他会拖累他,会玷污他。
他会一如既往用这种凌迟般的方式,对他好,直到他彻底离开。
他要亲手送走他生命中最炽热的光。
……为了避免被几十米大刀追着砍,我先带着两个宝宝跑路了,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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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溯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