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副市长办公室。
林晞坐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办公室很大,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和荣誉证书,墙上挂着“廉洁奉公”的书法作品。
□□坐在对面的主位,五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笑容恰到好处地温和。
“林教授,久仰。”他开口,声音醇厚,“陈队长说你是国内顶尖的犯罪心理专家,能请你来做心理评估,是我的荣幸。”
“周市长客气了。”林晞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专业、平静,“这次评估主要是常规程序,市里重要领导都要做。我们聊聊天就好,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笑了,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放松,“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见面。我听说过你,林教授,公安大学的明星教授,参与破获过好几起大案。”
“分内工作。”林晞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时间、环境、初步观察,“周市长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不错,就是工作多,有时候忙到凌晨。”
“会有失眠、多梦的情况吗?”
“偶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年纪大了,正常。”
林晞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今天他戴的是一块银色表带的表,不是劳力士。
“周市长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看看书,打打高尔夫。”□□顿了顿,“对了,我听说林教授的母亲……是位记者?”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晞握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头,对上□□探究的目光。
“是。周市长认识我母亲?”
“不算认识,听说过。”□□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当年老棉纺厂地块改造,你母亲做过系列报道,很深入,很有社会责任感。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后来出了意外。”□□叹了口气,表情恰到好处地惋惜,“我还记得那篇报道,揭露了不少问题。那时候我刚调来市里,负责协调那个项目,看到报道后还专门开会研究,想整顿一下。但后来……唉,你母亲就出事了。”
他在说谎。
林晞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母亲出事是在报道发表后的第三天,当时□□如果真想整顿,完全来得及。但他没有,而是选择了出国“考察”。
“周市长当时在国外吧?”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是啊,真是赶巧了。”□□摇头,“我回来后才知道这件事,还让办公室的人去慰问过。但听说你被亲戚接走了,没联系上。”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看着林晞,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那眼神里有试探,有关切,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
“都过去了。”林晞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受访者主动提及评估者家庭背景,疑似试探。
“是啊,都过去了。”□□靠回沙发,“林教授能走出来,还取得这样的成就,你母亲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欣慰?
林晞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部翻搅,喉咙发紧。她想起母亲从塔吊上坠落的身影,想起衣柜缝隙里看到的那块金色表盘的劳力士,想起那封藏在铁盒子里的信。
不是自杀。
她握紧笔,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周市长,”她重新抬起头,努力让表情保持专业,“我们继续。您最近有没有感觉到焦虑、压力大?或者对某些特定的人、事,有不同寻常的情绪反应?”
“焦虑……有时候有。”□□想了想,“现在网络发达,舆情复杂,一件小事都可能发酵。作为领导干部,压力确实大。”
“比如清道夫的案子?”林晞问。
□□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案子影响很坏。凶手打着正义的旗号杀人,还煽动舆论,这是对法治的严重挑衅。”
“但网上很多人支持他。”
“那是愚昧。”□□的语气变得严肃,“无论什么理由,私自剥夺他人生命都是犯罪。如果我们都像他那样,看谁不顺眼就杀谁,这个社会就乱套了。”
他说得义正辞严。如果林晞不知道那些音频,不知道药业公司的账目,不知道秘书口袋里那张照片,她几乎要相信了。
“周市长认为,清道夫为什么会选择那些受害者?”
“我不了解案情细节。”□□避开了这个问题,“但犯罪就是犯罪,没有理由可讲。”
“有人说,那些受害者本身也有罪。”
“那也该由法律来审判。”□□看着她,“林教授是专家,应该比我更清楚,私刑永远不是正义。”
林晞的太阳穴在跳动。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在演戏。他在你面前演戏,就像十五年前在警察面前演戏一样。
另一个声音在说: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你包里有工具,你知道怎么做。
不。那不是她的声音。
那是“晞夜”。
林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端起茶杯,手在微微发抖。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笔记本上。
“抱歉,”她放下杯子,抽出纸巾擦拭,“有点烫。”
“小心点。”□□递过来一张纸巾,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手。
林晞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林教授?”□□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昨晚没睡好。”林晞合上笔记本,“今天的评估差不多了。周市长心理状态很稳定,只是工作压力需要适当调节。我建议……”
她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秘书推门进来:“周市长,十点半的会议要开始了。”
“好,我马上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转向林晞,“林教授,谢谢你。如果后续还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好的。”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林教授。关于你母亲的案子,如果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随时来找我。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但能帮上忙的话,我一定尽力。”
他说这话时,表情真诚,眼神温和。
但林晞看到了。在他转身的瞬间,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是在笑。
办公室门关上。林晞坐在原地,全身冰冷。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手颤抖着写下:
「他在试探我。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知道。」
停顿,又写:
「我想杀他。」
这不是她的字迹。笔迹更凌厉,更用力,几乎划破了纸。
林晞猛地扔掉笔,像是碰到了毒蛇。她盯着那行字,呼吸急促。
那是“晞夜”写的。在她无意识的时候,控制她的手写下的。
手机震动。是陈铮发来的信息:「诊疗结束了吗?我在楼下。」
林晞回复:「马上下来。」
她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红木书架上,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和一个男人握手,背景是某个奠基仪式。
那个男人,是第六个死者,药业公司的□□。
林晞拿起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楼下停车场,陈铮的车停在角落里。林晞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手还在抖。
“怎么样?”陈铮发动车子。
“他在试探我。”林晞说,声音干涩,“主动提我母亲,说如果我想了解可以找他。他在观察我的反应。”
“你反应怎么样?”
“我……”林晞闭上眼睛,“我想杀了他。”
车子猛地刹住。陈铮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不是我。”林晞睁开眼睛,眼神里有恐慌,“是我的……另一个人格。在诊疗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杀了他。我的手不受控制,在笔记本上写下来了。”
陈铮沉默了很久。车子停在路边,发动机在怠速运转。
“林晞,”他终于开口,“你需要的不是心理评估,是治疗。”
“我知道。”林晞苦笑,“但没时间了。三天后晚宴,如果他真的是目标,‘晞夜’一定会行动。”
“晞夜?”
“你们给副人格取的代号,不是吗?”林晞看着他,“清道夫的副人格,晞夜。昼为晞,夜为夜。陈铮,我就是她。”
陈铮的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你确定?”
“录像,工具,药物,那些纸条,还有刚才的笔迹。”林晞说,“我体内有另一个人。她在替我复仇,杀那些当年害死我母亲的人。而副市长,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敢。”林晞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怕你把我抓起来,怕我被关进精神病院,怕真正的凶手继续逍遥法外。因为我……有时候觉得,她做得对。”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陈铮听到了。
“林晞,听我说。”陈铮转过身,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无论那些人做了什么,无论你有多恨他们,杀人都是错的。如果你让她杀了副市长,你就和她一样,成了凶手。”
“可如果法律制裁不了他呢?”林晞抬头,眼睛里有了泪光,“如果像十五年前一样,证据被销毁,证人被收买,一切都不了了之呢?”
“那就继续查,查到能制裁他为止。”陈铮的声音很坚定,“我是警察,你是专家,我们联手,一定能找到证据。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林晞,你会毁了自己。”
“我已经毁了。”林晞的眼泪掉下来,“从十五年前,我从衣柜里爬出来,看到妈妈躺在血泊里,而我什么都不敢说的时候,我就已经毁了。”
陈铮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痛心,有理解,还有一种林晞读不懂的情绪。
“今晚八点,咖啡厅。”他说,“把你所有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如果办法是抓我呢?”
“那就抓。”陈铮说,“但我向你保证,抓你的同时,我一定会把副市长送上法庭。用合法的方式。”
林晞看着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车流。林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但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她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喂?”
“林教授,我是□□。”电话那头,副市长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一样温和,“有件事忘了说。今晚我有个私人饭局,在悦华酒店。如果你有时间,我想请你吃个饭,聊聊你母亲的事。我觉得,有些细节你可能想知道。”
林晞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细节?”
“电话里不方便说。”□□顿了顿,“晚上七点,悦华酒店顶楼包厢。就我们两个人,安静,好说话。”
“我……”
“别担心,只是吃个饭。”□□笑了,“就当是……长辈关心一下晚辈。毕竟你母亲的事,我一直觉得很遗憾。”
电话挂断了。
林晞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谁的电话?”陈铮问。
“副市长。”林晞说,“他约我晚上七点吃饭,说有话要告诉我,关于我母亲。”
陈铮的脸色变了。
“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可如果他真的有证据呢?如果他知道当年的事呢?”
“那也可能是陷阱。”陈铮减速,把车停到路边,“林晞,听我说。不管他手里有什么,你现在都不能单独见他。你是专案组顾问,他是潜在目标,这个接触不合规,也不安全。”
“但这是机会。”林晞转过头,“陈铮,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这是我等了十五年的机会。我不能放弃。”
“那我和你一起去。”
“他说就我们两个人。”
“我在外面等。”陈铮看着她,“你不能一个人进去。答应我,否则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局里,以保护证人的名义把你看起来。”
林晞看着陈铮严肃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好。”她说,“你在外面等。但如果他真的有证据……”
“我会处理。”陈铮说,“用合法的方式。”
林晞点头,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
合法的方式?十五年前,合法的方式给了你什么?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那个熟悉的乱码号码:
「晚上七点,悦华酒店。你想知道的真相,都在那里。」
「但记住,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
林晞盯着屏幕,然后回复:
「你到底是谁?」
这次,回复很快:
「我是你。是你不敢面对的那部分。」
「也是唯一能给你答案的那部分。」
【下章预告】:悦华酒店的晚宴暗藏杀机,□□手中的“证据”究竟是什么?陈铮在外布控,却不知真正的危险来自内部——“晞夜”已经苏醒,而林晞的身体控制权,正在悄然转移。当包厢的门关上,当红酒倒入杯中,当年真相即将揭晓的那一刻,林晞突然发现,自己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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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诊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