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林晞坐在书房地板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已经把那段录像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难以置信的麻木。
第二遍,是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现在是第三遍,她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她”对着镜头,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湖。
那不是她。
可那张脸,那具身体,又确确实实是她。
林晞颤抖着手,点开从隐藏摄像头导出的另一个视频文件。角度是从书架顶部俯拍,画面里,“她”熟练地打开暗格,穿上风衣,戴上手套,挑选工具,最后折了那只纸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林晞关掉视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头痛得像要裂开,但比头痛更可怕的是,她的记忆里,昨晚吃完安眠药后就一片空白,直到早上被闹钟吵醒。
中间那四个小时,消失了。
手机震动,是闹钟。早上六点。
她该洗漱,该换衣服,该去上班,该像往常一样走进会议室,分析案情,给出侧写,追捕“清道夫”。
可她现在就是“清道夫”。
不,还不是。是“清道夫”是她的一部分,一个她完全不了解、无法控制的部分。
林晞站起来,双腿发软。她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你是谁?”她对着镜子低声问。
镜子里的她回望着,沉默。
早上八点半,林晞准时出现在市局。她化了比平时更浓的妆,遮住了眼下的痕迹,但眼神里的疲惫遮不住。
“林教授,早。”走廊里遇见的同事打招呼。
“早。”她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专案组会议室里,陈铮已经在等。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看样子来了有一会儿了。
“昨晚没睡好?”他抬头看她。
“还行。”林晞在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模仿案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确认是普通仇杀,模仿者已经抓到了,是死者前妻的弟弟。”陈铮把报告推过来,“但这不是重点。”
林晞心里一紧:“那重点是什么?”
陈铮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色西装,正要坐进一辆黑色轿车。拍摄时间模糊,像是从监控里截取的。
“这是谁?”
“副市长,□□。”陈铮说,“不是第六个死者那个□□,是咱们市的副市长,□□。同名同姓,纯属巧合。”
林晞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昨晚技术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只有这张照片,和一行字。”陈铮停顿,“‘下一个是他’。”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你认为……”林晞的声音有些干涩,“清道夫的下一个目标是副市长?”
“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天前,副市长参加一个商业活动。邮件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陈铮身体前倾,“林晞,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我想说我可能认识发邮件的人,因为她和我共用一具身体。
“也许是恶作剧。”林晞听见自己说,“副市长目标太大,清道夫一直很谨慎,不会冒这个险。”
“但如果他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呢?”陈铮重复了她昨天的推论,“如果他有必须尽快完成的事呢?”
“那也需要动机。副市长……有什么问题吗?”
陈铮沉默了几秒:“有些事,现在还不方便说。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匿名邮件提到的‘下一个是他’,很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林晞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晚上七点,别忘了。」
陈铮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有事?”
“……没什么,垃圾短信。”她按掉屏幕,“那我们现在怎么做?加强副市长那边的安保?”
“已经安排了,但不宜声张。”陈铮靠回椅背,“另外,我查了前几个死者的深层关联。除了都涉嫌犯罪但逃脱制裁外,他们之间还有一层联系。”
“什么联系?”
“他们都曾参与或从同一个地产项目中获益。”陈铮翻开另一个文件夹,“十五年前,城西的老棉纺厂地块改造,当时的开发商就是副市长牵头引进的。那个项目后来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三个工人,但调查报告被压下来了。”
林晞的心脏开始狂跳。
“死者的家属呢?”
“有一个工人的妻子,当时闹得很凶,说要告到底。但后来……突然撤诉了。”陈铮看着她,“你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林晞摇头,喉咙发紧。
“她自杀了。”陈铮的声音很轻,“在她丈夫死后的第三个月,从项目工地的塔吊上跳了下来。现场留了遗书,说是承受不了打击。但当时有个细节很怪——她十岁的女儿,坚持说她妈妈不会自杀。”
“女儿后来呢?”
“被亲戚接走了,离开了这个城市。”陈铮合上文件夹,“我昨天调了当年的卷宗,那个女孩的名字……叫林晞。”
时间静止了。
林晞看着陈铮,陈铮看着她。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大得像飞机引擎在耳边轰鸣。
“你……”陈铮开口。
“是我。”林晞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那个女孩是我。自杀的是我母亲。”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因为那不是自杀。”林晞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是被推下去的。我看见了,躲在衣柜里看见的。但我当时只有十岁,我说的话没人信。警察说我是受刺激太大,产生了幻觉。”
“推她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天太黑,我只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很高,穿西装。”林晞转过身,眼睛里有陈铮从未见过的冷光,“但我记得他手上戴的表,是一块金色表盘的劳力士。那天在副市长办公室,他给我倒茶的时候,袖口露出来的,就是那块表。”
陈铮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确定。”林晞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十五年了,那块表的样子,我每一天都没忘。”
“所以你接近这个案子,是为了查你母亲的死?”
“一开始是。”林晞承认,“但我没想到会查出这么多。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我会变成凶手。林晞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没想到清道夫的目标,和我母亲的案子有关。”她改口说,“如果副市长真的是当年的凶手,那清道夫杀的那些人,很可能都是当年的帮凶。”
陈铮久久没有说话。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林晞,”他终于开口,“今晚的饭,我们得好好聊聊。不只是案子的事。”
“我知道。”林晞说,“但我下午要请个假,去看心理医生。这几天……状态确实不好。”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她拒绝得太快,又补充道,“私人问题,我自己处理就好。”
陈铮没坚持,只是看着她:“不管发生什么,记得我们是搭档。你可以信任我。”
搭档。信任。
这两个词此刻听起来,讽刺得像一个笑话。
下午两点,林晞坐在心理诊所的候诊室里。周维明的诊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装修简约,光线柔和,本该让人放松,但林晞只觉得如坐针毡。
“林小姐,周医生请您进去。”助理推开门。
周维明四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笑容温和。林晞找他做咨询已经三年了,最初是因为失眠和噩梦,但从未提及童年的创伤,也从未说过“清道夫”的事。
“好久不见,林晞。”周维明示意她坐下,“上次联系你还是三个月前,你说睡眠好多了。最近又反复了?”
“不只是睡眠问题。”林晞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周医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很复杂的事?”
周维明推了推眼镜:“比如?”
“比如,在深夜起床,换衣服,出门,做一些需要高度专注和技能的事,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完全不记得。”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种情况有多种可能。”周维明谨慎地说,“最轻的是梦游症,但梦游通常不会做太复杂的事。更可能的是解离性障碍,尤其是……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
“多重人格?”林晞的声音有些发抖。
“对。当一个人经历过无法承受的创伤,大脑可能会分裂出另一个或多个人格,来承担那些创伤记忆和情绪。主人格对这些副人格的存在和活动,可能完全不知情。”周维明观察着她的表情,“林晞,你是不是……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林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录像里,那么熟练地戴手套,拿工具,折纸鹤。
“如果我怀疑自己有另一个人格,”她抬起头,“该怎么确认?”
“通常需要系统的评估,包括催眠、访谈、行为观察。但前提是,当事人愿意面对这个可能性。”周维明身体前倾,“林晞,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还是……遇到了什么触发你旧伤的事?”
旧伤。母亲的死。副市长手上的表。清道夫的目标。
一切都串起来了,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而她就在圈套中央。
“我可能……”林晞艰难地说,“我可能在做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而且那些事……很危险。”
“能具体说说吗?”
“不能。”她站起来,“抱歉,周医生,我今天不该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晞!”周维明叫住她,“如果你真的有解离症状,一定要尽快干预。副人格如果过于强大,可能会压制主人格,甚至做出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事。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林晞走到门口,回过头,“但如果……如果那个人格做的事,是主人格内心也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呢?”
周维明愣住了。
林晞拉开门,离开了诊所。
傍晚六点半,离和陈铮的晚餐还有半小时。
林晞回到家,打开暗格。工具还在,药物还在,笔记本也在。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
「你是谁?」
等了几分钟,纸上没有变化。
她换了一种问法:
「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还是没反应。
林晞把笔记本扔回暗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手机响了,是陈铮:「我出发了,二十分钟后到餐厅。」
林晞回了个「好」,然后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她深吸一口气,拿出粉饼补妆,涂上口红。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又恢复了冷静、专业的模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表象下面,是什么在崩塌。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暗格。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
她拿出那副黑色手套,放进了手提包的夹层。
晚上七点,餐厅包厢。
陈铮已经到了,点了菜,开了一瓶红酒。看到林晞进来,他站起来:“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没事。”林晞坐下,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下午说,有关于案子的想法要聊?”
“先吃饭。”陈铮给她倒酒,“不着急。”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餐厅环境很好,安静,私密,但林晞只觉得窒息。
“林晞,”陈铮放下筷子,“我查了副市长这十五年的所有公开行程。在你母亲出事后的第三天,他出国考察了半个月。时间上,很巧合。”
“你是想说,他在逃避调查?”
“我想说,如果当年的事真的和他有关,那清道夫杀的那些人,很可能都是知情人或者参与者。”陈铮看着她,“而你现在,是这个案子的顾问。如果副市长真的是目标,你打算怎么做?”
林晞握紧了酒杯。
“依法办事。”她说。
“即使法律可能又一次制裁不了他?”
“那也不是动用私刑的理由。”
陈铮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你说得对。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父亲当年举报的时候,有人站出来帮他,而不是所有人都沉默,他是不是就不会被陷害,不会在监狱里病逝。”
林晞抬头看着他。这是陈铮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父亲的事。
“你父亲……”
“举报城建局局长贪污,证据确凿,但三天后,证据全变成了伪造的,举报人成了诬告者。”陈铮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深沉的痛,“他在狱里给我写信,说他不后悔举报,只后悔没找到更稳妥的方法。他说,有时候正义需要代价,但那个代价,不该是让好人付出。”
林晞的喉咙发紧。
“所以你理解清道夫。”她说。
“我不理解杀人。”陈铮摇头,“但我理解那种绝望。当你看到坏人逍遥法外,好人受苦受难,你会怀疑,这个世界的规则到底保护了谁。”
手机在包里震动。林晞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但这次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只有两个字:「礼物。」
她点开,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
“怎么了?”陈铮问。
“……没什么,垃圾邮件。”林晞想关掉,但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播放键。
音频开始播放,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醉意,但很清晰:
「林晚晴那女人,真是不知好歹……给她钱不要,非要查到底……那就怪不得我了……」
林晞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副市长□□的声音。
而林晚晴,是她母亲的名字。
音频还在继续:「老刘,工地那边处理干净……对,意外……她女儿?十岁的小丫头,能记得什么……」
陈铮猛地站起来:“这是什么?!”
林晞手忙脚乱地关掉音频,但太迟了。陈铮已经听到了。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林晞,”陈铮的声音绷紧了,“这音频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刚才那声音,是副市长。”陈铮盯着她,“他在说你母亲的事。这段音频如果是真的,就是谋杀证据。”
“如果是假的呢?”林晞声音发抖,“如果是伪造的,是为了陷害他,或者……是为了引诱我们做什么?”
“谁发给你的?”
“我不知道。”林晞把手机递给他,“你看,发件人是乱码,追踪不到。”
陈铮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他抬起头,“而我们在餐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发邮件的人,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怎么知道现在给你发,我会听到?”
林晞的心沉到了谷底。
因为发邮件的人,可能就在这具身体里。
可能就在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的反应。
可能……正在计划下一步。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喜欢这个礼物吗?下一个礼物,会更精彩。」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副市长□□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纸鹤。
折得完美无缺。
【下章预告】:音频证据的出现让案件急转直下,陈铮决定秘密调查副市长,而林晞必须在“她”采取行动前,找出阻止的方法。但当她再次打开暗格,发现笔记本上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合作,还是对抗?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与此同时,陈铮接到紧急电话——副市长的秘书,突然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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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