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丛林闷热潮湿,蚊虫在低空盘旋。陆羽——现在他重新用回了本名林予——蹲在临时搭建的观察点里,身上的迷彩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三次。
望远镜里,五百米外的那栋二层木楼静悄悄的。但热成像仪显示,里面有七个人体热源,其中三个集中在二楼东侧房间,呈束缚姿态。
“确认目标位置。”林予对着微型麦克风说,声音压得很低,“二楼主卧室三人,疑似被囚禁者。一楼四人,两人在门口警戒,两人在厨房区域。”
耳机里传来回复:“收到。A组已就位,B组三分钟后到达预定位置。林予,你那边情况?”
“一切正常。”林予调整望远镜焦距,“但注意,木楼后方五十米处有暗哨,伪装成树屋。里面有一个人,持有步枪。”
“明白。我们会先解决暗哨。”
通讯暂时中断。林予继续观察,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守卫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可能的逃生通道……
这是他加入国际反人体器官交易组织(IGOT)的第六个月。从S城离开后,他直接飞往日内瓦,接受了三个月的密集训练——战术、侦查、急救、多国语言。然后被派往东南亚,负责追查沈望舒网络残党在这一地区的活动。
六个月来,他参与了四次救援行动,解救了十七名被囚禁的供体。每一次行动都危险重重,但每一次看到那些受害者重获自由时眼中的光,他都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用黑暗对抗黑暗,用技术守护生命。
这是他为自己找到的救赎之路。
“林予。”耳机里再次传来声音,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前法国外籍兵团军官马修,“B组已就位。三分钟后同时突入。你负责技术支援,监控通讯,防止对方呼叫增援。”
“收到。”
林予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连接上卫星信号阻断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一串串代码滚过屏幕。三十秒后,木楼周围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通讯信号被屏蔽。
“信号屏蔽已启动。”他报告。
“很好。倒计时两分钟。”
丛林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林予盯着屏幕,心跳平稳。经历了沈望舒的实验室、开罗的爆炸、S城的生死逃亡,这种程度的紧张已经不算什么了。
倒计时一分钟。
他突然注意到热成像仪上的一个异常——木楼后方,暗哨的位置,热源消失了。
“马修,暗哨热源消失。”他立刻报告。
“什么?”
“三十秒前还在,现在突然消失。可能被惊动,也可能在移动。”
“A组,检查暗哨位置。其他人保持原计划。”
林予切换监控画面,启动无人机红外摄像头。夜视画面里,丛林一片墨绿,但很快,他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热源——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扛着另一个,快速向丛林深处移动!
“发现两个热源,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动!距离木楼约一百米!”林予急报。
“A组追击!B组,提前行动!现在!”
命令下达的瞬间,木楼方向传来破门声和短暂的交火声。林予的屏幕显示,一楼四个热源迅速减少——两个消失,两个倒地。
“一楼清除。上二楼。”
林予继续监控那两个逃逸的热源。他们移动得很快,显然熟悉丛林地形。A组的三个队员在后面紧追,但距离在拉大。
“他们往河边去了。”林予分析地形图,“河边可能有接应船只。”
“不能让他们上船!”马修命令,“林予,你能远程干扰船只发动机吗?”
“需要型号和频率。”
“常见快艇,柴油发动机。干扰启动电路。”
林予调出干扰程序,设定参数。但问题是他不知道目标的准确位置,干扰范围有限。
“我需要更近的位置信息。”他说。
“A组,报告目标位置!”
“距离河边还有两百米!等等——他们分开了!一个继续往河边,另一个转向西!”
分头逃跑?林予皱眉。通常这种情况下,会有一个是诱饵。
“追哪个?”A组问。
林予的大脑飞速运转。扛着人跑的那个速度较慢,往河边;单独跑的那个速度快,往西。如果是诱饵,通常是速度快的那一个。但……
他突然想起沈望舒的一个习惯:重要的人质会被注射镇静剂,行动迟缓。所以被扛着的那个,可能才是真正的“货物”。
“追河边那个!”林予果断建议。
“同意!”马修确认。
A组转向追击。林予启动无人机,让它飞向河边方向。夜视画面里,他看到了河边的简易码头,停着两艘快艇。一个人正试图启动其中一艘,另一人躺在船底。
“发现目标。正在干扰。”
林予启动干扰程序。快艇的发动机发出几声咳嗽般的异响,然后熄火。那人焦急地反复尝试启动,但毫无反应。
这时A组赶到,迅速制服了那人。另一名队员跳上船,检查船底的人。
“确认目标!”A组报告,“女性,二十岁左右,昏迷,手臂有新鲜针孔。还活着!”
林予松了口气。救到了。
木楼那边的行动也结束了。B组救出了二楼的三名受害者——两男一女,都是年轻人,被药物控制,神志不清。
“行动成功。”马修的声音传来,“清理现场,带受害者撤离。林予,你可以回来了。”
“收到。”
林予关闭设备,收拾观察点。一切有条不紊,就像他曾经在沈望舒实验室里做的那样——但这一次,是为了救人,而不是害人。
他背着装备包,沿着预定路线返回临时营地。雨林深处,月光艰难地透过层层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劲。
太安静了。虫鸣消失了。
他缓缓蹲下,手摸向腰间的配枪——组织配发的□□17,他用了六个月,已经很熟悉。
左侧的灌木丛轻微晃动。
林予举枪,瞄准:“出来。”
没有回应。
“我数到三。一,二——”
“别开枪。”一个女声从灌木丛后传来,说的是带着口音的英语,“我受伤了。”
林予没有放松警惕:“慢慢走出来,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灌木丛分开,一个年轻女性踉跄着走出来。她穿着当地人的传统服饰,但已经破烂不堪,身上有血迹,左腿明显受伤,走路一瘸一拐。
月光下,林予看清了她的脸——亚洲面孔,二十三四岁,头发凌乱,脸上有污渍和擦伤,但眼睛很亮,像丛林里的野猫。
“你是谁?”他问,枪口没有放下。
“我叫诺拉。”她靠在树上,喘着气,“我是……我是被他们抓来的。刚才逃跑时,从木楼里逃出来的。”
林予皱眉。行动前的情报显示,木楼里只有四名受害者,都已经救出。这个女人是哪来的?
“你怎么证明?”
诺拉苦笑,拉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针孔和淤青——新鲜的,和那些受害者一样。
“他们给我注射了镇静剂,但我抗药性比较强,提前醒了。”她说,“听到枪声,我就从窗户爬出来,躲进了丛林。然后看到你,跟着你走了一段……”
林予没有完全相信。他靠近几步,仔细检查她的伤势——腿伤是真的,伤口还在渗血。手臂上的针孔也是真的。
但他还是谨慎地问:“木楼里有多少守卫?”
“四个。两个在门口,两个在里面。”诺拉回答准确。
“被囚禁的有几个人?”
“三个。两男一女,在二楼。”
“你呢?”
“我在一楼储藏室。他们刚抓到我,还没来得及转移上去。”
逻辑通顺。但林予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的口音,”他忽然说,“不是本地人。从哪里来?”
诺拉沉默了一下:“中国。我是来旅游的,被绑架了。”
这个理由很常见。东南亚每年都有不少游客失踪,部分就是被器官贩子盯上。
林予最终放下枪:“能走吗?”
“有点困难。”
他走过去,检查她的腿伤——子弹擦伤,不深,但需要处理。
“我背你。”他说,“营地有医疗设备。”
诺拉犹豫了一下,点头:“谢谢。”
林予转身蹲下,让她趴上来。她很轻,比看起来还要轻。
回营地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林予专注地看路,诺拉趴在他背上,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林予。”
“你是警察?”
“算是。”
“谢谢你救我。”
“职责所在。”
又是一阵沉默。
快到营地时,诺拉忽然轻声说:“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那些人不一样。”
林予脚步顿了顿:“什么意思?”
“那些抓我的人,身上是汗味和烟味。”诺拉说,“你身上是干净的,像医院。”
林予没有回答。这是沈望舒实验室留下的习惯——极度洁癖,每天都要彻底清洗,衣物要用特定的消毒剂。
营地到了。马修看到林予背着一个陌生女性,立刻警觉地举枪。
“自己人。”林予说,“她从木楼逃出来的,受伤了。”
医疗兵过来检查诺拉的伤势,确认没有大碍后,给她清洗伤口,包扎。
林予去交还装备,汇报情况。等他忙完回来时,诺拉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坐在医疗帐篷里喝水。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洗去污渍后,她的面容清晰起来——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五官清秀,眼神清澈,有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感觉怎么样?”林予问。
“好多了。”诺拉看着他,“你们……是专门救人的组织?”
“嗯。”
“救过很多人?”
“一些。”
诺拉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很久,轻声说:“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林予沉默。他见过太多受害者说类似的话。
“但你活下来了。”他说。
“因为你们。”诺拉抬头看他,眼中有点点泪光,“谢谢。”
那一瞬间,林予忽然想起了庄易先。想起在开罗的医院里,她握着他的手说“谢谢”。想起在S城,她戴着那条他设计的项链,对他微笑。
那是一种遥远而温暖的感觉,像冬日里的阳光,不炽热,但足够温暖。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