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庄易先站在云顶之境的楼下。这座S城最高档的公寓楼依旧灯火通明,璀璨夺目,但此刻在她眼中,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走进大堂,保安不在,电梯直接停在一楼,门开着,像在等待她。
庄易先走进电梯,按下28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摸了摸颈间的项链——陆羽送的齿轮羽毛项链,里面存储着沈望舒所有的罪证。
还有程述给的平安符,虽然丢了,但他说过:人平安就好。
电梯门打开,2801室的门虚掩着。庄易先推门进去。
客厅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奢华的装修,全景落地窗,窗外是S城璀璨的夜景。但茶几上没有了那些护肤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精密的手术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沈望舒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身姿挺拔。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十五岁的沈望舒,面容英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深邃,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脸色过于苍白,眼神深处有一种非人的空洞。
“庄法医,欢迎。”他微笑,像主人欢迎客人,“我就知道你会来。为了程述,你一定会来。”
“他在哪里?”庄易先冷冷地问。
“安全的地方。”沈望舒走到茶几边,拿起一把手术刀,轻轻抚摸刀刃,“不用担心,在仪式完成前,我不会伤害他。毕竟,我需要一个见证者。”
“仪式?”
“意识转移的仪式。”沈望舒看向她,眼神狂热,“庄法医,你是最完美的容器。年轻,健康,基因优秀,更重要的是——你有强烈的生存意志和正义感。这些品质,会让我在新的身体里继续我的事业。”
“你疯了。”庄易先说,“意识转移只是科幻,不可能实现。”
“不可能?”沈望舒笑了,“庄法医,你太小看科技了。我已经成功转移了七次——从年迈的身体,到年轻的身体,再到更年轻的身体。每一次转移,我的意识都更清晰,我的思维都更敏捷。但这具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到极限了。我需要一具真正完美的、可以承载我至少五十年的身体。”
他走向庄易先,手术刀在手中转动:“而你,就是那个完美选择。”
庄易先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电击器,是程述给她的。
“周振呢?”她问,试图拖延时间。
“在外面守着。”沈望舒不在意地说,“不用担心,他不会进来。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是我们……灵魂的交接。”
他忽然加快脚步,手术刀刺向庄易先。庄易先侧身躲过,同时掏出电击器,按下开关。
但沈望舒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他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左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电击器脱手飞出。右手的手术刀抵在她的颈动脉上。
“别挣扎。”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却冰冷,“我不想伤到这具身体。放松,很快就会结束。你会沉沉睡去,而我会用你的眼睛继续看这个世界,用你的手继续我的事业。”
庄易先感到一阵眩晕。手术刀上涂了药!麻醉剂!
她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颈间的项链,用力扯下,扔向落地窗。项链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滚落在地。
“没用的。”沈望舒轻笑,“那些证据,已经不重要了。等我成为你,我会‘亲自’销毁它们。”
庄易先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看到沈望舒的脸在眼前放大,看到那双非人的眼睛,看到手术刀反射的冷光……
就在这时,落地窗突然炸裂!
玻璃碎片如雨点般飞溅,一个人影从窗外荡进来——是程述!他单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握枪,在落地的瞬间连开三枪!
砰砰砰!
沈望舒的肩膀、大腿、手腕各中一枪,手术刀脱手,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程述冲到庄易先身边,将她护在身后,枪口对准沈望舒:“别动!”
庄易先靠在程述背上,麻醉剂的效果让她浑身无力,但意识还在。“你怎么……”
“周振交代了备用计划。”程述紧盯着沈望舒,简短解释,“他说沈望舒如果真的失败,会启动自毁程序,炸掉整栋楼。李局已经疏散了整栋楼的人,特警正在上楼。”
沈望舒靠在墙上,血流如注,但他却在笑。“程述警官,你还是这么……鲁莽。”他咳嗽着,血从嘴角溢出,“但你来得正好。见证吧,见证新生的开始——”
他猛地按下手腕上的一个按钮。
客厅的地板突然裂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从地下升起。容器里充满淡蓝色的液体,浸泡着一具身体——年轻,健壮,闭着眼睛,胸口有规律的起伏。
那是一具克隆体!沈望舒的克隆体!
“意识转移……需要两个条件。”沈望舒艰难地说,“一个完美的容器,和一个……备用的载体。如果容器抗拒,意识可以暂时存储在载体中,等待下一次转移。”
他看向庄易先,眼神疯狂:“但你不配合,所以我只能……选择载体了。”
容器顶部的设备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沈望舒的身体开始抽搐,眼睛翻白,而容器中的克隆体,眼皮开始颤动。
“他在转移意识!”程述大喊,“阻止他!”
他开枪打向容器,但子弹被特制玻璃弹开。他又冲向控制台,但沈望舒用最后力气扑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
庄易先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手术刀,踉跄走向容器。她看到容器上有一个紧急释放阀——那是她在陆羽的资料里见过的设计。
用尽全身力气,她转动阀门。
淡蓝色液体开始快速排出,克隆体暴露在空气中,剧烈咳嗽起来。意识转移中断!
沈望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推开程述,扑向庄易先。但程述更快,他从背后勒住沈望舒的脖子,用力向后拖。
“庄易先!刀!”程述大喊。
庄易先握着手术刀,手在颤抖。这是杀人。即使对方是恶魔,这也是杀人。
沈望舒在挣扎,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庄易先,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庄易先看懂了。他说的是:“一起死吧。”
和博物馆爆炸前一样的话。
沈望舒的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一个引爆器!
庄易先不再犹豫。她冲上前,手术刀刺入沈望舒的心脏。
不是致命位置,但足以让他失去行动力。沈望舒的眼睛睁大,看着胸口的刀,然后看向庄易先,眼神突然变得……平静。
“谢谢。”他轻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引爆器从他手中滑落,被程述一脚踢开。
门外传来撞门声,特警冲了进来。医护人员紧随其后,检查沈望舒的生命体征——还活着,但重伤昏迷。
克隆体也被控制,他茫然地看着周围,像新生儿一样无知。
庄易先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程述蹲下来,抱住她。
“结束了。”他在她耳边说,“一切都结束了。”
庄易先靠在他怀里,泪水终于决堤。
窗外,警灯闪烁,夜空被染成红蓝相间的颜色。
而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黎明,终于来了。
三个月后,S城海边。
黄昏时分,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细软的沙滩上,两行脚印蜿蜒向前,消失在潮水边缘。
庄易先和程述并肩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一次次拍打海岸,溅起白色的泡沫。庄易先的头发被海风吹乱,程述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整理。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沈望舒在医院醒来,但意识严重受损,无法接受审判。医学专家鉴定,他在最后一次意识转移尝试中,大脑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现在只有三岁儿童的智力水平。他被送往精神病院,将在那里度过余生。
周振在逃跑途中被抓获,他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被判处死刑。
三个钻石级客户——王崇山、赵立明、陈伯年,均被起诉。王崇山和赵立明被判无期徒刑,陈伯年因主动提供证据并有重大立功表现,加上身体原因,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缓期执行。他将余生都投入了“庄易安慈善基金”的运作中。
沈望舒的五个秘密实验室全部被捣毁,解救出二十三名幸存的供体。国际刑警正在追查他的全球网络。
陆羽——林予,在事情结束后主动联系了庄易先。他在视频通话里说,他加入了一个国际反人体器官交易组织,将继续在全球范围内打击犯罪。他说:“庄医生,谢谢你让我看到光明。我会用余生,为那些在黑暗中的人争取光明。”
易安的遗体终于找到了。在沈望舒的一个秘密实验室里,她被保存在特殊的容器中,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庄易先和父母为她举行了葬礼,将她安葬在面朝大海的墓园里。
而庄易先和程述,在经历了一切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李局说,想让我接任刑侦支队长。”程述看着海面,忽然说。
“你呢?想接吗?”庄易先问。
程述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不知道。当了这么多年警察,破了很多案,抓了很多坏人,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早点告诉你真相,易安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程述,”庄易先转头看他,“我们都犯了错。我错在太固执,不肯听你的解释。你错在太胆怯,不敢面对真相。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命运的错,是沈望舒那种人的错。”
她握住他的手:“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这里。我们走过了最黑暗的路,看到了最丑陋的真相,但我们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看海。这就够了。”
程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愧疚,只有平静和释然。七年的心结,三个月的生死考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解开。
“庄易先,”他轻声说,“我们结婚吧。”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浪漫的铺垫。只有一句话,简单,直接,像程述这个人一样。
庄易先笑了,眼泪却流下来:“你这是求婚?”
“算是吧。”程述也笑了,“我知道不够浪漫,但我不想再等了。我们已经浪费了七年,我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
庄易先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又恨、恨了又爱的男人。看着他在病床上还要给她发信息的样子,看着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窗外荡进来救她的样子,看着他此刻紧张又期待的样子。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却让程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紧紧抱住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我们会好好的。”他在她耳边说,“我会用余生保护你,爱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面对任何危险。”
“我也会。”庄易先说,“我们会一起面对。不管未来还有什么,我们都一起。”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海浪声温柔而持续,像永恒的呼吸。
远处,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那些灯光下,还有罪恶,还有不公,还有无数需要被揭露的真相。
但此刻,在这里,只有两个人,一片海,和终于到来的平静。
庄易先靠在程述肩上,闭上眼睛。
易安,你看到了吗?
姐姐找到真相了,姐姐抓到坏人了,姐姐……找到幸福了。
你可以安心了。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新生。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伯年坐在“庄易安慈善基金”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易安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封信——是庄易先写给他的。
信很短:
【陈先生,我不会原谅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余下的时间,好好做善事吧。易安会看着的。】
陈伯年将信贴在胸口,泪水滑落。
易安,谢谢你。
谢谢你的心脏,谢谢你的宽容。
我会用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赎罪。
而在更远的地方,林予站在某个不知名国度的安全屋里,看着电脑屏幕上庄易先和程述在海边的合影——那是庄易先发给他的,附言是:【谢谢你,林予。要平安。】
林予笑了,那笑容温暖而释然。
他关上电脑,拿起背包,走出安全屋。门外,一辆车在等他,车上是他新的战友——国际反人体器官交易组织的成员。
“下一个目标在东南亚。”同事说,“准备出发吗?”
“出发。”林予说。
车子驶入夜色,驶向新的战场。
而庄易先和程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们有过去,有创伤,有遗憾。
但他们也有现在,有彼此,有未来。
有海,有阳光,有终于到来的安宁。
以及,永远不会熄灭的,对正义的坚持。
这才是真正的,完美献祭——
用罪恶祭奠逝者,用真相告慰亡灵,用爱和勇气,迎接新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