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车同时启动,冲出树林,冲向庄园大门。保安亭里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个阵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前车的特警队员下车,出示搜查令:“警察!开门!”
保安犹豫着,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铁门缓缓打开。
车辆驶入庄园。庄易先下车,环顾四周。花园很整洁,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花坛里的玫瑰开得正好,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
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庄法医,主楼在这里。”特警队长指了指前方一栋三层楼的建筑。
一行人走向主楼。门开着,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表情平静,甚至有点……从容。
“欢迎各位。”管家微微鞠躬,“沈先生不在,但吩咐我配合警方工作。请问需要搜查哪里?”
庄易先看着他:“整栋楼都要查。先从一楼开始。”
“请便。”管家侧身让开。
特警队员迅速进入,开始搜查。庄易先跟在后面,仔细地观察每一个细节。
一楼是客厅、餐厅、书房、厨房。装修奢华,但很常规,看不出什么异常。书房里的书大多是医学和哲学著作,摆放整齐,书脊上连灰尘都没有。
太干净了。
庄易先走到书房的一排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本书的书脊颜色比其他的新,像是最近才放上去的。
她伸手,轻轻抽出一本。书很轻,里面是空的——一个伪装成书籍的保险箱。
“找到了。”她说。
特警队长立刻过来,检查保险箱。需要密码或指纹。
“管家,”庄易先说,“打开它。”
管家走过来,表情依然平静:“抱歉,我不知道密码。这是沈先生的私人保险箱。”
“那就撬开。”庄易先对特警队长说。
“等等。”管家忽然说,“我想起来了,沈先生说过,如果警方需要,可以打开。密码是……他妹妹的生日,1990年3月15日。”
特警队长输入密码。保险箱“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没有钱,没有珠宝,只有几份文件和一个U盘。
庄易先戴上手套,拿出文件。第一份,是一份医疗档案,病人姓名:沈望晴,诊断:先天性肾衰竭。第二份,是一份器官移植配型报告,供体栏是空的,但受体栏写着沈望晴。第三份,是一份手术同意书,日期是十五年前,家属签字栏:沈望舒。
还有一份手写的日记,字迹工整:
【1990年3月15日,晴。妹妹出生了,像个小天使。】
【2008年6月3日,雨。医生说晴晴需要换肾,但等不到供体。我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2008年9月17日,阴。晴晴走了。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温度一点点消失。我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经历这种痛苦。】
【2009年1月5日,雪。如果医疗资源注定有限,为什么不能给最有价值的人?如果牺牲少数可以拯救多数,为什么不做?】
【2010年3月15日,晴。新生基金会成立。从今天起,我将亲手改写生命的规则。】
日记到这里结束。
庄易先握着那本日记,手在发抖。她终于明白了沈望舒的动机——不是贪婪,不是权力欲,而是一种扭曲的、源于创伤的“正义感”。
他妹妹的死,让他坚信医疗资源应该“优化配置”。
于是他成了“上帝”,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庄法医,你看这个。”特警队长从保险箱底层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年轻的沈望舒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女孩笑得很甜,沈望舒蹲在她身边,眼神温柔。
那是他妹妹。
那个因为等不到器官而死去的女孩。
庄易先忽然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悲哀、甚至……一丝理解。
理解不代表原谅。
无论动机多么“高尚”,杀人就是杀人,犯罪就是犯罪。
“U盘呢?”她问。
特警队长把U盘递给她。庄易先插入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救赎”。
点开,是数百个视频文件。每个文件都以日期和编号命名。
庄易先点开最近的一个:“2023-10-20_D-013”。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是一个手术室,无影灯下,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女性。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几个穿着手术服的人正在操作,主刀医生身材高大,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庄易先认出来了——
是沈望舒本人。
他在亲自做手术。
视频持续了三十分钟,完整记录了一个心脏移植手术的过程。供体的心脏被取出,移植到受体体内。手术精湛,堪称完美。
但庄易先的注意力不在手术技术上。
她在看供体的脸。
那个年轻女性,她认识。
是两个月前失踪的一个女大学生,警方通报是“可能离家出走”。
她还活着。
在视频里,她还活着。
直到心脏被取出的那一刻。
庄易先关掉视频,浑身冰凉。
她明白了。
“救赎”文件夹,是沈望舒的记录。他把自己每一次手术都录下来,作为“功绩”保存。
就像猎人把猎物的头挂在墙上。
像战利品。
像勋章。
“变态……”特警队长也看到了视频,脸色铁青,“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庄易先没有回答。她快速浏览文件夹列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编号:“2016-04-03_047-001”。
易安。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迟迟不敢点开。
“庄法医?”特警队长看出她的异常。
“没事。”庄易先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视频。
画面出现。
手术室,无影灯,手术台。
台上躺着一个人。
虽然戴着呼吸面罩,虽然闭着眼睛,但庄易先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易安。
七年了,她终于又看到了妹妹。
不是照片,不是记忆,是真实的影像。
易安还活着,在视频里还活着。
她看起来很平静,像是睡着了。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然后,沈望舒走进画面。他开始操作,切开胸腔,取出心脏……
庄易先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但她没有关掉视频。
她必须看下去。
必须记住这一切。
记住妹妹最后的样子。
记住凶手的脸。
记住这罪恶的每一个细节。
视频结束。
最后一帧画面,是沈望舒摘下口罩,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她的心脏,将在一个伟大的人体内继续跳动。这是她的荣幸。】
荣幸?
庄易先感到一阵恶心,几乎要吐出来。
她关掉电脑,擦干眼泪,站起来。
“继续搜。”她的声音冰冷,“这栋楼里,肯定还有更多证据。”
特警队员们继续搜查。庄易先走出书房,来到走廊。她的心还在狂跳,脑子里全是易安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
她必须冷静。
必须专业。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观察着墙壁、地板、天花板。在楼梯转角处,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地板上的地毯,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的略浅,像是经常被掀开。
她蹲下来,掀开地毯。
下面是一个隐藏的拉环。
“队长!”她喊道。
特警队长跑过来,看到拉环,立刻明白:“地下室入口。”
两人合力拉开。一块地板被掀开,露出向下的楼梯。
下面很黑,有冷气涌上来,带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下去看看。”庄易先说。
“我陪你。”
两人打开手电,走下楼梯。楼梯很陡,大约下了两层楼的高度,才到底。
下面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陈列室。
是的,陈列室。
像博物馆一样,一排排玻璃柜整齐排列,每个柜子里都放着一样东西。
庄易先走近第一个柜子。
里面是一个心脏,浸泡在透明的保存液里。旁边有一个标签:“D-001,2015.07.12,供体:023,受体:□□(退休高官)”。
第二个柜子:一个肝脏。“D-002,2015.09.05,供体:035,受体:王明远(知名企业家)”。
第三个柜子:一个肾脏。
第四个:一对角膜。
第五个、第六个……
整整二十三个柜子。
二十三个器官。
二十三个被夺走的生命。
而最后一个柜子,是空的。
标签上写着:“D-024,待定”。
庄易先站在那个空柜子前,浑身发抖。
待定。
下一个会是谁?
陆羽?
还是她?
“庄法医……”特警队长的声音也在发抖,“这……这是……”
“这是他的战利品室。”庄易先说,声音异常平静,“他把每一个‘作品’都保存下来,像艺术家保存自己的画作。”
“疯子……这绝对是疯子……”
庄易先没有反驳。她走到房间尽头,那里有一个工作台,台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她翻开。
是沈望舒的手术笔记,详细记录着每一次手术的细节:供体情况、手术难点、术后效果……字迹工整,像一篇篇学术论文。
在最新的一页,写着:
【D-024候选人:庄易先。适配器官:心脏、肝脏、肾脏。匹配度:99.8%。特殊价值:专业能力强,威胁度高。建议优先处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可惜了,如果她不是调查人员,本可以成为一件完美的作品。】
庄易先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拍照,取证。”她对特警队长说,“这些都是铁证。”
“是!”
队员们开始工作。庄易先站在原地,环顾这个冰冷的房间。玻璃柜里的器官在保存液中微微晃动,像还在跳动。
她忽然想起沈望舒日记里的话:
【如果牺牲少数可以拯救多数,为什么不做?】
为什么?
因为生命不是数学题。
因为每一个“少数”,都是活生生的人
有名字,有家人,有梦想。
有活下去的权利。
庄易先转身,走上楼梯。
阳光从入口照下来,刺得她眼睛发疼。
但她没有闭眼。
她迎着光,一步一步,走上去。
走到地面上。
走到阳光里。
对讲机响了。
是程述的声音,带着焦急:
“庄易先!你那边怎么样?我们这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