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南郊。
废弃的制药厂坐落在城市边缘,远离主干道,周围是大片荒地和零散的仓库。从远处看,厂区灰扑扑的,围墙很高,上面还拉着带刺的铁丝网。主厂房是一栋四层楼的水泥建筑,窗户大多破碎,墙壁上有大片水渍和裂缝,确实像废弃多年的样子。
但程述和庄易先都知道,表象往往具有欺骗性。
他们的车停在距离厂区五百米外的一个土坡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厂区的布局。老赵带着几个人在另一侧,徐亮则操作着无人机,从高空进行侦查。
“无人机画面传回来了。”徐亮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厂区内部有车辆活动的痕迹,轮胎印很新。主厂房后门停着两辆面包车,车牌被遮挡。另外……厂房三楼有几个窗户安装了新的空调外机,但其他窗户都是破的。”
“新空调?”程述皱眉,“废弃厂房装空调干什么?”
“保持恒温。”庄易先说,“如果里面真的关着人,或者储存着……器官,就需要恒温环境。”
程述点头,继续观察。望远镜里,厂区很安静,没有人走动,没有狗,甚至连鸟都不在那里停留——这很不正常,废弃建筑通常是动物的乐园。
“太干净了。”程述说,“干净得像有人定期清理。”
“看围墙。”庄易先指着一个方向,“上面有摄像头,而且不是旧的,是新型号的,带红外夜视和动态监测。”
程述调整焦距,果然看见几个隐蔽的摄像头,伪装成灯罩或通风口的样子。
“安保很严密。”他说,“这不像是废弃厂房该有的配置。”
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的声音:“程队,我这边发现一条车辙印,从厂区后门延伸出来,通往后面的树林。痕迹很新,应该是今天留下的。”
“能跟踪吗?”
“我派两个人去看看。”
“小心点,可能有陷阱。”
“明白。”
程述放下望远镜,看向庄易先:“你觉得陆羽会在里面吗?”
“不知道。”庄易先摇头,“但如果这里是沈望舒的另一个据点,那陆羽被关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大。”
“我们要进去看看。”程述说。
“李局说了,只能外围勘查。”
“现在是特殊情况。”程述坚持,“陆羽随时有生命危险,我们不能等搜查令。”
庄易先沉默。她知道程述说得对,但违规行动的后果很严重,可能会毁掉整个案子。
“这样,”她说,“我一个人进去。我是法医,可以说是在勘查现场时‘误入’。就算被抓,也有解释的余地。你是警察,如果违规进入,性质就严重了。”
“不行!”程述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要去也是我去!”
“你去更危险。”庄易先说,“你现在还是停职状态,如果被发现擅闯私人领地,沈望舒的律师能把你告到死。而我不同,我可以说是学术研究,或者……迷路了。”
程述看着她,眼神复杂:“庄易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停职,受伤,连保护你都做不到……”
“我没有。”庄易先打断他,“程述,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聪明的警察。但现在的情况,需要策略,不是蛮干。我一个人进去,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你在外面接应,如果我有危险,你再冲进来。”
程述还想说什么,但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老赵急促的声音:
“程队!不好了!我们派去树林的两个人……失联了!”
程述和庄易先同时一惊。
“怎么回事?”程述问。
“他们进去十分钟,说发现一个地下入口,准备靠近查看。然后通讯就断了,呼叫没有回应。”老赵的声音很急,“我要不要带人进去找?”
“别!”程述立刻说,“可能有陷阱!你们原地待命,我和庄法医过去看看。”
“程队,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程述看向庄易先:“计划变了。我们一起去树林。那两个人不能不管。”
庄易先点头:“走。”
两人下车,快速朝树林方向移动。老赵在树林边缘等他们,脸色凝重。
“从这里进去,大约两百米,有一个土坡,他们说的地下入口就在那里。”老赵指着树林深处,“我已经让其他人封锁了这一片,但不敢轻举妄动。”
程述拔出枪——他从老部下那里借来的。庄易先也从包里拿出防狼喷雾和强光手电。
“老赵,你在这里守着,如果半小时后我们没出来,立刻呼叫支援,强攻。”程述说。
“程队……”老赵想劝,但被程述的眼神制止了。
“执行命令。”程述重复。
然后,他和庄易先走进了树林。
树林很密,阳光被树冠遮挡,显得昏暗阴森。地上落叶很厚,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有腐殖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制剂气味。
“是福尔马林。”庄易先低声说,“医院和实验室常用的防腐剂。”
程述点头,握紧枪,警惕地观察四周。
走了大约一百五十米,他们看见了那个土坡。土坡不高,但上面有一个明显的人工结构——一个水泥浇筑的方形入口,像地下室的门,但被杂草和藤蔓掩盖,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入口的门虚掩着,露出里面的黑暗。
“就是这里。”程述说,“我先进去,你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
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很深,看不到底。空气里的福尔马林气味更浓了,还混着一丝……血腥味。
程述打开强光手电,照亮楼梯。台阶上有些新鲜的泥土脚印,应该是那两个警察留下的。
他慢慢往下走,庄易先紧跟其后。
楼梯大约有二十级,到底后是一个狭窄的走廊,两侧是水泥墙,头顶有裸露的电线和昏暗的灯泡。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有观察窗。
程述示意庄易先别出声,自己贴到门边,从观察窗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庄易先小声问。
程述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推开门。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被改造成了简易的手术室。中央是一张手术台,无影灯还亮着,照着台上……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一个年轻男性,**着,胸腔被打开,心脏不见了。手术台边摆着各种器械,有些还沾着血。墙边有几个冷藏柜,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存放着各种器官容器。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手术室的一角,有两个警察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被胶带封住,眼睛惊恐地睁大。
正是老赵派进来的那两个人。
他们还活着。
程述立刻冲过去,撕掉他们嘴上的胶带:“怎么回事?谁干的?”
一个警察喘着气,声音发抖:“我们……我们进来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有一个医生模样的人,看见我们就跑……我们想追,但突然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几个人?”
“两个……不,三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庄易先走到手术台边,检查那具尸体。男性,大约二十五六岁,身体还很新鲜,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胸腔切口整齐,心脏被完整摘除,手法和夏薇她们一模一样。
但在尸体的右肩,她看到了一个纹身——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中间是一个数字:9。
“这个人……”庄易先说,“是新生集团的供体编号9。”
程述走过来,看着那个纹身:“他们把编号纹在供体身上?像牲口一样?”
“可能为了方便管理。”庄易先说,声音里带着愤怒,“也为了防止供体逃跑后无法识别。”
她继续检查,在手术台下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些被丢弃的物品——一个破旧的钱包,一张身份证,还有几张照片。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张伟,二十六岁,外地人。
照片里,张伟笑得很灿烂,背景是工地,他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工具。
一个普通的农民工。
一个“不重要”的生命。
被夺走了心脏,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
庄易先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程述,”她说,“我们必须立刻搜查整个厂区。这里肯定不止这一个手术室,可能还有更多的供体被关押。”
程述点头,但刚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老赵惊慌的声音:
“程队!厂区起火了!主厂房爆炸了!火势很大!”
程述和庄易先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楼梯。
跑出地下入口,他们看见主厂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爆炸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故意引爆。
“他们在销毁证据!”程述咬牙,“老赵,叫消防车!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
“那两个警察呢?”老赵问。
“我们救出来了,带他们走!”
老赵安排人把那两个受伤的警察扶走。程述和庄易先站在原地,看着熊熊大火吞噬厂房。
火光照亮了他们愤怒而无奈的脸。
“还是晚了一步。”庄易先说,“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知道我们要来,所以引爆了这里。”
程述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内鬼。
又是内鬼。
每一次行动,每一步计划,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人逼疯。
消防车很快赶到,开始灭火。但火势太大,一时难以控制。程述和庄易先只能远远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陆羽……”庄易先忽然想起,“如果他被关在这里,那现在……”
她不敢说下去。
程述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如果陆羽在厂房里,那现在可能已经……
不。
不能这么想。
“老赵,”程述说,“等火灭了,立刻组织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小时,才被控制住。主厂房被烧得只剩下框架,黑乎乎的,像一具巨兽的骨架。
消防员进入废墟搜查。程述和庄易先也穿上防护服,跟了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烧焦的设备,融化的塑料,坍塌的楼板。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和焦糊味。
他们找到了几个被烧毁的冷藏柜,里面的东西已经碳化,无法辨认。还找到了一些手术器械,但都扭曲变形,失去了证据价值。
但没有找到人。
没有陆羽,没有其他供体,连那个“编号9”的尸体也不见了——显然在他们离开后,有人进来搬走了。
“清理得很干净。”程述说,声音沙哑,“什么也没留下。”
庄易先站在废墟中央,看着四周的破败和毁灭。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混着烟灰,像黑色的眼泪。
又一次。
又一次让对手逃脱。
又一次失去证据。
又一次……可能失去一个无辜的生命。
她感到一阵眩晕,扶住烧焦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庄易先?”程述走过来,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头,但声音虚弱,“只是……有点累。”
程述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神里有关切和心疼:“我们先回去吧。这里交给老赵。”
庄易先点头。
两人走出废墟,脱下防护服。外面的空气清新一些,但心情依然沉重。
坐上车,程述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看着后视镜里的废墟,久久不语。
“程述,”庄易先忽然说,“你觉得……陆羽还活着吗?”
程述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还活着。”
“我也是。”
车子驶离厂区。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像被大火染红的天空。
庄易先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苏明月记者的话: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但总得有人走。”
是啊,总得有人走。
哪怕遍体鳞伤。
哪怕失去一切。
因为如果没有人走,黑暗就会永远笼罩。
而光明,永远不会自己到来。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累。
但还不能休息。
还有太多事要做。
还有太多人要救。
还有太多真相要揭开。
路,还很长。
而她,必须走下去。
直到终点。
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