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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繁花宴

此间事了,沙罗双树在准备回家时被右大臣拦下。

“自从上次见面后,女婿你就因为工作繁忙,很久没来府上了啊。”右大臣挡在沙罗双树面前,笑着质问道。

最近沙罗双树的确格外受天皇器重,鸭川的事项也很繁多,加上她有意地逃避,的确很久没有去到右大臣府上了,她不自然地讪笑着,拿笏板挡着自己的脸。

右大臣叹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还不明白吗?正是因为前世有了深厚的宿缘,今世才会成为夫妻。”

“我当年也是,明明那么迷恋自己的妻子,当时却觉得别的女子更胜一筹,稀里糊涂差点犯下大错,幸好我很快就清醒了。”

“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是多么深厚啊,我不可能同意你们离缘的。”右大臣紧紧握着沙罗双树的手,恳求道:“四姬这些日子也很寂寞呢,请你也多关照一下小女吧。”

沙罗双树最终还是点点头。

算算日子,四姬已经有近十天没有见到沙罗双树了,这是很少见的事,以至于府上已经有流言蜚语认为她已经失去了沙罗双树的喜爱。

四姬并不在意这些话,她端坐在庭院前,昨天负责照顾小山雀的侍女传话来,说是山雀四姐妹飞走了一只。

这的确叫人有些难过,四姬提不起劲,一整个下午都在廊下静静看着院中的樱花树。

“全都落尽了呀。”四姬喃喃自语道。

她最近的精神有些差,五感好像都有些退化了,因此没能听见来人的脚步声。

三小姐走到她的背后,拍了拍她一边的肩膀,然后跳到另一边想要吓她。

四姬虽然没有准备,但也轻松破解了她的小把戏,眼里含着些笑意看着三小姐。

三小姐比四姬还要大三岁,也被野心勃勃的右大臣千方百计地想要送进宫,因此还没成婚。

虽然面上不显,但实际三小姐是个稳重的人,只是童年时期一直血脉压制着四姬,研究出了一众捉弄人的小把戏,才看起来有些轻浮。

也许也是受到三小姐的磨炼,四姬也早早锻炼出识破谎言、洞察人心的本领,不过师父见了徒弟总是更胜一筹。

三小姐捂住四姬的耳朵,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吧,没有人能听见的。”

“我难道还是三岁小孩吗?”四姬把三小姐的手拍下来,抿嘴道。

三小姐收起笑容,正色道:“既然还记得三岁时的事,你就应该清楚你在我面前瞒不住什么的吧?”

“听你殿里的侍女传话,你最近觉也睡得浅,饭也吃得少了,难道还要瞒着我么?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吧。”

四姬有些恍惚地看着三小姐,眼前却突然浮现出沙罗双树捧着鸟窝冲来和她撒娇的影子,苦笑道:“最近听到了巨大的谎言,正担心会不会被连坐呢。”

三小姐听出她有些玩笑的意思,问道:“难道是三品中将他有了二心?”

四姬摇摇头,道:“不是的,只是我发现我们的结缘都建立在巨大的谎言上,有些疑惑罢了。”

三小姐道:“你知道我是永远站在你这边的,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希望你能永远快乐的生活。”

四姬眨巴两下眼睛,问道:“如果是你遇到了这样的情况,物语的开头很糟糕,你会继续看下去吗?”

“一定会呀。”

“为什么?”四姬见她回的那么快,疑惑道。

“物语和人生不是有很多相似之处吗?这样的荣华、寂寥、相逢别离,诸般光景,唯有亲身历经、入目感怀,才有意义。结局并不代表全部,那些我感受到的、经历过的才是我所看重的。”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看过很多遍的《伊势物语》吗?人世如羁旅啊,在有限的几十年光景中,沉溺在愁困中该有多么遗憾啊。”

四姬眼前蒙上一层泪花,在那次坦白之后,沙罗双树就一直避而不见,她的胸口也就一直没由来的发闷。

如今她终于知道原因了,不是所谓的「喜欢」,而是「爱」吧。

无论男女,她都爱上这个名为沙罗双树的家伙了。

那么难道是沙罗双树抢先想要拒绝她吗?她倚在三小姐身上流泪,一边又气得笑出两声,急得三小姐不停抚着她的后背。

在您看到我的心意之前,我是不会放手的。

四姬大将要开始反击。

幼稚的沙罗双树沉浸在幻想的不被接受的怅惘中,衣着反而愈发华丽起来,连带着身边的侍从也全都换了新衣。

她是为自己凋落前做最后的准备,如昙花一现般想要留下最好的印象,也确实让宫中之人大饱眼福。

今日正是天皇一时兴起举办的繁花宴,宫中不比其他地方,即使是秋季也能聚起数量惊人的花,繁花盛放,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最亮眼的宫中之花还属沙罗双树。

她外罩唐草缝腋锦袍,腰间系嵌玉石带,配着黑鞘银纹短刀,冠上簪着小花,手持象牙笏板,缓步而行,衣袂层叠微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沙罗双树一直是风姿卓绝的人,却总喜欢穿着比较朴素的衣裳,如今她改换成这样华丽的模样,更能衬出她的光彩照人。

“您今天有如盛开的花儿一样美丽,沙罗双树大人。”

“和繁花宴真是相配啊,您的衣服也是。”

“好期待大人您将发表的汉诗,您猜题目会是什么呢?”

沙罗双树在宫中行走到哪里,无论男女官臣侍仆,都为她献上赞美之词。

“沙罗。”她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睡莲在呼唤她。

“好久不见。”沙罗双树笑得灿烂。

沙罗双树上下打量着睡莲,笑道:“啊啊,好美。你难得盛装打扮,真美啊。樱花色的外衣有种神秘感。”

睡莲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问道:“沙罗,怎么了?”

沙罗双树低下头,道:“我想将睡莲今天的美丽身影,牢牢记在心里。”

睡莲察觉出她的低落,才开口,却被仆人打断。

“大人,尚侍。两位的父亲关白左大臣大人,前来拜见东宫大人。”

得知消息后,姐弟二人便前去东宫大人处。

二人眉目容貌精致莹润,宛若巧手雕琢的人偶一般,静立堂前。满室公卿的目光,不由自主尽数落于这一对璧人身上。

“这真是举世无双的美景,关白左大臣。”东宫坐在几帐后赞道,即使和睡莲相处那么久,她还是会被如此美丽的姐弟二人惊到。

关白左大臣更是激动得眼泪汪汪,道:“是啊,您说的对。”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我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看着一双儿女健康的长大成人,他是多么庆幸而喜悦啊。

沙罗双树触景生情,也举起衣袖擦拭自己的眼泪。

东宫调侃道:“关白左大臣家的男人都是爱哭鬼呢。”

关白左大臣有些难为情,但真心实意地大声笑着。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室内,众人围坐在一起,闲谈趣闻,其乐融融。

只有梅壶妃在殿后厌弃他们吵闹。

皇上驾到后,繁花宴正式开始,博士给每位想创作的大臣都发了一个字,根据这个字来写唐歌。

“博士给的韻字(诗作中被嵌在固定位置的字句,在此处也同时被当做诗题),我的是「风」。”

“我的是「星」呢。”

沙罗双树抓着手里的题纸,念道:“我的是「春」吗?”

春……

“接下来是沙罗双树的唐歌。”一位老臣念道,女官们也纷纷竖起耳朵。

“题目为「春」。”

“留春春不住,春归人寂寞。(就算想挽留春天,春天也不会停留。春天归去后,人只能默默感受孤独。)”

“厌风风不定,风起花萧索。(就算讨厌风,风也不会就此停歇。被风吹散的纷纷花瓣,更加引人惆怅。)”

“竹院君闲销永日,花亭我醉送残春。(你在青竹围绕的闲静别馆里,度过春天结束的这漫长一天。我在被百花包围的小屋里,一边喝酒享受微醺,一边目送残余的春天离去。) ”

“真是首感动人心的诗歌,将我的衣服赏给他吧。”天皇微笑道。

沙罗双树跳起谢恩之舞以表敬意,她敛袖躬身,双手拢于身前,继而缓缓抬身,脚步轻点,垂缨冠的缨穗随俯仰轻轻摇曳着,锦袍衣裾缓缓漾开,虽然动作轻巧,优雅的舞姿却如惊雷一般响彻众人心中。

“看这远胜群花的美貌和才能,沙罗双树大人真是才貌双全啊。”大臣们纷纷赞赏着。

关白左大臣看着女儿灵动的舞姿,眼泪不知不觉又溢出眼眶。

“我究竟为什么要烦恼成那样呢?这个孩子如此优秀英挺,有谁会在意她是女人?”

“即使非男非女,实际上却仍然很幸福不是吗?”关白左大臣感慨道。

舞坛上的表演落入尾声,夕阳也缓缓沉落,金红余晖漫染天空,留下的霞光铺满了宫殿。

沙罗双树小口抿酒,道:“快要日落了,真寂寞啊。”

身旁的大臣接话道:“不过,这正是樱花看起来最美的时刻。”

一位侍女匆匆来请:“大人,皇上想听您吹奏的笛子。”

“我的横笛?”

“是的,皇上说「朕想听上次观月之宴上没能听到的音色,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是你和睡莲尚侍的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