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握着门闩,没有放下。门外的人站在梅树影里,斗笠边缘压得很低。那盏灯提在右手,六角,灯顶缺了一角,与程少东家画出的记号相同。“你是谁。”她问。“来送一句话。”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灵汐没有开门,只把门缝留到两指宽:“什么话。”“让程家的人回去。”“回哪里。”“沧水县。”“他父亲刚死,纸坊刚烧,你让他回去做什么。”门外的人道:“收尸。”灵汐看着他提灯的手:“你右手背上有没有伤。”那人没有回答。“程少东家说,给他木牌的人,右手背有花形烫伤。”“他说的话,你也信。”“不全信,所以问你。”那人笑了一下:“你还不如全信。”灵汐将左手放在流霜剑柄上。剑在屋内,离她三步,她没有回头。“你怎么进来的。”“走进来的。”“青云宗内门,不是谁都能走。”“那就是你们看门的人不中用。”灵汐没有被他带着走:“你既然能进内门,为何只送一句话。”“话送到了,自然该走。”“我还没答应。”“你会答应。”“凭什么。”斗笠人把灯抬高半寸:“凭你不想让更多人死。”灵汐的目光落在灯上,没有看他的眼睛。她记得北境那只邪物。谢珩让她别看眼睛,她便一直记着。可眼前这人没有出手,只拿灯让她看。她若只看灯,便可能漏掉他的手;若只看手,又可能漏掉灯。她往后退了一步,顺手将门边的铜盆踢翻。铜盆落地,声响在静夜里传得很远。斗笠人停了停:“你做什么。”“叫人。”“你以为有人来就有用。”“有没有用,来了才知道。”“你还是跟白日一样,喜欢多问。”灵汐心里一紧:“你白日在哪里。”“看你查账。”“偏厅。”斗笠人没有答。灵汐立刻明白,自己问得太快了。他只说“白日”,她便替他补了地方。她改口:“你看见我查了哪一本。”“半本。”“哪半本。”“程家总账。”“总账里记的是什么。”“纸。”“什么纸。”“黄表纸。”“每月多少。”斗笠人不答了。灵汐站在门后,手心出汗。她能问到的,只是对方知道多少,不是对方是谁。院外有脚步声。顾明曦的声音先传过来:“灵汐。”“我在。”“退开。”灵汐没有立刻退。她若松开门闩,门会开;若不松,外面的人看不见门内。斗笠人向旁边移了一步,灯光仍未亮起。“你叫人也留不住我。”他说。“那就试试。”顾明曦翻过院墙,落地时剑已出鞘。她没有径直冲向斗笠人,先落在灵汐门侧,挡住她的退路。“几个人。”她问。“只看见一个。”“伤了吗。”“没有。”斗笠人叹了口气:“你们青云宗的人,总是这样兴师动众。”顾明曦道:“夜闯内门,按规拿下。”“你们拿不住。”“拿不拿得住,也不是你说了算。”顾明曦出剑。她这一剑没有直取斗笠人,而是先削灯柄。斗笠人往右避,右手露出袖口。灵汐看见他手背上有暗色的一块,形状未看清,人已旋身退到梅树后。顾明曦追上去,剑锋斩在树干上,梅花枝断了一截。斗笠人没有还手。他借树影退到墙边,脚尖在墙头一点,向外翻去。顾明曦甩出一张符,符纸贴上墙面,金光沿着青砖爬开。斗笠人的衣摆被符光擦中,烧出一个小洞。他落在墙外,停了半息。“顾明曦。”他说,“你的剑比前些年快了。”顾明曦握剑的手没有松:“你认得我。”“认得。”“我不认得你。”“那就慢慢认。”墙外没有脚步声。顾明曦翻上墙头,看了一眼,随即下来。“走了。”灵汐问:“为何不追。”“外面是山道,地势不明。我只一个人,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灵汐看着她剑上的灰:“他认识你的剑。”“听见。”“还知道你以前没现在快。”顾明曦收剑:“所以更不能追。”灵汐没有问为什么。若一个人知道你的旧剑路,又故意在夜里出现,追出去,便可能按对方熟悉的方式被引走。院外又来了两名巡夜弟子。顾明曦让他们封住前后巷口,再报执律堂。“我去请陆长老。”一名弟子道。“先请掌门。”灵汐说。顾明曦看她:“为何。”“他知道北境的事,也知道我在查纸坊。这个人今晚来找我,不一定是冲我。”“那冲谁。”“可能冲掌门。”灵汐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这仍是猜测,不能写成事实。她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该让他知道。”顾明曦点头:“两个都请。”谢珩先到。他左肩仍束着,白衣外披了一件深色外衣。进院后,他先看灵汐,再看那株被斩断的梅枝。“受伤没有。”“没有。”“他说了什么。”灵汐从开门开始说,连铜盆落地、她问错“偏厅”也一并说了。谢珩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才问:“灯呢。”“带走了。”“有没有点火。”“没有。”“你看过灯里面吗。”“没有。”谢珩走到梅树旁,俯身捡起一片被剑风削落的叶子。叶面上沾着一点黑色粉末。“这是什么。”灵汐问。“灯灰。”“灯没点过,为什么会有灰。”“以前点过。”灵汐想起程少东家说的“没有点的灯”。灯不点,不等于不能用。可那人一直提着它,究竟是为了让人认出,还是另有用处。谢珩将叶子包好:“不要在院里点火烧它。”“我没打算烧。”“嗯。”陆停云随后赶到。他听完经过,没有先问斗笠人,而是问守门弟子今夜换了几班。“两班。”“内门巡路几处。”“四处。”“少了几处。”“不少。”“那人如何进来的。”守门弟子答不出来。陆停云没有当场责罚:“先查门牌、巡路时刻、内外门出入簿。不要先说是谁失职。”灵汐看着他。陆停云道:“看我做什么。”“我以为你会先罚人。”“罚了就能知道人怎么进来的。”“不能。”“那就先查。”他让人把程少东家和两个伙计移到内堂,不许任何人单独接触,又命郑记录员今夜守住总账。灵汐问:“我可以跟去看账吗。”“不可以。”“为何。”“对方刚来找过你,你现在去看账,明日任何人都能说你动过。”灵汐明白了:“我需要避嫌。”“总算不是只知道往前冲。”陆停云道。谢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灵汐看向他:“我今晚是不是做错了。”“哪里。”“我问他白日是不是在偏厅。他没说,是我自己先说的。”“是。”“若我不问错,或许能多问一句。”“也可能他已经走了。”灵汐没有因这句话轻松多少:“我总是急着把线接上。”谢珩道:“知道会急,就够了。”“你不会骂我吗。”“你已经知道错了。”“那就没有罚。”“有。”灵汐抬头。谢珩道:“今夜不睡,把这次问话逐句写下。哪一句是你听见的,哪一句是你自己补的,分开。”“陆长老也让我这么写过。”“那就写熟。”灵汐点头。众人散后,顾明曦留下来陪她。“你今夜不能一个人住。”顾明曦道。“你睡哪里。”“外间。”“你的伤呢。”“我没受伤。”“你的手腕有灰。”“蹭的。”灵汐拿布给她擦净,才发现她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翻墙时被符光灼的。“这也不算伤。”“比不上掌门肩上那个洞。”灵汐瞪她。顾明曦闭嘴,任由她涂药。“你说他认得我的剑。”顾明曦忽然道,“可他用的不是青云宗的路子。”“你见过他出手吗。”“没有。他一直退。”“那他怎么知道你的剑快了。”“可能看过,可能听过,也可能诈我。”灵汐把药瓶放下:“你也差点接了他的话。”“是。”“我们都急。”顾明曦看着她:“所以今夜谁也别笑话谁。”灵汐笑了。两人各自歇下。灵汐没有脱外袍,流霜剑就放在枕边。她没有摘碎玉,玉贴着颈侧,不冷也不热。她照着谢珩的吩咐写问话记录,写到“你白日在哪里”时,在旁边添了一句:“不可用问题替对方补答案。”写到最后,窗外已经发白。她刚吹灯,门又被敲响。这次是郑记录员。“灵汐姑娘,陆长老请你过去。”“现在。”“现在。”灵汐开门,看见他眼下发青,手里抱着那本湿账。“出什么事了。”郑记录员把账翻开,停在最后一页。“昨夜有人动过账。”灵汐看过去。那一页原本画着六角灯的地方,多了一行字。墨迹很新,只写了四个字:“纸在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