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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雪信

灵汐养丹三日,未动手,未动怒,未熬夜。温令仪的新药很苦,药浴一日一次,泡得她皮肤发皱。她每日行三十六周天,金丹在丹田里稳稳地转,从指甲盖大到黄豆大,长得慢,但稳。第四日清晨,顾明曦来了。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提着剑。“我来了。”她说。灵汐正在扫地,闻言抬头:“学什么。”“慢。”灵汐把扫帚放下:“去剑场。”两人并肩站在剑场中。顾明曦的剑比流霜宽,剑脊有一道血槽,剑柄缠的是青绳。她站得笔直,呼吸很轻,但灵汐听得出来,她在数。“你在数呼吸。”灵汐说。顾明曦睁眼:“不行吗。”“不行。”灵汐道,“数呼吸,是心里还在动。你要忘了呼吸。”“怎么忘。”“不数。”“不数怎么知道呼吸。”“知道呼吸,但不数。”灵汐道,“你站在剑上,看剑,看沙,看墙,看天。呼吸自己走,你不跟着。”顾明曦闭上眼,重新站。一炷香后,她额头有汗。“我做不到。”她说。“我第一日也做不到。”灵汐道,“我站了半个时辰,腿麻了,剑没出。”“你站了多久。”“七日。”顾明曦看着她:“我站不了七日。”“那你站一日。”“一日以后呢。”“一日以后,你再站一日。”顾明曦没有再说话,重新站好。灵汐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两人并肩站着,像两棵树。日头升高,又西斜。顾明曦的腿开始抖,但她没动。“你抖了。”灵汐说。“我知道。”“抖是心里还在动。”“我控制不住。”“那就让它抖。”灵汐道,“抖也是身体的事,不是心的事。你看着它抖,不跟着抖。”顾明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腿还在抖,但她的呼吸稳了。“我懂了。”她说。“你懂了什么。”“慢不是不动。”顾明曦道,“是动的时候,心不跟着。”灵汐点头:“对。”两人收了剑,往回走。走到石桥边,顾明曦忽然停下。“灵汐。”“嗯。”“我今日能站一个时辰了。”“我知道。”“明日我能站两个时辰。”“我知道。”“后日——”“后日你来找我。”灵汐道,“我陪你。”顾明曦看着她,忽然笑了。她平时不笑,笑起来眉梢还是扬的,但眼角软了。“好。”她说。夜里,灵汐收到桑榆的信。信是山下驿夫送上来的,用油纸包着,外头沾着泥。灵汐拆开,信纸是药包纸裁的,字是桑榆写的,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来。“灵汐:见字好。药庐病人多了,灵泉断得厉害,井快干了。我打算带弟子往高处迁,高处的井还有水。你若能请宗门送些灵米伤药来,山下百姓能撑久些。不用你亲自来,你修你的仙。桑榆。”灵汐把信看了三遍。第二日,她去找谢珩。谢珩在正殿看卷宗,见她进来,把卷宗合上。“什么事。”灵汐把信递过去。谢珩看完,沉默了很久。“你要下山。”他说。“嗯。”“多久。”“三日。”“和谁。”“顾师姐。”谢珩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信纸边缘按了一下。“去吧。”他说,“三日内回来。”灵汐行礼,转身要走。“灵汐。”她回头。“山下不太平。”谢珩道,“不要单独走,不要夜里走,不要离开顾明曦。”“我知道。”“还有。”谢珩从案上取出一枚玉符,“拿着。危急时捏碎,我感觉得到。”灵汐接过玉符,玉符是温的,上面刻着青云纹。“多谢师尊。”“去吧。”灵汐和顾明曦下山时,天还没亮。两人御剑到半山腰,再步行。山路比上次更滑,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顾明曦走在前面,灵汐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药庐在青云山南麓,原本是个小院,现在扩成了三排草棚。棚里躺着人,有的咳,有的烧,有的腿上缠着布条。桑榆在棚间穿梭,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簪子歪了。“桑榆。”桑榆回头,看见灵汐,愣了一下,随即骂道:“你怎么来了。”“送信。”灵汐把包袱递过去,“灵米,伤药,还有宗门的防疫符。”桑榆接过包袱,掂了掂,没说话。“你瘦了。”灵汐道。“你胖了。”桑榆回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顾明曦站在旁边,看着桑榆:“你是桑榆。”“是我。”桑榆道,“你是顾仙师。”“你知道我。”“灵汐信里写过。”桑榆道,“她说你脾气硬,心肠软。”顾明曦看了灵汐一眼,灵汐假装看别处。“灵米能撑多久。”桑榆问。“三十人,一个月。”顾明曦道,“伤药是温长老配的,治外伤和疫病。防疫符挂在棚口,能挡三成病气。”“三成不够。”“我知道。”顾明曦道,“但宗门只有这么多。”桑榆沉默了一会儿。“灵泉断得更厉害了。”她说,“高处的井也浅了。我打算带人往山外迁,山外有河。”“山外安全吗。”“不安全。”桑榆道,“但在这里等死,不如出去找活路。”灵汐看着她:“我帮你。”“你怎么帮。”“我每月下山一次,送药送米。”灵汐道,“我写信给你,你写信给我。你需要什么,我尽量带。”桑榆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长大了。”她说。“我十八了。”“十八也是长大。”桑榆道,“以前你只会晒药,现在会送药了。”灵汐笑了,左边梨涡露出来。两人在药庐待了一日。灵汐帮桑榆搬药、烧水、换药,顾明曦帮着修棚顶的漏缝。傍晚时,雪下大了。“你们该回了。”桑榆道,“夜里山路不好走。”灵汐点头,把玉符攥在手里。“我下个月再来。”“不用你亲自来。”桑榆道,“你修你的仙。”“我要来。”桑榆看着她,没有再劝。两人往回走,雪越下越大。走到半山腰,路已经被雪埋了。“去山洞。”顾明曦道。山洞在道旁,不深,能容两人。顾明曦生了火,灵汐把干粮拿出来分。“你梦见过师尊吗。”顾明曦忽然问。灵汐愣了一下:“梦见过。”“他叫你什么。”“阿汐。”顾明曦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梦见过。”她说,“但他叫我明曦。”灵汐看着她。“我十四岁上山,他教我剑,教我规矩,教我做人。”顾明曦道,“我梦见他,是在我结丹那年。他站在雪地里,叫我明曦,说‘你长大了’。”“然后呢。”“然后我醒了。”顾明曦道,“我哭了。”灵汐没有说话。“你梦见他,他叫你阿汐。”顾明曦道,“阿汐是谁。”“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顾明曦道,“但我知道,阿汐不是我。”火堆噼啪响,洞外的雪还在下。灵汐把玉符攥得更紧。“顾师姐。”“嗯。”“你说师尊为什么叫我阿汐。”“我不知道。”顾明曦道,“但你可以问他。”“他不答。”“那就等。”顾明曦道,“等到他答。”灵汐没有再问。两人靠在洞壁上,各自睡了。次日清晨,雪停了。两人回到青云宗,谢珩站在山门口。“回来了。”“嗯。”“山下怎么样。”“不好。”灵汐道,“灵泉快干了,桑榆要迁往山外。”谢珩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师尊,灵泉为什么断。”“不知道。”“查不到吗。”“查不到。”灵汐看着他,没有再问。她回到小院,把玉符放在桌上,把桑榆的信收进木箱。木箱里有手帕,有木牌,有糖饼纸包,有银剪拓印,现在又多了这封信。她把木箱合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阴着,像又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