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人从外面一掌推开。来人穿青灰药袍,看不出年纪,头发挽得很紧,鬓边别着三根银针,手里拎一只掉漆的药箱。她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再扫灵汐,步子没停。“手。”灵汐伸出手。温令仪扣住她的腕子,把她的胳膊按在桌上,力道不轻。“另一只。”“有区别吗。”“让你伸就伸。”顾明曦在门边开口:“药峰温长老。”“不用你引见。”温令仪头也不抬,“她经脉里三处淤。左肩井、右尺泽、丹田上沿。”灵汐想了想:“不疼。”“哪儿疼。”“昨天测灵台上疼。今早起来只剩腰沉。”“腰沉也是淤。”温令仪松开手,翻开药箱,“谁准你在测灵台上筑基的。”“没人准。”“那就是你自己逞能。”“我没逞能。它自己动了。”温令仪抬眼看她,看了三息,转向顾明曦:“你当时在场。”顾明曦道:“在。”“你拦了吗。”“掌门在场。”“掌门在场,你就不拦。”温令仪把一包药拍在桌上,“你是大师姐。将来宗门里有人被压着硬顶,第一个到场的也是你。到那时候掌门不在。”顾明曦没有立刻答话。“我拦不住。”她说。“你连拦都没拦。”温令仪道,“拦不住是本事不够,不拦是心里觉得轮不到你。这两样不一样。”顾明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灵汐想说话,被温令仪回头一指:“你别说话。你伤在经络,嘴没伤。”灵汐闭上嘴。温令仪取出脉枕,又扣住她另一只手腕,这次按得久。屋里静下来,能听见院外扫雪的声音。“经脉比常人宽,丹田也比常人大。”温令仪说,“纯灵根就是这样。修行上占便宜,受伤上也占便宜——伤得比旁人重。”“重到什么地步。”灵汐问。“你现在能走能说,是因为炼气那三年底子打得实在。你自己照口诀走了三年,一天没断,这三年替你在测灵台上挡了一刀。”温令仪把她的手放回桌上,“要是你三年偷懒,昨日在石案上你就不是淤三处,是经脉裂。”灵汐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能修吗。”“三日之内不许运功,不许动手,不许下冷水。药浴一天一次,药去药峰领,我配好。”温令仪取笔写方子,笔尖戳得纸响,“三日里你若是偷偷练一遍——经脉不用裂,只要再淤一层,你就一辈子卡在筑基。”“卡一辈子会怎样。”“活得下去。”温令仪道,“活到七八十岁,老死在山下。”灵汐没有再问。温令仪写完,把纸推过来。方子末尾落一个名字:温令仪。灵汐记住这三个字。“你师尊跟我打过招呼了。”温令仪收笔,“我本来今日没空。宽台那边还有一堆事。”“宽台的事,是不是我弄的。”“你指的是哪件。”“石头裂了。”温令仪把药箱扣上,又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昨日封台以后,我被叫去看过。”她说,“石心裂缝里那东西,我取了一点。”灵汐看着瓷瓶:“里面是什么。”“不知道。”温令仪答得很干脆,“不是毒,不是疫气,也不像魔气。我封得住它,认不出它。”“那裂缝是我弄的?”“不是。”温令仪道,“裂缝内壁早被磨过,边缘发乌,是旧痕。它在那儿积了很多年。你只是让石头最后那层壳撑不住了。”灵汐肩背松了一点,随即又绷回去:“那石头为什么结霜。”“这我答不出。石头不归我管,伤归我管。”“我身上有块玉。昨晚结霜了。”灵汐把颈间的玉取下来,放在桌上,“还有它先热。”温令仪把玉拿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翻了一遍,用指甲敲了两下。“旧玉。成色一般。里面没有灵气,没有阵纹,也没有封东西。”她放回桌上,“一块死玉。结霜的事我答不出。别拿这个当病。”“可我看见……”“你看见的是霜。你猜的是它坏了。”温令仪打断她,“这两件事不一样。猜的东西别往别人账上记,也先别往自己心里记。你现在该记的是三处淤在哪儿。”灵汐把玉收回颈间。顾明曦忽然开口:“她的弟子玉牌昨天发冷,我摸过,不冷。”温令仪一顿:“冷到什么地步。”“她说凉,凉得不像刚离手。”顾明曦道,“我把两牌贴过,冷意只在她那块上。”“你验过印记没有。”“验了。宗门印记完好。”温令仪从药箱里取出一本簿本,翻到新的那一页,写了三行,抬头问灵汐:“什么时候开始的。”“昨天在宽台上。石头裂的时候。”“之后呢。”灵汐想了想:“之后一直凉。今日早上摸,是温的。”温令仪把这几句也写进去,写完把簿子收好。“我记下了。”她说,“这不归药峰管,但归我记。往后它再凉,或者再暖,你告诉我。”“告诉你有用吗。”“没用我也得知道。”温令仪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对顾明曦道:“你留在这里。”“我要去执律堂交名册。”“名册晚半个时辰不会少一页。”温令仪道,“药浴的时辰、水温、药渣,你今日先学一遍。她一个人泡,泡到晕过去也没人知道。”顾明曦皱眉:“宗门有杂役弟子。”“杂役弟子管不了修士的经脉。”温令仪已经跨出门槛,“你是大师姐。学着点。”院门合上,脚步很快地远了。屋里只剩顾明曦和灵汐。顾明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袖子挽起来,走到灶边看那口小炉。“火太小。”她说,“药要先滚。”灵汐跟着过去:“我烧。”“你坐着。”“我烧火不用运功。”顾明曦想了想,让开半步。灵汐蹲在炉前添柴。火舌舔到锅底,药味很快溢出来,苦得冲鼻子。“三味主药,一味引子。”顾明曦拿起桌上那包药,一一摊开,“川断、牛膝、鸡血藤,引子是黄芪。前两味走经脉,鸡血藤活淤,黄芪固气。泡的时候水温不能滚。她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滚了会把人烫伤,药性也散了。手背试,觉得烫就添凉水。”灵汐点头:“记住了。”“你别光点头。”顾明曦道,“说明一遍。”灵汐真说了一遍。顾明曦听完,把药倒进锅里。“你背书倒是快。”“口诀也是背的。”“口诀能背,剑不行。”顾明曦用木勺搅了搅,“今日别想剑。”“我没想。”“你刚才看我这把——”顾明曦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随即没说下去,把木勺一放,“添柴。”药煎好时天色偏西。灵汐泡药浴,顾明曦坐在屏风外头,隔一阵问一句“头晕不晕”。第一次问,灵汐说没有;第二次说有点热;第三次顾明曦直接进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船舷似的按了按木桶里的水,添了半瓢凉水。“你脸白。”顾明曦说。“闷。”“那就出来。”“长老说泡够半炷香。”“你现在这个脸色,泡够也是白泡。”顾明曦把布巾递给她,“出来。我去开窗。”灵汐从桶里出来,擦干头发。窗外那株老梅上落着雪。“顾师姐。”她一边系衣带一边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顾明曦停下手:“我没说不喜欢。”“你也没说喜欢。”“宗门里没人靠喜欢活着。”顾明曦道,“你要是能修到金丹,自然有人喜欢你。你要是明日被执律堂送下山,也一样没人记得你。”灵汐把外袍穿好:“那你自己呢。”“我自己什么。”“你修到金丹,是因为有人喜欢你?”顾明曦转过身。灵汐看着她:“你方才说掌门在场,我就该拦。你答不出来,是因为你也在等人替你做主。”“灵汐。”顾明曦的语气沉下来。“我说错了吗。”顾明曦沉默了半晌,把窗关小了一半。“我十四岁上山。”她说,“掌门没有替我做主过一件事。我今日能站在这里,是我自己一条一条规矩走过来的。所以我看见你昨日那样被抬进来——我心里不舒服。”“因为我不合规矩。”“因为你没走那一条条的规定,却站在我走了很多年才站到的地方。”顾明曦道,“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会咽,你给我时间。”灵汐点头:“好。”顾明曦被她这两字噎了一下。“你不生气?”“你说的都是实话。”灵汐道,“我要是站在你那儿,也咽不下去。”顾明曦没再说话,把窗彻底关好,出门前丢下一句:“药渣留着。明日我自己来看对不对。”灵汐把门规从桌上搬出来。昨夜抄完已半夜,她还差最后一页没校对。她从头翻,翻到第三页,停住。第三页左下角有个圈,用朱笔圈的,圈旁边写了两个小字:戎、戒。那是谢珩的字。她本打算今日交,去了正殿才知人去宽台了,只好把纸留在殿中执事弟子手上。刚才泡药浴时,弟子把纸送回来了。纸里夹了一张窄条,上头一行字:“'戒'抄成'戎'。整页重抄。”灵汐把那页对着灯看了看。她抄的时候手快,“戒”字少了一撇。她把整页重抄了一遍,抄完对着灯核了两遍,起身去正殿。殿里点着灯,只有谢珩一人在看拓绘。灵汐把纸递上去:“第三页重抄了。”谢珩翻了一遍,把纸放下。“经脉怎么样。”“三处淤。三日不许运功,不许动手,不许下冷水。”“照她说的做。”“嗯。”灵汐站着没走。“还有事?”“我在宽台上问你为什么让我跑。”她说,“那时我以为你在逗我。”谢珩抬眼。“今日温长老说,我经脉比别人宽,伤了也比别人重。”灵汐道,“我现在懂了一半。你说的不是我跑得快,是我还不会打。”“嗯。”“那三日以后,我能学吗。”“能。”灵汐笑了一下。左边梨涡很浅,灯下也看得出来。“那我回去泡药。”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句:“门规第一百八十条,背下来。”“第一百八十条是什么。”“擅自离宗者,逐出。”“我又不离宗。”“背下来。”夜里第二次药浴,灵汐泡到一半,院里来了人。顾明曦过去开门,和人说了几句,回来站在屏风外。“执律堂明日辰时提你问话。”灵汐从桶里抬头。“问什么。”“问你入宗以前的来历。”顾明曦把一张薄纸从屏风上方递进来,“问话的条子。你看看。”灵汐接过来。纸上三行,字是印的,最后一行手写。一、籍贯。二、父母名姓、存殁。三、十五岁以前,居何处,与何人同住。她把纸看了两遍。第一行她答不出。第二行她答不出。第三行,她能答的只有“雪、塌下来的墙、药庐醒过来”这几句,再往前是一片空的。“明日你自己答。”顾明曦说,“我不替你说。”“若答不出呢。”“答不出会被送下山。”“那我把我记得的全说。”顾明曦隔着屏风看了她一会儿。“说你知道的。”她说,“别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