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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纯灵根

白衣仙人走下两级石阶,停住了。宽台上的说话声一下子全断了。灵汐的手还按在颈间。碎玉贴着掌心,热意没有退。她看来人,先瞧见那双不沾雪的鞋,再看见他腰间悬着的剑。三年前,她被人从塌墙下抱出来时,也见过这样一双白鞋。那时她只睁过一次眼,记得鞋边没有沾血。剑鞘颜色很深,没有镶金嵌玉。鞘尾缠着一段旧绳,绳上空着,本该坠着什么。“掌门。”负责登记的弟子躬身行礼。其余弟子跟着低头:“见过掌门。”灵汐握着碎玉的手慢慢放下。原来他就是山下人嘴里的谢掌门。她想起山下听来的那些话。三十年不曾收徒,千年灵玉连盒都不开。这些和眼前的人放在一起,也不见突兀。他眉眼很淡,眉间有一点极小的朱砂。他站在阶上,先看测灵石,再看她。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话。灵汐把袖中两半木牌取出来,并在一起。牌顶缺了一块,断口磨得发亮。她看看缺口,又看向剑鞘末端。旧绳下的断痕不规整,弧度与缺口合得上。她捧着木牌问:“这木牌,原本在你剑上?”他看了一眼:“是。”“三年前,也是你救了我?”“嗯。”“山下的米和药材,也是你让人送的?”“是。”回答很短,没有别的话。“它坏了。”灵汐把木牌往前递。“无碍。”灵汐没把手收回来:“贵吗?”旁边有人吸了一口气。他道:“不贵。”“那我还能赔得起。”“无须赔。”他说完便移开目光,落在凝霜的测灵石上。灵汐站在原地,捏着两块木牌。她准备过许多句道谢的话,真正见了人,只用得上第一句,其余全被这三句话堵了回去。“谢掌门。”长老席后走出一个穿黛青道袍的女子。她身量很高,腰系宗主弟子的银纹绦带,发髻梳得齐整,眉梢微扬,站在白衣仙人身侧也没有低头。“测灵石从未出过这等异象,还是先请阵法堂查验,免得误了后面的弟子。”他道:“明曦,取净灵盘。”顾明曦看了灵汐一眼。那一眼很短,随后应道:“是。”她转身去了。灵汐听过这个名字。方才在山下,有人称她顾仙师。她是谢掌门的大弟子,也是今日主持测选的人。测灵石上的霜还在向下蔓延。几名弟子抬来挡风屏风,将灵汐与测灵石围在中央。其余待测者被引到宽台另一侧,有人频频回头,被维持秩序的弟子制止。白衣仙人走到石前。他没有碰石面,只并指在霜上划过。指尖停在半寸之外,白霜下传出细碎的崩裂声。“冰封石脉,灵压不稳。”灵汐问:“是我弄坏的?”“尚不能定。”“要赔吗?”他抬眼看她。灵汐补了一句:“先问清楚,免得下山以后还欠债。”“无须你赔。”顾明曦回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她手中托着一只白玉圆盘,盘内没有刻五行纹路,只有一圈细密的银点。她把净灵盘放在石案上,动作很轻。“师尊,净灵盘只能验灵根,不能稳灵压。她若再引动异象——”“我守在这里。”顾明曦不再多说,退到石案旁。他看向灵汐:“三年间,可曾按口诀修行?”“每日都练。”“到何处?”“引气入体,气行周天。昨夜是第三十六次大周天。”“可有阻滞?”“没有。”顾明曦接过话:“炼气至第九转,经络常有胀裂感。你从未有过?”灵汐想了想:“吃撑时有过。”旁边负责记录的弟子低下了头,肩膀动了一下。顾明曦没笑:“我问的是修炼。”“修炼时没有。”灵汐答得认真。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那本入门口诀写得清楚,她照着做,三年不曾间断。最初连气感也寻不到,便每天坐在井边练;后来能引气,桑榆嫌她久坐,常拿扫帚赶她去晒药。白衣仙人道:“把手放上去。”灵汐看着净灵盘:“这次会亮吗?”“不知。”“若还是不亮呢?”“再查。”没有安慰,也没有承诺。灵汐反而定了心,把右手放进盘中。玉盘比测灵石暖。最初没有动静。过了两息,盘边的银点开始转动,先是一颗,接着整圈。盘心升起一团白光,光色纯净,不杂别的颜色。顾明曦往前半步。白衣仙人抬手拦住她:“退后。”灵汐也察觉到了不对。白日里听人说,测灵根时只需静心,不该主动运气。她什么都没做,体内的灵气却自己动了起来。三年积在经络里的气,正往丹田沉去。先是涓流,随后越来越快。灵气冲过肩井,带起尖锐的疼。她想抽手,掌心却贴在玉盘上,退不开。“松肩,引气归田。”他道。灵汐咬住牙:“手抽不回来。”“不用抽。”“疼。”“我知道。”“你——”她吸了口气,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白衣仙人站在石案另一边,仍隔着一臂多的距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照口诀行周天,不要与灵压相抗。”灵汐闭上眼。第一轮,灵气在胸口堵住,喉间涌起腥甜。她压回去,重新引气。第二轮走得快些,指尖开始发麻。第三轮还没走完,丹田里已经涨得发疼。她想起桑榆说过,话不能抢着说。现在想说话也说不成了。“不要急。”他道,“留三分气,引而不发。”灵汐照着做了。她不再把所有灵气往丹田压,分出一部分,缓慢行过四肢。丹田里的胀痛减了,沉在最下面的灵气却越积越实。净灵盘中的白光升到尺许,石案覆了一层薄霜。顾明曦道:“师尊,她要筑基了。”“嗯。”“在这里?”他没有回答。灵汐听见了,心里也问了一句。她只知道筑基要择静室、服护脉丹,还要有人在旁护法。入门口诀最后几页提过,却写得不清不楚。她原本打算过了测选再慢慢学,没准备在今天做这件事。“我没有护脉丹。”她说。他道:“不必用。”“会死吗?”“不会。”“你确定?”“我在。”灵汐睁开眼,看了他一下。随后她松开紧咬的牙,继续引气。最后一轮周天走完,丹田里传来一声轻响。不是从外头听见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堵在经络间的灵气突然散了。不是泄出体外,是循着方才开出的路,一寸寸沉下去。肩背的疼退了,呼吸变得绵长。净灵盘上的白光收回盘心。灵汐把手抬起来。这一次没有阻滞。石案上的霜没有化,四周却安静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被玉盘压出的红印,别的没有变化。“这就完了?”她问。顾明曦看着她:“你筑基了。”灵汐怔了片刻:“不用再测一次?”“不必。”“那灵根呢?”顾明曦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白衣仙人。他伸手,指尖在净灵盘上方轻轻一点。盘心白光亮起,映在石案中央,凝成“纯灵”二字。宽台另一侧的议论声重新响了起来。“纯灵根。”顾明曦说。她说得平静,手却仍托着空下来的玉盘,没有收回。灵汐问:“很好吗?”这次那名负责记录的弟子真笑出了声。顾明曦回头看他,他立刻咳嗽一声,重新提笔。“很好。”他道。灵汐点头:“那我通过测选了。”“嗯。”她俯身去捡脚边的包袱,刚弯腰便晃了一下。白衣仙人没有扶她,只对顾明曦道:“带她去侧殿。”灵汐自己站稳:“我能走。”顾明曦把净灵盘交给弟子,过来提起她的包袱:“跟我来。”灵汐伸手:“我自己拿。”“你刚筑基,先稳住气息。”顾明曦已经往前走了。灵汐只好跟上。走出几步,她回头,看见白衣仙人仍站在测灵石旁,低头看着那层霜。“他不去吗?”顾明曦道:“掌门有掌门的事。”“我还没有道谢。”“以后有的是机会。”这话听着平淡,灵汐却听出别的意思。她看了看顾明曦:“你要收我做弟子?”顾明曦脚步没停:“我不收。”侧殿里烧着炭,比宽台暖。灵汐坐在椅上,喝完半杯温水,体内的灵气渐渐安定。顾明曦站在窗边,吩咐弟子撤去今日的测选名册,又让人请几位长老到正殿。门开过一次,风卷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灰轻轻翻动。灵汐问:“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顾明曦回头:“麻烦不是你挑的。”“可你看起来不高兴。”“我一向如此。”灵汐没有追问,从包袱里拿出纸包,打开递过去:“吃吗?”顾明曦看着那六块糖饼:“不吃。”“山下买的,干净。”“我辟谷多年。”灵汐收回手:“那我自己吃。”她咬了一口,糖饼已经冷了,边缘发硬。她吃得很慢,碎屑都接在纸里。顾明曦看了一会儿:“你倒是不紧张。”“紧张。”“看不出来。”“吃快了会噎着。”顾明曦没有再说话。约莫半刻,门外弟子来请:“顾师姐,掌门请灵汐姑娘去正殿。”灵汐把最后半块饼吃完,包好剩下的,起身时特意拍了拍衣摆。正殿里已经坐了四人。白衣仙人坐在上首。殿中除了顾明曦,还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老者面前摆着一碟点心,正趁人不注意往袖里塞。灵汐进门时,他刚好塞到最后一块。“咳。”老者放下手,坐端正,“这就是那个小姑娘?”顾明曦道:“松风长老。”灵汐行礼:“见过长老。”“免了免了。”松风长老看着她,“刚筑基,气色倒不错。谢珩,你给她吃什么了?”灵汐听见那两个字。原来他叫谢珩。上首的人道:“水。”“只喝水?”“还有糖饼。”灵汐替他说完。松风长老笑了:“糖饼好,比他的水有滋味。”殿中另一人皱眉:“说正事。”灵汐认得他就是方才主持测选的长老,却不知姓名,便没有乱叫。那人道:“纯灵根万年难见,今日异象又前所未闻。此女来历未明,当详查后再定去留。”“山下三年,有药庐人证。”谢珩道。“三年前呢?”灵汐开口:“我记不得了。”长老看向她:“籍贯、父母、生辰,全不记得?”“生辰不知道。桑榆把我捡回去那天的日子当作生辰,每年给我煮面。”“她捡的你?”“是你把我送到药庐的。”灵汐看向谢珩,“桑榆照顾了我三年。”殿中静了静。长老问谢珩:“你早知道她?”“知道。”“她的来历呢?”谢珩没有回答。灵汐站在殿下,手指碰了碰腕上的香囊。艾草味被殿里的檀香盖住,只剩很淡的苦味。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决定,可此刻她连自己的来历也说不出来。“我可以先不进内门。”她说,“在外门修行也一样。等查清楚了,再说别的。”松风长老刚要拿去点心的手停住了。谢珩看着她:“你不想拜师?”“想。”灵汐答得很快,“但我不想让你为难。”“不为难。”“他们说——”“灵汐。”谢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停下。“你救过我。”她说,“如果收我为徒会让你被怀疑,我可以不拜。”谢珩道:“我的决定,无须你替我顾虑。”灵汐抿了下嘴。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凶。可他三年前把重伤的她交给药庐,今日又站在石案旁陪她筑基,她没法把他当成坏人。谢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仍隔着几步。“我收你为徒,你可愿意?”殿中没有人再吃点心。灵汐抬头看他:“为什么?”顾明曦垂下眼。他停了两息:“你有修道之心。”“还有呢?”“纯灵根不该被耽误。”“只是这样?”“是。”灵汐看着他眉间那点朱砂,随后行了一个端正的拜师礼。“弟子灵汐,拜见师尊。”谢珩受了这一礼。顾明曦呈上弟子玉牌。灵汐伸手接过,玉牌正面刻着青云纹,背面是她的名字。她刚看了一眼,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弟子跪在殿门外:“掌门,测灵石裂了。”灵汐回头。“霜已经退尽,石心露出一道裂缝。裂缝里……”那弟子停了一下,声音发紧,“有黑气。”殿内那块弟子玉牌忽然冷了下来。灵汐握住它,掌心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消失。谢珩越过她,往殿外走去。“封测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