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渊边上狂风作响,承晚站在月神庙中思绪万千,不知是否该就此离开漠天。
那日左丘兰到底跟后月说了些什么,才叫她这么着急把自己赶走?
可是他那日倒下之前,也看到过她眼底对左丘礼的怒意,恍惚之间,甚至听到过她的叹息。
她是真的想要他离开吗?
她明明……很需要他……
承晚纠结地皱着眉,抬头看着垂着眼眸的月神像,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是担心我会有危险,才将我赶走?”
毕竟那日左丘礼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一瞬间像是要抽走他所有骨血,让他来不及反抗。
“可是有前辈你在的话,应该没什么人能下手吧?”
“三天……给我这么短的时间,是这几天有什么重要事情会发生吗?”
承晚盯着那双眼,脑子里又将这几天发生的事过了一遍,许久笑了声:“我觉得我猜对了。”
“好歹救过我一命,我总不能真就这样走了,显得我太过无情。”
承晚下定决心,开始在月神庙四处探索:“无论如何,先把此事解决,再由我自己决定我的去留。”
越乔曾告诉过他,对其他大荒的人来说,进入漠天需要月神允许,才能跨过这无尽的山脉,可对漠天的生灵而言,这并非难跨越的围墙。
漠天生灵可自由出入,从漠天境内过来时只需爬过这绵延的山,而想要再次进入漠天,只需穿过这座月神庙,就可顺利抵达漠天境内。
然而承晚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什么门道。
他不由再次皱起眉头,开始担心后月设了禁制,并不打算让他回去。
亦或者,在她眼中,他还不算漠天生灵……
想到此,承晚嘴角微绷,有些难言的不悦在心底滋生,他不死心地继续找寻着,却忽然在一处隐秘的角落发现一个极淡的光圈。
他的心重新雀跃起来。
不做犹豫,他果断地踏入圈内,光芒大作,不过一瞬月神庙便空空如也。
四周寂静异常,一双黑鞋凭空出现。
面具下的面容无人能辨,可一双明亮的眼却冷静地盯着承晚适才消失的地方。
未几,他抬头与月神像对视,轻喃道:“不要怪我。”
……
左丘家。
第五夏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以神树为阵心,将整个左丘家分划为阵,四位长老分别镇守在左丘家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左丘云与几位当家的,则都聚在神树底下。
后月双手结印,嘴唇翕动,风起云涌间太阳缓缓从东方爬起,于云雾中透出几分光亮。
后月额前神纹若隐若现,她长袖一挥,隐去众人窥探的视线,又成了世人眼中神秘的明氏族人。
脚底下阵中咒文隐隐发亮,后月披着满身的月光,一步一步走到瑟缩的左丘羽面前,低头看她。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她轻声开口,语气无任何起伏,左丘羽看着她,仿若在看天上无喜无悲的神明。
“但不管你对我是如何的恨,如今我要你倾其所有,与你的兄弟姐妹们,为漠天、为神树,多延续百年、千年。”
“我知道你年岁不大,我这般要求你过于苛刻,但是这是你身为左丘家四当家的使命,你做得到吗?”
后月盯着左丘羽,对上她漆黑的瞳孔,那双眼里有对她的畏惧与厌恶,却也有令她极为欣赏的坚定与无畏。
“哥哥做错了事,你取他性命无可厚非。”左丘羽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她仍旧不够自信,却敢于向她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不怨你,但我讨厌你。”左丘羽一瞬不瞬地盯着后月,紧紧抓住左丘苓的手,“我会补偿哥哥犯下的错,也会努力强大起来,让你再没有办法伤害我们左丘家的人!”
后月听罢弯了嘴角,有些想伸手抚摸她的脑袋,但转念间又作罢,只是道:“我希望未来你为神树付出一切的原因,会是为了让漠天有更好的将来。”
“这样,我才有可能真正放过左丘家人。”
天色渐暗,空中月亮却极其耀眼。
后月敛起笑,抬头看去:“时间到了。”
越乔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双手横向合十,口中念诀,铜铃声响,有光溢出,一小巧铜铃乍然从越乔手中长出,形状似茧,铃声一声响过一声,蝴蝶振翅飞出。
“茧铃……是神使!”
众人恭敬垂首,单手放于胸前:“见过神使。”
紫蝶化形,缥缈的身影于空中睥睨着一切,唯有在视线触及后月时,有些欲言又止。
后月与她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
越乔盯着秦皎皎,见她对后月的反应与他人截然不同,心中疑虑更深。
这人当真只是明氏族人吗?
竟值得神使另眼相待?
秦皎皎收回视线,开口仍是一贯的冷清,但说出的话却令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两千羽灵草,不管是对明姑娘还是左丘家主来说,都太过勉强,所以此次,由我将羽灵草从银波湖底运来,再与左丘家主合作注入神树。”
“至于明姑娘,做好护法即可。”
左丘云惊愕地抬头看着秦皎皎:“两千羽灵草?什么两千羽灵草?”
秦皎皎冷声道:“明姑娘在银波湖,发现了左丘礼藏在底下的两千羽灵草。”
“什么?!”众人震惊,“两千??这个数量,是左丘家至少三年才能收来的!”
“所以左丘礼非死不可。”后月淡然开口。
“就因为那个曦斗?就可以找到这么多吗?”左丘云愕然,这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左丘礼罪重,却不知竟到这个地步。
“当然还有他截胡你们的。”
“那那个曦斗,我们能用吗?”左丘云问道,如果这个东西这么好用,那以后他们找羽灵草,只会事半功倍。
后月则道:“左丘礼留下的曦斗几近报废,目前与其他西景留下的物件都已全部上交观寻司,如若以后还能用得上,会交给你们寻羽灵草的。”
左丘云点了点头,未几却听第五夏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银波湖下面有那么多羽灵草?”
“告诉了你们,然后呢?”
第五夏噎住,看着后月冷淡的眼神,仍旧不服气冷声来口:“你们这般不信任左丘家,倒是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第五姑娘,如若我那天将此事对你全盘托出,那我想前天晚上你应该等不到我们来救你。”后月看着她,声音极淡。
“你的‘祖父’,会为了要对付我们,将被左丘礼抓住的人全都化为己用,如何,你想要这个结局吗?”
后月视线扫过左丘家众人,声音含了几分讽意:“且不说左丘家已然出了一个叛徒,就是左丘家这些年的做派,也让我很难信任。”
“你该庆幸,我还肯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第五夏咬着嘴唇,在左丘云的示意下,到底是忍住不再开口。
左丘家此事确实理亏,只是左丘家人上人当惯了,骤然被处处冷落针对,难免有些不乐意,更何况经过这些事,更是怨气无处发泄。
第五夏此次站出来表态,无论如何也是给左丘家找回了点面子,虽说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好歹也让神使知晓,左丘家虽有错,但心性还在。
“左丘家,可还有不满?”
秦皎皎虚幻的身影冷冷地发问,左丘云沉声道:“不敢。”
秦皎皎冷笑一声:“我不管你们是不是仍有怨怼,如今神树事宜不容有误,如若因左丘家私心再让此事出了差错,我将请示月神,将左丘家重新降为普通凡人。”
左丘家众人面色凝重,齐齐跪下:“左丘家必定倾其所有,护神树再现风华!”
秦皎皎漠然收回视线,又看向后月,见后月指了指上空,太阳爬上的最高点比往日高出许多,她高声道:“列阵!”
两千年前,在漠天仍是日升月落的普通大荒时,常将白昼最长的一日称为永日,而今天,便是早已被漠天百姓遗忘的永日。
太阳挂在空中的时间越久,对神树的修复便越有力,但相对的,因神树影响,太阳会被相应削弱,所以如若此时西景想要偷袭谋求更多神力,这对他而言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后月在防,又或者说是在等,她在等一场即将到来的争夺。
空中太阳散出丝丝缕缕的光,后月带着越乔退开,看着左丘家人向神树注入神力,而秦皎皎手中蝴蝶振翅而去。
后月手指头微动,遥远的月光将银波湖照得汹涌沸腾,偶然破开水面露出一角,满是晶莹的羽灵草。
蝶群穿越千里钻入湖底,在月光的指引下寻到大片羽灵草,有序地将其衔起,在月光的笼罩下疾速地飞回左丘家。
左丘云严阵以待,见灵蝶衔着羽灵草飞回,手中洗髓鞭已然做出反应,正当他咬破指尖为洗髓鞭注入血液时,越乔腰间百宝袋猛地剧烈颤动起来。
尔后浮到空中,整个百宝袋被撕裂,露出几件西景残存的器具,发出刺耳的声音,试图扰乱所有人的思绪。
后月则提声道:“不准停下来,所有事情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