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荀宇被警方带走后，时正宏有点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在城南一家私人会所里召集了几个心腹。人不多，就三个，都是时氏内部跟他关系最近的人。一个是投资部的副经理，一个是财务部的高级主管，还有一个是法务部的老人。
“温荀宇进去了。”时正宏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个人面面相觑。
“意味着时烬查到的东西已经交到经侦手里了。”时正宏吐了一口烟，“查到了温荀宇的关联交易，查到了广盛源和瑞丰达。那两家公司是什么来路，你们比我清楚。”
财务部的主管脸色变了：“时总，那两家公司跟您的关系……”
“温荀宇进去之后，经侦已经冻结了广盛源和瑞丰达的账户。下一步他们会不会顺着资金链查到时氏来，谁也不知道。”时正宏把烟掐灭了，“所以在他们查到之前，我得先动手。”
第二天上午，时正宏去了时家老宅。
时老爷子正在书房里练字。他八十多岁了，每天上午写一个小时的毛笔字，雷打不动。时正宏推门进来时，老爷子头也没抬。
“什么事？”
时正宏在对面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爸，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老爷子没应声，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走了一笔。
“时烬最近的动作，您注意到了吗？”
老爷子还是没抬头。
“他把经侦的人拉进来了。”时正宏语气放缓，“温氏现在一团乱，时烬三天两头往温氏跑。外面已经在说了，说时烬借着查账的名义，把时氏的资源往温氏搬。时氏投资部最近几个项目，资金都吃紧，他还在往温氏那边垫钱。”
老爷子放下毛笔，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他转过身，看着时正宏。
“你说完了？”
时正宏顿了一下。
“时烬投温家，用的是他总经理的额度。”老爷子语气很平，“他投的项目，回报率比你当年管的那些高。”
时正宏的脸色变了。“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爷子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你是说他胳膊肘往外拐，还是说他乱花钱？”
时正宏张了张嘴。
老爷子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桌上。“正宏，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说时烬的吧。”
时正宏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怕时烬查到的东西，烧到你头上。”
时正宏脸色变了：“爸，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老爷子看着他，目光很沉，“你的那些事，你的那些关联公司，你以为我不知道？”
时正宏的手开始发抖。
“以前，我让你自己处理，是给你留面子。”老爷子语气很平，“但你最近的动作太大了。时氏投资部那个经理，财务部那个主管，都是你安排的人吧。你让他们在项目审批上给时烬使绊子，真当我不知道？”
时正宏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回去好好想想。这些年你做过的事，哪些该收，哪些该放。别等别人替你收。”
时正宏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已经重新拿起了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字。时正宏看不清楚，但他知道，老爷子写的是“烬”。
那天下午，时老爷子把时烬叫到了书房。
时烬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坐。”
时烬在对面坐下来。
“你二叔上午来过了。”
“我知道。”
老爷子看着他。“他说你在往温氏搬时氏的资源。说投资部最近几个项目资金吃紧，你还在往温氏那边垫钱。”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时烬看着老爷子。老爷子也在看他，目光不重，但很沉。
“爷爷，”时烬开口，语气很平，“二叔今天来找您，不是来说我的吧。”
老爷子眼皮动了一下。
“他是怕了。”时烬说，“温荀宇进去之后，经侦在查广盛源和瑞丰达。他怕查到他头上。”
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时烬。“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时烬说，“不该知道的，也顺带查了一些。”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说。”
时烬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那里，看着老爷子。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过了一会儿，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
“二叔名下有三家关联公司。从五年前开始，这三家公司通过温荀宇的旭阳贸易转移资金。这是温氏那条线。”
老爷子看着他，没说话。
“但温氏只是其中一条。”时烬说，“除了温氏，另外还有好几家公司的关联交易。一家在城南，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外省。都是通过空壳公司走的账。”
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五年间，累计转出去的资金超过两亿。”时烬语气很平，“这些钱从时氏出发，经过五六个空壳公司，最终汇入二叔控制的离岸账户。路径我都理清了，银行流水、工商登记、税务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他把文件夹推到老爷子面前，但没有打开。老爷子看着那个文件夹，没有立刻去翻。
“还有一件事。”时烬说。
老爷子抬起眼。
时烬沉默了一瞬。这件事他想了很久，要不要说，什么时候说。但他决定今天一并讲了。老爷子有权知道。
“二叔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老爷子的手顿住了。
“城南翡翠花园，一个女人，叫陈莉。带着一个男孩，今年十一岁，叫时明远。”时烬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孩子在城南私立小学读五年级。”
老爷子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他的呼吸很沉，胸口一起一伏。时烬没有继续说，只是坐在对面，等着。
过了很久，老爷子伸出手，翻开了那个文件夹。他一页一页看，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了那张照片。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眉眼间有时正宏年轻时的影子。
老爷子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颤。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文件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三年前查二叔的时候，顺带查到的。”时烬说，“但我一直没动。这件事跟时氏的内部**是两条线。”
老爷子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时家老宅的后院，几棵桂花树在深秋的风里轻轻晃着。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时烬，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么挺直。
时烬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老爷子开口。“你二叔的事，我来处理。”
“爷爷——”
“我来处理。”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他转过身，看着时烬，“你不用管了。”
时烬站起来。“还有一件事。”
老爷子看着他。
“二叔在温荀宇被带走之后，去找了经侦支队的人，想把自己摘干净。他让秘书给经侦那边打了招呼，说温荀宇的事跟他没关系。”时烬说，“但那个秘书留了录音。”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录音在你手里？”
“在。”
老爷子点了点头。“送过来。”
时烬拿起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老爷子叫住他。
“时烬。”
他回过头。
老爷子站在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他看着时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时烬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楼梯口去了。
老爷子站在书房里，看着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坐回太师椅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时正宏的事，你查一下。对，所有关联公司。”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城南翡翠花园那边，你帮我查一下。一个叫陈莉的女人，带个孩子。别惊动任何人。”
挂了电话，老爷子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大房二房斗了这么多年，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想动，也不能动。可现在，不动不行了。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