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泠猗望着他强撑嘴硬、眼底却浸着怅然的模样,心头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一点点散干净了。
他微微倾身,隔着浅浅酒香,目光稳稳落进江允瞻那双蒙着落寞的眸子里,声音放得很轻,像晚风拂过瓦檐,温柔得能裹住月色。
“凡人百年,于我万古岁月,确实不过弹指。”
江允瞻听见这话,心头又是一沉,下意识别开脸,指尖无意识摩挲酒壶冰凉的壶身,正要开口,却听见他话锋一转。
“可沧海亿万粟米,万千浮生过客,唯有你这一粒,入了我的眼。”
姒泠猗抬起手,指尖没有触碰他,只是虚虚悬在江允瞻脸颊旁,黑袍下摆暗金狐纹在月光下微微流动。
“大荒万载,我看过王朝覆灭、山河改道,无数凡人来了又去,我从不会驻足多看。唯独今夜,我愿意卸下伪装,站在你的庭院,为你出手斩除妖邪,愿意坐在此处屋顶,同你共饮一壶沧溟千酿。”
他唇角扬起浅淡温柔的笑意,不再是方才那种捉弄人的调笑,认真又缱绻。
“漫长岁月本身毫无意义,是遇见你,这一段短暂的时光,才变得不一样。沧海一粟又如何,你是独一份的那一粟。”
江允瞻整个人怔住,怔怔望着姒泠猗,方才堵在心口闷闷的酸涩,像是被这几句话揉散。酒意烘得脸颊发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心跳咚咚撞着胸腔。他慌忙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试图掩盖心头翻涌的悸动,嘴硬道:
“……花言巧语,你们狐妖最擅长说这些哄人的话。谁知道是不是哄我开心。”
姒泠猗低低笑出声,眼底盛着月华,直直凝视着他:“是不是假话,小世子往后慢慢瞧便是。万年光阴很长,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证明给你看。”
他抬手拿起身侧的酒壶,轻轻与江允瞻的酒壶一碰,壶身相撞,发出清脆轻响。
“来,喝酒。敬这沧海之中,独独相逢的你我。”
江允瞻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目光,心底那点关于寿命悬殊的不安,淡了许多。他咬了咬下唇,抬手,和他碰了碰酒壶,仰头又饮下一大口浓烈的沧溟千酿,酒液入喉,滚烫一路烧到心底。
“好,喝就喝。”
晚风柔柔漫过屋脊,清辉落满二人肩头,酒意温温浅浅地漾在四肢百骸。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从何时起,对江允瞻早已不单单是捉弄取乐那么简单。换作往昔,大荒精怪厮杀作乱、凡人府地祸事,他向来懒得过问,任凭世间妖邪纷争,从不会费心下场插手。最初来到敬王府,原也只是听闻敬王府这位待人温润、容貌出众的世子将要行及冠礼,传闻宴席之上美酒珍馐齐备,一时兴起,便想来瞧个热闹。他远远望着殿中少年,听他同宾客谈笑,言辞鲜活,眉眼明亮,叽叽叭叭说着话,鲜活得像一束撞进万古沉寂岁月里的光。或许是那日闹市长街,人潮拥挤,他混在行人之中,本打算就此擦肩而过,可江允瞻无意间转头,目光遥遥落过来。四目相撞那一瞬,少年眼波清澈,而后微微躬身,向他客客气气行了一礼;或是少年穿过熙攘人流,一步一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风掀起他的衣摆,那样坦荡干净。就是在那样一个自己都说不清的刹那,心底悄然落下一点情愫,只是那时他不肯细品,只当作一时新鲜。
姒泠猗晃了晃手中酒壶,目光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将翻涌的心思掩在眼底,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江允瞻握着酒壶,低头望着壶中晃动的酒光,心头那点酸涩落寞早已彻底散了,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眉眼舒展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坦荡真诚。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姒泠猗,眼底月色清亮,澄澈又干净,全然是真心实意的感慨:“我这一生短短数十年,确实不及你万载分毫。但我只是一介凡人,能有幸遇见一只活过万古岁月、这么厉害的九尾玄狐,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话说得坦荡纯粹,全然是把对方当成了难得知己、生死兄弟。
可话音落下,对上姒泠猗沉沉含笑的眼眸,方才并肩共饮的坦荡忽然乱了半分。那人眼底的笑意太浓、太缱绻,容貌艳绝慑人,近在咫尺的气息温热撩人。
江允瞻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飞快别开视线,故作随意地仰头喝酒,强行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羞赧,硬把氛围掰回兄弟相处的模样:“说真的,今晚多谢你了。若是你没来,我和阁季还有一众护卫,今晚怕是真的要栽在这里。以后你在王府,若是遇上什么事,我也必定护着你,咱们也算共过生死的交情了。”
他语气爽朗,一派少年意气、兄弟赤诚。
“哦?是说我出手之前派阁季跟踪的时候还不想护着我喽?”姒泠漪开着玩笑说。
江允瞻立刻道:“不管怎样以后我护着你!反正我们现在是共过生死!”
姒泠猗看着他明明害羞脸红、还要硬撑坦荡称兄道弟的模样,眼底戏谑的笑意愈发浓重。
活了万古,他见惯世人谄媚、众生敬畏,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纯情笨拙、嘴硬心软的小家伙。明明耳根红得彻底,心思却干干净净,只当是知己相逢、患难兄弟。
他存心捉弄,微微侧身凑近半步,温热气息轻轻扫过江允瞻耳畔,嗓音压低,带着慵懒撩人的笑意:“哦?共过生死的交情?”
距离骤然拉近,绝色容颜近在眼前,压迫感与风月感交织在一起。
江允瞻身子瞬间一僵,心跳莫名乱了节拍,脸颊热度又往上窜了几分,眼神飘忽不敢看他,嘴上硬撑:“不然呢?难不成还能是别的?”
姒泠猗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的笑意轻轻传开,慢悠悠逗他:“可我怎么觉得,小世子方才看我的眼神,可不只是看兄弟的样子。”
“你、你别乱说!”江允瞻瞬间急了,转头瞪他,眉眼圆鼓鼓的,又羞又窘,偏偏强装镇定,“我那是敬重你实力!再说你长得本就过分好看,多看两眼怎么了?纯属欣赏,别无他念!你堂堂上古玄狐,怎么如此爱胡思乱想、爱捉弄人?”
看着少年炸毛般的可爱模样,姒泠猗心情愈发愉悦,也不再过分逼近,微微退开些许,却依旧似笑非笑凝着他:“好好好,是我胡思乱想。”
他嘴上认错,眼底的戏谑却半分未减,摆明了只是随口哄他,心里依旧存着捉弄他的心思。
“不过——”姒泠猗轻轻晃着手中酒壶,漫不经心开口,“我这万年岁月孤寂无趣,千百年来无人相伴。如今能得小世子一句‘幸运相逢’、一句‘共守生死’,倒是我赚了。”
这话温柔真诚,褪去所有调戏意味。
江允瞻闻言,心头一暖,彻底放松下来,恢复了坦荡模样,重重点头,笑得干净又明亮:“那可不!你活了那么久,肯定没几个真心待你的朋友。往后我便是你在这凡尘最好的兄弟、最靠谱的同伴!你要是无聊,我陪你喝酒;你若是有事,我定鼎力相助!”
少年字字赤诚,满心满眼都是肝胆相照的兄弟情义。
姒泠猗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眸底的戏谑慢慢沉淀,化作一片深沉难辨的温柔。
他轻轻应了一声,嗓音轻得像月色落雪:“好。”
兄弟也好,知己也罢。
先陪在他身边,岁岁年年,日久情深。
万古漫长,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足够慢慢等这只纯情懵懂的小世子,看清自己心底藏不住的心意。
有了这句肝胆相照的承诺,江允瞻彻底放开了心怀,先前那点酸涩落寞尽数消散。少年兴致高涨,眼底亮得像落了满河星光,叽叽喳喳又接着聊起闲话,话比平日里多了数倍。
姒泠猗安静听着,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玩味的感慨:“以前倒没发现,你话竟这么多。”
他微微偏头,目光细细描摹少年鲜活的眉眼:“初见你时,沉静稳重、温柔知礼,进退有度,一派端方世子模样,半点看不出这般活泼聒噪的性子。”
江允瞻闻言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耳尖还残着淡淡的酒红,坦荡又纯粹:“那不一样啊。在外人、长辈与朝臣面前,我自然要守世子规矩。但你是我认可的朋友、共过生死的兄弟,在亲近之人面前,我何须端着架子?”
他干脆侧身盘腿坐好,酒壶搁在身侧,眉眼飞扬,说起儿时旧事,眼底满是明媚的怀念。
“其实我小时候可不安分,根本不是如今这般沉稳模样。我幼时总跟将军府的小公子疯玩,他叫陆砚,性子比我还野几分。我俩年少结伴,把京城能闯的祸几乎闯了个遍。”
提及童年,江允瞻兴致愈发浓郁,一桩桩趣事娓娓道来。
“我七岁那年,宫中御花园新移栽了一批垂柳,是陛下亲手栽种、日日照看的景致,叮嘱宫人好生看护,旁人碰都不许碰。我和陆砚那日入宫贪玩,一时顽皮,觉得那柳树嫩枝好看,竟合计着直接徒手拔了两棵,还蹲在土里比赛谁拔得干净、树根留得完整。”
想起当年蠢事,他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
“事发之后,陛下气得哭笑不得,没罚我们跪,也没罚我们抄书,就单手提着我和陆砚,一人敲了一个重重的脑崩。力道不轻不重,疼得我眼眶发红,却又不敢哭。陛下无奈说,俩小魔王比御林军还能折腾,好好的御花园,被我们祸害得光秃秃一片。”
姒泠猗听得认真,眸底温柔沉淀,轻声搭话:“胆子倒是不小,敢动帝王亲手栽种的草木。”
“可不是嘛。”江允瞻点头,继续絮絮说着,语气轻快又怀念。
“平日里我俩最爱溜出府玩。街尾有个豆腐婆婆,做的甜豆腐脑是整个京城最好吃的,蜜浆熬得清甜不腻,撒上桂花碎,入口即化。我俩每次偷偷跑出去,兜里揣着零花也不买,就凑在豆腐摊前,拉着婆婆的衣袖撒娇软磨。婆婆心善,见我们两个小团子乖巧讨喜,次次都免费给我们盛满满一碗甜豆腐脑。”
“更离谱的还有一回。我俩嘴馋想喝土鸡炖汤,嫌府里厨子做得太过清淡,不够鲜香。索性溜去城外寻常农户家中,软磨硬泡问人家借了土鸡,自告奋勇要亲手炖汤。结果两个半点不懂厨艺的小少爷,生火不懂控温,加料胡乱堆砌,火烧得太旺,锅底直接起火,浓烟滚滚,最后硬生生把农户家的小厨房给炸了半边。”
江允瞻说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最后还是我父王和陆砚父亲亲自上门赔礼、修缮厨房,才平息了事。从那以后,我俩被禁足整整一月,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姒泠猗低低笑出声,眼底宠溺藏不住,顺势追问:“还有吗?”
“多着呢!”
少年兴致勃勃,尽数倾诉。
“十岁那年盛夏,酷暑难耐,府里池水清凉。我和陆砚趁着下人不注意,偷偷翻栏下河抓鱼,赤着脚踩在淤泥里,浑身沾满泥污,好不容易抓了满满一桶小鱼小虾,玩得不亦乐乎。结果被我父王逮了个正着。”
“王爷素来严苛,见我身为世子,满身泥泞、肆意贪玩,不顾仪态规矩,当即大怒。直接让人搬来木架,把我和陆砚双双吊在庭院廊下罚晒,饿了整整一下午。那日日头毒辣,晒得我头皮发烫,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偷偷下河胡闹了。”
一桩桩、一件件幼稚鲜活的往事,从江允瞻口中缓缓道出。没有朝堂规矩,没有世子枷锁,只剩最纯粹、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姒泠猗全程静静聆听,偶尔垂眸浅笑,偶尔轻声追问两句细节,耐心陪着他回味旧时光,眼底盛满了从未有过的人间烟火温柔。
聊到尽兴处,江允瞻语气微微一缓,眉眼间多了几分浅浅的怅然:“只是这些热闹,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姒泠猗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轻声问道:“那位陆砚小公子,如今呢?”
江允瞻望着天边残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笑意淡了些许:“他十五岁那年,便跟着其父镇守边关去了,至今已经整整五年。”
“边关苦寒,风沙漫天,战事无常。他自年少弃了京城安逸,随军队征战戍边,再也没有从前那般肆意胡闹的闲暇。只是他念旧,即便相隔千里,也从未断过音讯,时常托人从边关寄信回来,告知近况平安。信里偶尔还会提一句边关风雪、塞外风光,说等战事安稳,便回京再找我饮酒叙旧,再去吃豆腐婆婆的甜豆腐脑。”
话音落,屋顶一时安静下来。
方才叽叽喳喳的热闹褪去几分,只剩晚风轻轻流转。
姒泠猗看着身侧眉眼干净、重情重义的少年,看着他怀念挚友、温柔念旧的模样,心底那点蛰伏已久的情愫,又深重了几分。
万古岁月,他看过无数离散相逢。
却唯独此刻,看着眼前鲜活温热、带着人间烟火的江允瞻,觉得这短短百年凡尘,竟比他沉睡的万古大荒,还要动人千万倍。
晚风掠过青瓦,吹散少许酒气,也吹得人心头发软。
他此刻兴致正好,脑袋晕乎乎的轻快,也不等姒泠猗答话,抬手拎起身侧的沧溟千酿,仰头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滚烫的暖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本就不胜酒力,先前已经饮了大半,这一通猛灌下来,彻底醉意上头。脸颊绯红一片,眼尾染着湿漉漉的酒红,原本清亮的眸子朦上一层厚重水雾,看人都模模糊糊的。
嘴里还不肯停下,含含糊糊地碎碎念叨着旧事,舌头已然打结,话说得颠三倒四、零碎不清。
“以前……我和陆砚还、还偷偷爬树摘御桃……内务府总管追着我们跑半条宫道……”
“豆腐婆婆的甜豆腐……要放双倍桂花……好好吃……”
“父亲再也不吊我了……也、也不骂我了……”
他嘟嘟囔囔,翻来覆去都是儿时那些无忧无虑的琐事,时而弯着眼傻笑,时而轻轻叹口气,软糯又憨态。身子摇摇晃晃,脑袋一点一点的,险些直接往屋瓦上歪倒。
姒泠猗看着他这副醉得迷糊、毫无防备的模样,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古岁月里,他见惯世人清醒时的伪装与拘谨,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看着一个人卸下所有规矩枷锁,醉得纯粹又干净,鲜活得让人心头发软。
“好了,别喝了。”
姒泠猗轻声开口,伸手稳稳扣住他晃悠的肩膀,轻轻夺下他手中空荡荡的酒壶。
江允瞻迷糊地眨了眨眼,仰头望着他,眼神懵懂又无辜,小声嘟囔:“还能喝……我没醉……我还能跟你说好多好多事……”
话音未落,脑袋一歪,软软地往他肩头靠了过来。
少年温热的呼吸混着清醇酒香,轻轻洒在他衣襟之上,乖巧又黏人。
姒泠猗无奈失笑,低声轻哄:“听话,夜深了,回房睡。”
不等昏沉的少年应答,他俯身,动作极尽轻柔,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江允瞻身形清瘦,窝在他宽阔紧实的怀里,小小的一团,格外安稳。醉意沉沉间,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了姒泠猗胸前的衣料,像抓住了唯一的依靠,脑袋埋在他心口,安分下来。
黑袍暗金的狐尾纹路在月色下流转微光,姒泠猗足尖轻点屋脊,身形骤然凌空而起。
夜风温柔拂过二人衣袂,身影踏月乘风,缓缓飘落庭院。
他刻意放缓速度,力道轻柔至极,连颠簸都不曾让怀中少年感受到半分,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人,如同捧着世间唯一的珍宝。
落地无声,庭院寂静,只剩晚风簌簌。
姒泠猗抱着醉眠般的江允瞻,缓步走向清晏院寝房,抬手轻轻推开房门,避开屋内桌椅陈设,步步稳妥。
走到软榻边,他微微俯身,极轻、极缓地将人放在锦被之上,生怕动作稍重,惊扰了昏沉醉酒的少年。
月色透过窗棂,细细落在江允瞻绯红乖巧的侧脸,静谧温柔,岁月安然。
姒泠猗垂眸望着少年熟睡的眉眼,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戏谑捉弄,眼底是沉淀万年的温柔缱绻。他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指,细细替江允瞻掖好散开的被角,将少年微凉的手腕尽数拢回被褥之中,隔绝了夜半微凉的晚风。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伫立床前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多留,转身轻步退出寝房,合上门扉。
姒泠猗并未留宿王府,独自缓步离开敬王府,回到了他昨日的客栈。
客房清寂,烛火摇曳,一室空凉。
可往日万年皆能安然入定、长眠不醒的上古玄狐,今夜却彻底失了眠。
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着屋顶的月色、少年坦荡赤诚的眉眼、醉酒后软糯呢喃的模样,还有那句由衷的“遇见你很幸运”。
人间风月万千,他从未动心驻足,唯独一个江允瞻,乱了他万古清心。
他倚在窗边,独坐至天光微亮,彻夜无眠。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晨鸟啾鸣,划破彻夜寂静。
细碎嘈杂的仆人议论声隐隐透过窗纸传进寝房,丝丝缕缕钻入耳畔,将沉睡的江允瞻缓缓唤醒。
他刚睁开眼,便觉头颅胀痛欲裂,昏沉干涩,是极致宿醉后的难受。四肢发软,浑身慵懒,昨夜屋顶饮酒、唠嗑闲谈的画面零零碎碎飘在脑海,模糊不清,唯独记得与姒泠猗对坐赏月,余下如何醉酒、如何回房、如何入眠,尽数断片,半点也记不真切。
“头好疼……”
江允瞻低低闷哼一声,撑着软榻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抬手唤来门外候着的侍从,嗓音沙哑慵懒:“备一壶清茶,再打来温水,我要洗漱。”
侍从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温热茶水。江允瞻喝下几盏清茶,干涩胀痛的喉咙稍稍舒缓,宿醉的混沌褪去少许。
他正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束发梳洗,门外两道仆人的低语议论声,清晰落进耳中。
“你们昨夜听见后院有动静吗?”
“压根没听见!今早打扫的下人过去,满地都是干涸血迹,还有一具纯黑野猫的尸身,看着吓人得很!”
“听说昨夜后院有妖物作祟,死伤好多护卫!还好天降仙人,出手收服妖孽,还替受伤的人治好了伤,不然咱们王府昨夜可要出大事了!”
一字一句,尽数落入江允瞻耳中。
昨夜惨烈的妖战、猫妖化形搏杀、护卫死伤遍地的画面骤然回笼,唯独姒泠猗黑袍现身、弹指灭妖的片段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薄雾。
梳洗完毕,江允瞻整理好衣袍,压下心底残留的恍惚,抬步径直前往王府正堂。
可刚踏入正厅门槛,迎面便是敬王爷沉沉压下的怒目。
满堂肃穆瞬间更沉几分。
王爷昨夜得知后院血战、世子私自带人深夜埋伏,险些丧命,后怕与怒火积压整整一早,此刻见他现身,再也压不住情绪。
“江允瞻!”
一声沉喝,震得满堂寂静。
王爷猛然抬手拍在桌案上,眸中满是震怒,又藏着极致后怕的颤抖:“你好大的胆子!”
大理寺少卿与一众官吏齐齐噤声,无人敢插话。
“你可知昨夜是什么凶险妖物?!”王爷站起身,步步逼近,嗓音严厉凌厉,“明知府中藏有作祟妖邪、杀人无形,你竟敢瞒着本王、瞒着府中所有长辈,私自调动护卫,深夜贸然前去埋伏!”
“数十精锐死伤过半,你身边护卫尽数重创,连阁季都重伤倒地!你呢?!”
他指着江允瞻,又气又痛,怒意里全是疼惜:“你险些殒命妖爪之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年少习武、略有本事,便可以肆意妄为?!”
“你是敬王府的世子,是本王唯一的子嗣!你的性命千金难换,你竟如此轻贱、如此不当回事!深夜涉险、孤身搏妖,你可曾想过若是昨夜无人相救,今日王府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爷字字铿锵,怒意翻涌,胸腔因极致生气微微起伏。
王妃坐在一旁,眼眶泛红,满心后怕,却只能轻声劝慰,不敢打断王爷训责。
江允瞻垂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眉眼敛下所有慵懒与鲜活,心底全然愧疚。
他知晓王爷是真的怕了。
昨夜那绝境死局,但凡稍有差池,便是身死道消。他确实莽撞,确实任性,全然没顾及长辈分毫。
“孩儿知错。”江允瞻微微垂首,恭敬认错,“是孩儿思虑不周,私自行动,置自身安危于不顾,让父王母妃忧心惊惧,实属不该,请父王责罚。”
见他真心认错,王爷胸中滔天怒火稍稍压下,却依旧寒着脸,沉声告诫:“往后再敢这般肆意莽撞、私闯凶险、罔顾性命,本王定不轻饶!”
“是。”江允瞻乖乖应下。
待怒气稍稍平复,王爷才重新回身落座,对着堂中官吏沉声续上先前的回话。
敬王爷、王妃端坐主位,神色尚有余悸,却已然安稳。大理寺沈少卿携一众官吏专程前来查探昨夜王府妖异祸乱之事。
昨夜幸存的所有护卫、暗卫尽数在场,就连身负重伤的阁季,也已然苏醒,裹着愈合完好的伤体,端正立在一侧。
所有人只字不提昨夜凭空现身、弹指斩妖、身怀上古妖力的姒泠猗。
众人皆言:昨夜夜半,王府后院鱼池妖邪作祟,猫妖化形害人,护卫拼死抵挡,死伤惨重。危急关头,天降仙人下凡,出手镇杀妖物,散尽仙力治愈所有伤者,护下整座敬王府。
至于仙人容貌、来去踪迹,皆说是仙踪缥缈,无缘得见真身,救人之后便乘风归去,无处追寻。
一套说辞天衣无缝,严丝合缝。
江允瞻立在原地,望着眼前整齐划一的众人,瞬间明白。
是昨夜姒泠漪留下的规矩。
也是所有人共同守住的、关于上古玄狐的秘密。
大理寺少卿微微颔首,提笔将众人的供词一一记下,眉头仍锁着几分凝重。
“如此说来,竟真的有妖物,既然妖物已除,伤者尽数痊愈,确是万幸。只是这妖物无端潜入敬王府,先前变杀了三人恐不是偶然,下官回去之后,还要派人继续追查此妖的来历,以防同类妖物再在京城作乱。”
阁季站在一旁,身上伤口虽已经愈合,脸色依旧苍白,闻言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少卿大人,那妖物昨夜言语之间,似是专门冲着王府而来。只是仙人出手太快,我们来不及细问根由。”
王爷淡淡点头,接过话头:“有劳大理寺费心追查。经此一事,王府内卫会加倍布防,严加看守府门与后院。”
官吏又问了几句细节,大多是昨夜伤亡、妖物外形,众人依旧按着之前商定好的说辞应答,绝口不提姒泠漪。
江允瞻安静站在一侧,垂眸听着众人应答,可耳边不断浮现昨夜屋顶之上的画面。
月色铺在青瓦,酒香萦绕。他和姒泠漪并肩坐着,滔滔不绝讲着陆砚、讲小时候闯下的一桩桩祸事,一直喝到醉意翻涌,舌头都开始打卷。
旁人只知仙人于危难之中降世除妖,王爷王妃也只当是缥缈仙神出手相助。唯有他、阁季与那几名幸存暗卫清楚,那位救下所有人的不是天外仙人,是暂住王府的姒泠漪公子。世人无从寻访那所谓仙人,可姒泠漪公子如今还在王府之中。
不多时问询结束,大理寺一干官吏起身告辞,王爷命人送客。厅堂里外人渐渐散去,只剩下王爷、王妃,江允瞻、阁季与几名暗卫。
等外人一走,王爷方才紧绷的气势松了几分,转头看向江允瞻,语气沉缓:“万幸仙人出手相救,护下王府上下。仙踪难觅,咱们也不必刻意寻访答谢。你昨夜受累受惊,回院好好休养,切记行事不可再如此鲁莽。”
王妃跟着柔声附和:“是啊,多亏仙人庇佑。允瞻,快些回去歇息。”
江允瞻躬身应下,面上平静,心底却藏着独属于他们几人的秘密。
待到王爷王妃离开正堂,厅堂只剩江允瞻、阁季与暗卫,气氛才稍稍放松。
阁季缓步走到江允瞻身侧,压低声音:“世子,还好昨夜姒公子及时赶到。此事咱们需守口如瓶,不能让王爷王妃知晓公子的身份。”
江允瞻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他脑海里又浮现屋顶月下,二人饮酒闲谈的光景,那些儿时趣事、晚风酒香,是只属于他和姒公子的一夜。
“我晓得。姒公子如今不在府中,这份秘密,我们守好。”
江允瞻辞别众人,独自返回清晏院。
已是深秋,院中那株老杏树叶子大半染成金红,秋风掠过,枯黄泛红的杏叶簌簌飘落,铺了薄薄一层在青石练武场上。
他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色劲装,提剑立于杏树下。
长剑出鞘,清泠铮鸣。江允瞻凝神敛气,周身杂念尽数褪去,昨夜惊魂、宿醉昏沉统统抛于脑后。手腕翻转,剑光如流虹游走,刺、挑、劈、撩,一式一式走得扎实稳当。脚步踏在落满杏叶的地面,起落轻捷,卷起满地碎叶旋舞。剑气扫过,枝上残存的枯叶片片脱离枝桠,随风四散。他全心沉浸招式之中,呼吸同招式起落相合,目光只锁定剑尖前路,周遭万物仿佛都隔在一层薄雾之外,全然没有留意院门口站了一人。
一套剑法行至收尾,收剑横于身前,气息绵长平稳。
一阵清浅的掌声忽然响起,伴着一声含笑的夸赞:“好。”
江允瞻猛地回神,抬眼看向院门,才看见姒泠漪静静靠在那里,黑袍衬着秋日光影,不知站在原地看了多久。
他眼底骤然一亮,心头瞬时涌上一阵雀跃,再也顾不得收剑调息,提着长剑快步小跑迎了上去。少年步履轻快,带起一地零落的深秋杏叶。
跑到姒泠漪面前,江允瞻眉眼弯弯,满眼都是真切的欢喜,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的轻唤:
“姒公子!你回来啦!”
他稍稍稳住急促的呼吸,仰头望着眼前人,眼底盛着明媚天光,直白又恳切地轻声问道:“姒公子,那你之后,打算在王府常住吗?会在这里待多久呀?”
姒泠漪望着眼前少年明亮的眼眸,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温和平缓:“我是想长久住下的。只是寄居于王府,心中难免顾虑,怕王爷、王妃知晓之后,不愿留我,将我赶出府去。”
江允瞻立刻摇头,眼底笑意明媚:“那不会的,父王爱与你对弈,下棋都意犹未尽,心里巴不得你能多住些时日呢。”
说着,他抬眼望了望外头澄澈干爽的秋空,兴致上来:“今日天朗气清,正好,我带你去尝尝豆腐婆婆的手艺,她做的甜豆腐是城里一绝。你稍等我片刻,我回屋换件衣裳。”
江允瞻转身回房,不多时便缓步走出。一身浅蓝锦衫,衣身绣着精致深邃的暗蓝纹样,纹路流转如流水云纹,腰间垂着配套的玉坠,随动作轻轻晃动。头上的发冠雕琢细腻,是成套的配饰。他的容貌并无凌厉逼人的攻击性,轮廓线条硬朗舒展,眉眼间却裹着一层温润柔和,兼有俊秀漂亮的气韵,一眼看去令人心生亲近。
“走吧。”
府外驻守的官兵早已撤去,如今出入王府格外方便。二人并肩踏出王府大门,街市热闹扑面而来。街边一排排挑着担子的菜贩,沿路摆摊的商贩往来不绝。沿途不少百姓看见江允瞻,纷纷停下和他搭话,大多是昨夜听闻王府出事,关切询问他是否受了伤。
挑着青菜的老菜农放下扁担,皱着眉担忧开口:“世子!听说王府这俩日夜里出了事,您可有伤到?”
江允瞻停下脚步,温和笑道:“劳老伯挂心,一点伤都没有,平安无事。”
旁边卖干果的妇人掀开布帘探出头:“阿弥陀佛,没事就好,这两日听得人心慌。”
“多谢阿婶挂念。”
路过卖鸡的摊贩,憨厚的大叔隔着木栅栏扬声喊:“世子!若是身子亏了,我送你一只土鸡回去炖汤补一补!”
江允瞻笑着摆手婉拒:“多谢大叔好意,心意我收下了,鸡万万不可收。我身子无碍,不必挂心。”
街角蜷缩着一名乞丐,见他路过,抬起粗糙的手,声音沙哑:“世子……听闻王府遇险,您还好吗?”
江允瞻微微俯身,放缓声音:“我一切安好,多谢你记挂。”说着顺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递过去,“拿去买些热食。”
乞丐连忙躬身道谢。
姒泠漪在江允瞻转身后又放了一大块银锭,吓的乞丐直接跪下磕头。
一路走一路应答,江允瞻唇角始终噙着笑意,脚步轻快,嘴里还轻轻哼着小曲。姒泠漪安静跟在他身侧,目光静静落在少年身上,看他从容随和,无论面对商贩还是乞者,皆是同等温和。
路边卖花的小姑娘仰起脸,好奇打量姒泠漪,转头对江允瞻笑道:“世子,这位公子是打哪儿来的?长得真俊!”
一旁卖酱菜的老汉也跟着搭腔:“是啊世子,你这位朋友相貌出众,看着气度不凡。”
江允瞻闻言侧头看向姒泠漪,眉眼弯起,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姒泠漪淡淡勾了勾唇角,轻声应答:“我来自南边一个无名小村。”
一旁卖酱菜的老汉抚着胡须打趣:“原来是南边来的公子,这般好模样,可曾婚配?我家邻舍有个姑娘温婉能干,要不我给你牵个线?”
周遭几个摊贩闻声也跟着哄笑附和,纷纷起哄,要替姒泠漪说亲。
姒泠漪目光侧转,悄悄瞥了身侧的江允瞻一眼,笑意浅淡:“多谢诸位好意,只是我心中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江允瞻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方才脸上明媚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他怔了片刻,才勉强扬起笑容打圆场:“原来如此,想来公子与那位姑娘情投意合,倒是一桩美事。”
可心底却漫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心口闷闷的。他全然不知,姒泠漪口中惦念之人,正是自己。余下一段路,江允瞻不再言语,安静往前走,方才轻快的小曲也停了。
等到走远,周遭喧闹的叫卖声弱了许多,江允瞻才偏过头,低声问姒泠漪:“姒公子,你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
姒泠漪慢悠悠答道:“就这两日。”
江允瞻垂着眼,暗自思忖,许是昨日姒公子独自在外风流一日,偶遇了心仪的姑娘。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涩,昨夜这人还亲口说,会护自己一辈子。
姒泠漪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尽收眼底,眼底藏着戏谑,轻声逗他:“怎么,世子这是吃醋了?”
江允瞻猛地抬眼,脊背一挺,语气斩钉截铁:“怎么可能!只是我好不容易才交到你这位好友,若是往后你要奔赴旁人,心中难免惋惜罢了。”
姒泠漪低低笑出声,放慢脚步,稍稍靠近他,声音带着哄劝,依旧藏着几分调笑:“好,我不走,不会抛下世子的。”
听见姒泠漪温柔哄人的话语,江允瞻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落寞瞬间烟消云散。
他本就心思纯粹,被人一句软声安抚,立刻重新轻快起来,眉眼再度染上明媚的笑意,彻底抛开方才那点乱七八糟的小情绪。
二人继续沿街慢行。
江允瞻兴致勃勃,主动给身侧的姒泠漪一一介绍沿途商铺,口齿清脆利落。
“这家是老字号酥饼铺,红豆酥最出名,入口绵沙,不油不腻。”
“旁边这家蜜饯铺子,是京城独一份的手艺,秋冬的陈皮梅最润口。”
“前面的银器铺手艺极好,京中贵女都爱去他家打首饰,纹样极雅致。”
“再往前就是杂货老街,各色小玩意儿应有尽有,热闹得很。”
他一路叽叽喳喳,将整条街市的特色、特产、风味一一解说详尽,熟门熟路,眼底满是对故土市井的温柔偏爱。
姒泠漪静静随行,目光始终落在少年鲜活灵动的侧脸上,听得耐心,看得温柔。
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街尾的豆腐小摊。
摆摊的豆腐婆婆抬眼一望,见是江允瞻,当即笑得眉眼弯弯,满脸慈爱,手上麻利擦了擦木桌:“哎哟,是允瞻世子来啦!好久不见你过来,快坐快坐!”
婆婆特意将二人引到小摊最避风、光线最柔和的干净位置,桌椅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是摊位最舒服的一处位置。
江允瞻熟稔至极,顺势落座,笑着开口:“婆婆,照旧,两碗甜豆腐。”
“好嘞!知晓你爱吃我这口!”
豆腐婆婆笑意盈盈,手脚麻利,片刻间便端来两碗冰镇甜豆腐。
瓷碗雪白透亮,嫩豆腐凝脂一般,颤巍巍铺在清甜的桂花糖水里,今日更是特意撒了满满一层金黄细碎的桂花脆,香气扑鼻。
秋日本就微凉,这一碗冰镇甜豆腐入口即化,嫩得几乎无需咀嚼。糖水熬得温润清甜,丝毫不腻,混着桂花碎的淡香,入喉清冽爽口,顺着喉咙淌进心底,通体舒畅清甜。
江允瞻吃得眉眼舒展,一脸满足。
姒泠漪持勺轻尝一口,舌尖漫开清甜桂香与豆腐的软糯。他抬眸看向身侧少年,眼底含着浅浅笑意,轻声感慨:“难怪你昨夜在屋顶,翻来覆去念叨这甜豆腐。原来世间寻常市井,真藏着这般绝妙滋味。”
“确实值得你记了这么多年。”
江允瞻吃得心满意足,一勺接着一勺,眼底亮亮的:“是吧!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从来吃不腻。”
两碗甜豆腐很快见底,唇齿间还萦绕着桂花清甜,二人皆是意犹未尽。江允瞻抬手从腰间钱袋摸出银两,正要起身结账,街边忽然冲来一个神色慌张、步履匆忙的中年妇人。
妇人满脸急色,喘得满头大汗,冲到豆腐婆婆跟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婶子!出大事了!你、你家里出事了!”
豆腐婆婆正收拾着碗筷,闻言手猛地一顿,心头瞬间提起,慌忙追问:“怎么了?我家怎么了?”
“你儿媳方才临盆,拼尽全力总算生下个女娃娃,可这孩子太古怪了!”妇人脸色惨白,连连摇头,语气惊恐,“孩子落地不哭不闹,安安静静闭着眼,周身还缠着一层灰蒙蒙的黑气,看着阴气森森的!接生婆说孩子气息极虚,随时可能断气,你快些回家看看!”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小摊前。
豆腐婆婆手里的瓷勺“哐当”一声落在木盘里,瞬间面无血色,双腿发软,眼眶瞬间红透,慌乱得手足无措,急得直掉眼泪:“怎么会……好好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她顾不上收拾摊位,当即就要抬脚往家里赶,浑身都在发抖。
一旁的江允瞻见状,立刻起身扶住慌张的婆婆,温声安抚:“婆婆别急,我们陪您回去看看,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
姒泠漪也缓缓起身,眸底的浅淡笑意尽数褪去,染上一丝沉敛冷意,淡淡附和:“一同去看看吧。”
豆腐婆婆又急又怕,此刻早已乱了心神,听闻二人愿意同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道谢,带着二人快步往城内平民居所赶去。
一路脚步匆匆,穿过热闹街市,拐进僻静朴素的民居巷弄。这里皆是寻常百姓的农家小院,青砖矮墙,炊烟袅袅,只是今日整片巷子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豆腐婆婆家的小院外,早已围满了邻里街坊,人人脸上挂着担忧与惊惧,低声议论纷纷,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众人见豆腐婆婆回来,纷纷主动让开道路,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江允瞻和姒泠漪身上,皆是带着几分期许。
二人并肩踏进院中。
姒泠漪刚踏入院落的一瞬,狭长的眼眸骤然微沉。他修为通天,一眼便察觉院中萦绕着浓郁的阴邪浊气,绝非寻常孩童体弱的异象,此事极不寻常。
而江允瞻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屋内,一眼看清床榻边的景象,呼吸骤然一滞。
那刚出生的女婴小小一团,蜷缩在襁褓之中,果真如妇人所言,落地无声,不哭不闹,双目紧闭,小脸苍白孱弱。最诡异的是,孩童周身果真缠绕着一缕缕浓稠的黑雾,丝丝缕缕萦绕不散,将小小的身子牢牢裹住,看着诡异又可怜。
屋内哭声压抑又破碎。
豆腐婆婆的儿子蹲在床角,双手死死抓着头发,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满是无助与绝望。
刚生产完的儿媳虚弱地半靠在床头,面色惨白如纸,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细细弱弱地抽泣着,目光死死望着襁褓中的孩子,满眼心疼与惶恐,无助得让人心软。
好好的一桩添丁喜事,转瞬变成了满屋悲戚诡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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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月下倾酒,巷遇霾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