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翻过屋瓦。
姒泠猗看着少年眼底执拗的追问,戏谑的笑意淡了几分,月色落在他绝艳清冷的眉眼间,衬出一丝漫不经心的通透。
面对江允瞻步步紧逼的质问,他收起了方才故作委屈的调笑,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提点:
“世子非要追根究底?”
他侧身倚在瓦檐上,抬眸望向王府沉沉夜色,目光穿透重重院落,落在方才锦鲤尽逝的湖心方向。
“我来贵府,从来不是贪图一时食宿。”
这话坦荡直白,反倒让江允瞻一怔。
他攥着酒盏的指尖微松,冷声道:“那是为何?”
姒泠猗没有直言妖气作祟的真相。这凡尘世子一生顺遂,只知人间礼法、俗世规则,从未触过半分神鬼妖邪,说了只会徒生惶惑。
他只缓缓开口,故意抛出一句颠覆常理的话:“贵府这桩鱼尽怪事,干净得太过蹊跷。世子怎敢笃定,是下人手脚不干净?”
江允瞻眉心紧蹙,语气笃定,带着凡人根深蒂固的认知:“府中守卫严密,除却下人作祟,还能有什么?难不成公子以为,是鬼神妖物所为?”
在他眼里,怪力乱神,皆是无稽之谈。
姒泠猗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语调慵懒,故意逗他:“万一,真是有妖呢?”
“无稽之谈。”江允瞻想也不想,冷声驳斥,“世间朗朗乾坤,何来妖邪虚妄之说?公子说笑也该有个分寸。”
见他全然不信,一副笃定自持的模样,姒泠猗忽然微微倾身。
清寒月色铺落两人之间,他骤然凑近,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江允瞻耳畔,眉眼艳绝,带着十足的戏谑与挑衅,低声慢道:
“若我说——我也是妖呢?”
咫尺之距,气息交缠。
江允瞻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分,随即只觉荒谬至极,转瞬勾起一抹冷嘲。
他抬眼淡淡扫过眼前恣意散漫的人,语气清泠带刺,分毫不让:“公子若是妖,那我江允瞻,便是天上谪落的神仙。”
语气矜贵,带着世子与生俱来的傲骨与嘲讽,全然只当他是酒后戏言、荒唐调侃。
姒泠猗闻言不怒不恼,反倒笑意更深,眼底兴味翻涌不休。
少年矜傲又锋利,嘴硬又纯粹,越怼越有趣。
他直起身,漫不经心活动了下手腕肩骨,姿态散漫又张扬,公然挑衅:“既是神仙世子,那可否让我开开眼?”
句句撩拨,字字挑衅。
江允瞻本就被他连日算计、步步入侵憋了满胸郁气,此刻被他这般肆意调戏挑衅,再也压不住心底锋芒。
“放肆。”
一声落,他随手将酒盏搁在瓦上,白衣猎猎一振,身形骤然掠出!
江允瞻自幼习顶尖世家武学,轻功卓绝,身法灵动凌厉,身姿如月下惊鸿,踏瓦无声,掌风带着凌厉锐气直逼姒泠猗面门。
姒泠猗早有预判,身形悠然一侧,轻轻松松便避过这刚猛一掌。
他恪守分寸,只躲闪、只防御,绝不主动出手,更不动用半分法力,全程仅凭肉身轻巧腾挪,戏耍般应对。
屋顶青瓦脆响连连,两道身影在满月之下骤然交锋。
江允瞻招式端正凌厉,起落干脆,飞檐走壁、踏瓦旋身,招招精准,尽是正统武学风范,每一式都逼得极狠,全然动了真格。
可无论他身法多快、掌风多锐、攻势多密,始终碰不到姒泠猗分毫衣角。
姒泠猗身姿闲散飘逸,进退从容,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堪堪避过所有攻势。时而侧身旋跃,时而踏瓦轻翻,月色裹着他素色衣袍,轻盈似无根流云。
他全程游刃有余,眼底始终噙着浅浅戏谑笑意,看着眼前少年倾尽本事、却始终奈何不了自己的模样,越看越觉得鲜活可爱。
少年矜傲的锋芒、紧绷的眉眼、不肯认输的韧劲,尽数落入他眼底。
两人从主殿屋顶,辗转掠至偏殿重檐,再飞身落至连廊高顶。
飞檐错落,夜风烈烈,一追一打,一躲一戏。
一人满腔较劲、招招利落,锋芒尽露;一人从容周旋、步步退让,肆意调戏。
缠斗数十回合,江允瞻轻功再卓绝、武学再精湛,终究耗不过刻意相让、游刃有余的姒泠猗。
他气息微乱,白衣微扬,最后一记掌风落空,稳稳落定在瓦檐另一端,眉目覆上一层薄寒,死死盯着对面气定神闲、半点汗湿也无的人。
姒泠猗立在月色中央,身姿挺拔恣意,唇角笑意未减,遥遥望着他。
明知打不过,偏又不肯认输。
这般鲜活执拗、矜贵纯粹的凡人世子,
倒是让他这趟为妖邪而来的入世之行,愈发有意思了。
江允瞻收了掌势,落定瓦面。
夜风掀动他雪白衣摆,鬓边微乱,气息略略浮动。
他自幼名师教习,文武双绝,一身武学放眼京城同辈无人能敌,轻功更是冠绝世家子弟。今夜他倾尽全力出招、腾挪、追击,凌厉招式层层叠叠,却连姒泠猗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对方自始至终懒懒散散,只避不攻,姿态闲散得近乎敷衍。
像是大人站在原地,任由孩童张牙舞爪,全然不屑还手。
这份落差,让素来矜傲的江允瞻颜面尽失,心底堵着一股闷火,脸色冷得彻底,眉眼间覆满沉郁的不悦。
姒泠猗看着他绷着脸、抿着唇、满心憋屈却无处发作的模样,眼底戏谑更浓。
分明是一身顶尖本事、傲骨铮铮的世子,此刻委屈得像个跟人比试落败、暗自赌气的小孩。
他缓步上前,步子轻缓,全然没有方才对峙的锋芒,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哄劝意味,语气放得极柔,像在逗闹别扭的稚童。
“生气了?”
姒泠猗站在他身前半尺,垂眸看着他冷沉沉的眉眼,笑意浅浅,语气散漫又纵容:“世子武功极好,身法利落,招式端正,半点错处没有。”
这话听似夸赞,落在江允瞻耳里,只格外刺耳。
他抬眼冷睨着他,声线发僵:“既然极好,为何碰不到你分毫?”
姒泠猗低低笑出声,语气哄小孩似的轻哄:“是我身法巧,不是世子打得差。”
他微微倾身,凑近半步,气息轻淡,撩得人心头发痒:“莫气了,嗯?方才是我故意让着你,不跟世子动手相争。若是真拆招式,岂不是显得我欺负人?”
字字句句,都是哄小孩的纵容、逗小孩的调侃。
明明白白告诉他:你很强,只是我让着你。
江允瞻被他这番轻哄戏谑,气得额角微跳,胸中郁气更盛。
他这辈子从未这般挫败过。一身引以为傲的本事,在这人面前形同虚设,偏偏对方还一副温柔包容、哄你开心的模样,简直无赖至极。
“无需你让。”江允瞻咬牙,语气冷硬,“下次再战,我不必你留情。”
“好好好。”姒泠猗顺着他的话应下,十足纵容,全然不当回事,“下次不让便是,都听世子的。”
敷衍又温柔的哄劝,彻底把江允瞻噎得无话可说。
屋瓦夜风徐徐,一人满脸憋屈、冷脸生闷,一人笑意温柔、漫不经心逗哄,气氛微妙又拉扯。
可二人方才飞檐走壁、掌风破空、辗转缠斗许久,动静终究太大。
夜深人静,王府静谧,屋顶交错的风声、踏瓦脆响、交手气流破空之声,层层叠叠落进主院卧房。
片刻后,院下忽然传来沉稳威严的低喝:
“何人深夜在屋顶喧哗打斗?!”
是敬王的声音。
夜色之下,院中点起灯火,几道仆从提着灯笼匆匆赶来,光影摇曳,照彻整片殿宇屋顶。
敬王立在阶下,披着外袍,面色沉肃,抬头望向瓦上二人。
深夜深更,王府禁地,世子竟与人在屋顶私斗喧哗,惊扰整座府邸安宁,实在失仪。
江允瞻心头一紧,瞬间收敛所有戾气、闷气与较劲,即刻敛袖垂眸,褪去方才少年赌气模样,恢复端庄世子仪态。
姒泠猗也直起身,收了所有戏谑,身姿端雅,一副安分客卿模样。
父子相隔遥遥对视,敬王语气带着明显训诫:
“允瞻!夜深露重,已过子时,你身为王府世子,不知安分休憩,反倒在屋顶与人私相打斗、喧哗扰民,成何体统!”
“府中规矩何在?仪态何在?”
字字清正,句句训责。
江允瞻垂首恭立,低声认错:“孩儿知错,惊扰父王安眠,是儿失仪。”
姒泠猗立在一旁,极为识趣,适时微微躬身:“王爷息怒,方才是晚辈一时兴起,与世子玩笑切磋,惊扰府中安宁,晚辈亦有过错。”
敬王本就惜才,对他满心赏识,又见他主动担责,气便消了大半,只沉声道:“夜深沉寂,禁喧哗、禁私斗。你二人速速下屋回院歇息,不许再胡闹。”
“是。”
二人齐声应下。
再无半分争锋对峙的余地。
江允瞻心底憋着一肚子没处撒的憋屈,偏偏当着父王的面,只能端着端庄仪态,压下所有不甘与恼怒。
姒泠猗余光瞥着他强忍别扭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闹别扭的小世子,被父王一句话乖乖训老实了。
两人不再多言,先后转身,踏着月色自高檐飞落而下。
一人满心郁结、暗自憋气。
一人从容闲适、眼底含趣。
可暗处树影深处,幽幽绿瞳始终未移。
猫妖静伏长夜,将今夜一切看尽——
新来的客,绝非凡人。
王府的安宁,已然彻底碎了。
祸乱之根,自此深埋府中。
月下檐角风静,喧嚣尽数敛去。
江允瞻随姒泠猗一同落回地面,在敬王与王妃跟前,瞬间收了所有少年气。俯首听训,躬身告退,仪态端方、温顺恭谨,是京中人人挑不出错的完美世子。
世人皆知他模样:
御前端庄、父前守礼、母前娇软、百姓面前温润和善,是实打实的名门贤世子。
可唯独对着自小一同长大的亲信阁季,他从来不用端架子。
阁季轻步入屋,一身侍卫劲装利落,面上看着沉静,眼底却藏着笑意,不等世子开口,先低声打趣一句:“世子今夜屋顶一战,声势不小,把王爷从梦里惊起来。属下远远瞧着,您追着那位姒公子来回飞檐,看着打得热闹,怎么半点战果都无?”
江允瞻往案边一坐,手肘撑着桌沿,眉峰一垮,满脸不服气的懊恼,吐槽出声:“别提了!今晚属实被这人拿捏得死死的,我使出浑身本事,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着。”
阁季低低笑了一声,垂手站着,语气依旧稳当,玩笑却不停:“嚯?竟还有能把咱们武功顶尖的世子逼到这个地步的人物。看来这位新来的客卿,藏得很深。”
“可不是嘛。”江允瞻摆了摆手,随即正色几分,但口吻依旧熟稔随意,“找你是有两件事要劳你悄悄去查,低调行事,别闹得府里人尽皆知。”
“世子尽管吩咐。”
“第一,查姒泠猗。”江允瞻想起屋顶那人哄小孩一般戏谑的模样,嘴角微微抿起,带着别扭,“查清楚他的根底,何时入京城、之前落脚在哪、过往行踪,有无相熟之人。棋艺厉害暂且不说,身法实在邪门。随手能拿出绝世宝玉做贺礼,嘴上又疯疯癫癫,今晚还同我说府里头说不定藏着妖,简直一派胡言。这人处处矛盾,绝不是普通江湖过客。”
阁季闻言眉梢微挑:“妖?这话倒是新奇。行,这人的来历我仔细摸排,一点点挖。”
“第二,后院鱼池那件怪事。”江允瞻继续说道,“一池子名贵锦鲤,短短一刻钟凭空消失,池水里干干净净,半片鱼鳞都没留下。
你悄悄寻访守池仆人和当夜巡院护卫,核对每个人当晚的行踪,看看是不是下人贪心偷鱼,故意搞出诡异场面掩人耳目。”
“收到。”阁季颔首,语气从容,“我连夜去探,不动声色,不会打草惊蛇。若是下人捣鬼,保管揪出是谁。”
江允瞻懒洋洋挥挥手:“快去快回,这事搁我心里,膈应得很。”
“属下领命。”阁季笑着躬身,悄声退出门外。
屋内只剩江允瞻一人。方才说笑的神色慢慢淡去,心底疑云层层翻涌。
他私下再跳脱随性,自幼饱读圣贤书,信奉天理人伦,本就不信鬼神虚妄。姒泠猗那句“万一有妖”,还有自称妖物的调侃,明明只是戏言,却像细小的刺,萦绕不散。
若是下人偷窃,何苦做得这般离奇,不留一丝痕迹?可若不是人为,又该作何解释?还有那人匪夷所思的身法,处处想不通。
万千困惑缠在心间,理不出头绪。
良久,江允瞻摇了摇头,暂且压下纷乱思绪。左右阁季办事稳妥,早晚能查到真相。
他抬手吹熄案上烛火。
一室光亮褪去,如水月色穿过雕花窗棂,静静洒满床榻与地面。庭院寂然,万籁无声。少年躺卧榻上,疲惫袭来,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窗纸外侧,檐角阴影之中,一道纤细黑影静静蛰伏。
正是那只猫妖。它敛尽妖气,气息轻如晚风,一双幽绿竖瞳在黑暗里幽幽发亮,一动不动,隔着薄如蝉翼的窗纸,向内窥看熟睡的世子。
它修行多年,本在王府安稳蛰伏。可姒泠猗突然入府,那股灵力时时刻刻压着它,让它危机感丛生。方才吞尽满池锦鲤,便是妖心躁动的征兆。
暗夜妖影静窥深宅,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