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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墟雪覆崖,岁岁辞风

归墟本无四时,无春秋荣枯,无昼夜更迭,千万载光阴凝固成一片永恒的死寂苍茫。自寂渊神根遭天刑腐朽、本源寸寸衰败那日起,这片从不生时序的绝境,竟硬生生滋生出一派只属于消亡的萧瑟时序。万物凋零皆随他命数起落,天地风月,皆在为这尊渐临虚无的寂灭尊神,默送终章。

往日终年翻涌、吞噬万物的浓黑墟雾,渐渐层层沉降、稀薄涣散,再也无半分滔天戾气,只余下一片灰蒙蒙的沉雾,死死低扣在嶙峋残破的残崖之上,像一层洗不掉、散不尽的死霜,桎梏着整片天地。三界九州皆有天光破晓、星月轮转、四季轮回,唯独归墟被永远困在沉郁昏蒙之中,熹光穿不透厚雾,夜色驱不散寒凉,朝暮皆是深浅不一的死灰,沉闷、压抑、毫无生机,一如既定的宿命,无解亦无逃。

不知从何时起,这片万古无雪的寂灭之地,悠悠落起了碎雪。

这雪绝非九天仙界剔透温润的琼雪,亦非人间轻柔缱绻的落雪,是根植于归墟寂灭道韵、裹挟着残碎罡风的凋零之雪。雪色泛着死寂的灰白,细碎如尘、轻薄如烬,从空茫无界的穹顶无声坠落,不携风声、不扬雪势,无半分落雪的灵动,只剩沉沉的荒芜与寒凉。它落地便融,沾在焦黑干裂的崖土、斑驳嶙峋的石骨之上,转瞬凝成刺骨寒水,转瞬又被墟风风干,来去无痕,只余一缕彻骨凉意,渗入天地肌理,如同寂渊正在缓缓消散的神息,抓不住、留不住,终究归于虚无。

凛冽的墟风终年不息,穿梭在残崖沟壑、断石枯枝之间,褪去了往日可碎神骨、倾覆天地的滔天戾气,却沉淀出更磨人的绵长寒凉。这风无休无止、无柔无暖,日日岁岁拂过破败崖地,卷起满地雷劫残留的焦灰碎屑,与漫天灰白雪絮纠缠盘旋,悠悠飘荡,无处可栖、无处可归。风声簌簌,不是呼啸怒号,是低哑沉郁的呜咽,像天地为濒死的尊神低吟的挽歌,一遍遍掠过荒芜,将整片归墟的悲凉,揉进每一寸流动的风、每一片坠落的雪之中。

崖边灵汐费尽心力栽种的灵植,早已尽数枯朽败落,发黑干瘪的枝干僵死在干裂的黄土之中,任凭风雪日夜吹拂,始终纹丝不动,连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都被墟雪寒风彻底剥离,成了这片绝境里最刺眼的死寂佐证。昔年天雷炸裂虚空留下的裂痕,早已被天地大道悄然抚平,可天刑留给寂渊、留给这片崖地的满目疮痍,却被岁岁风雪温柔留存、层层沉淀,不曾消减半分,仿佛天地刻意铭记这场逆天牺牲,也刻意见证这场无解别离。

寒雪连绵落了数日,一层薄薄的白霜终于覆满漆黑崖石,黑白泾渭分明,萧瑟得刺眼,也清冷得绝望。纯白落雪盖不住地底沉淀的焦黑伤痕,温柔风雪抚不平天地深埋的宿命悲凉,反倒让这片破败荒芜,多了几分凄清肃穆的送葬之意,无声预示着一场无可挽回的神陨别离。

灵汐静坐崖边,身侧那块曾温煦万年的温灵玉,如今早已锁不住半分暖意,玉面凝满细密寒霜,冰凉彻骨,一如日渐寒凉的人心、日渐死寂的宿命。她垂眸静坐,望着漫天雪絮无声坠落,看着风雪一点点漫过寂渊单薄残破的衣摆,缠上他虚弱飘摇的身形。周遭风雪越静,天地越空,心底的沉郁酸涩便越浓重,像被这归墟的寒层层裹缚,窒息般的无力,无从挣脱。

这是归墟亿万载以来,从未有过的雪景。

这是归墟亿万载岁月以来,第一场只为凋零而生的雪。是天道最沉默、最残忍的昭示,是宿命落笔成型、无可转圜的序章,以一场荒芜凄清的落雪,温柔送别一尊万古尊神,为他日渐消散的神躯,铺就一条通往虚无的寂灭归途。

寂渊倚着嶙峋残石闭目静坐,周身那层淡薄的神力屏障早已残破不堪,挡不住漫天风雪的侵寒,更挡不住自身神骨的日渐朽败。细碎冰冷的雪絮穿透他涣散稀薄的神息,轻轻落在他苍白失色的鬓角、裂痕斑驳的肩袖,落地即融,留下点点冰凉水痕,死死贴在他日渐寒凉死寂的神骨之上,一寸寸侵蚀、剥离他仅剩的本源神力。风雪掠过他身侧,带起缕缕透明的神息,随风飘散、湮灭无踪,每一次风雪起落,都是一场无声的消亡。

他今日愈发虚弱颓败,久坐调息,身形再无半分昔年挺拔孤傲的姿态,只能微微倚靠身后冰冷坚硬的残石,勉强稳住飘摇欲坠的身形。周身神息稀薄得近乎与归墟的风雪、沉雾融为一体,虚实难辨,若不仔细凝望,几乎分不清崖上是风是雪,还是这尊濒临寂灭的残神。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执掌寂灭、威压三界的无上尊神,只是一个被宿命裹挟、被风雪蚕食,慢慢走向虚无的可怜人。

“下雪了。”

“下雪了。”

他率先开口,声线虚哑缥缈,轻若游丝,堪堪穿过簌簌风雪,微弱得随时会被风声吞没。历经长久沉寂,他连攒聚一丝说话的气息都格外艰难,字句之间,尽是生命力流逝的衰败与无力。

灵汐抬眸,望向他眼底蒙着的一层浅灰,那是衰败日渐深重的征兆。风雪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映出满崖清寒,也映出他单薄孤瘦的身影。

“嗯,墟雪初落。”她轻声应答,语气温柔沉静,“归墟千万年荒芜,终于有了一场雪,也算不负岁岁孤寂。”

寂渊缓缓睁眼,澄澈眸光早已蒙着厚重的灰白,穿透漫天纷飞的灰白雪絮,望向空茫无际的三界尽头。那里是他独坐万古、无人相伴的荒芜岁月,是他守了亿万年的孤寂天地。漫天风雪层层叠叠,模糊了他眉眼间仅剩的轮廓,也彻底淡去了他眸底残留的最后一丝温柔暖意,只剩彻骨寒凉与宿命通透的死寂。

“是凋零雪。”他淡淡道破宿命真相,字句轻浅,却字字诛心,落满整片死寂荒崖,“雪落归墟,神息尽散,这漫天风雪,是天地为我送终。”

话音未落,墟风骤然加急,卷着漫天雪浪狠狠扑落崖前,翻飞他残破染痕的素白衣袍,猎猎轻响回荡在空旷荒芜的天地间。可这骤然风起雪落的动静,终究掀不破整片天地的死寂,反倒愈发衬得这方绝境空空荡荡、凄清无依,世间万物皆在新生轮转,唯独此处,只剩一人残朽、风雪送终。

灵汐心口漫开沉沉酸涩,明知结局已定,却依旧不忍、不甘。她未曾辩驳半句,只轻轻挪身,挨近他寒凉的身侧,抬手细细拂去他肩头堆积的碎雪。指尖触到衣料的刹那,一股刺骨死寂的寒凉瞬间蔓延全身,这不是归墟风月的寻常清冷,是他神根朽败、生机尽散的本源寒意,是宿命消亡、万物归寂的凉,凉透筋骨,凉透人心。

“那我便陪你看尽这场凋零雪。”

她的声音平稳笃定,落于风雪之中,温柔却有力量。

归墟风雪无休无止、岁岁不息,从无停歇、从无温柔。漫天灰白雪絮簌簌坠落,层层叠叠覆上残破残崖、枯死的枝干,也轻轻裹住崖上相依的两人,将这片满目疮痍的破败天地,彻底笼进一片清冷孤绝的纯白之中。风雪掩埋了崖上的焦灰伤痕,却掩埋不了宿命的悲凉,掩盖不了即将到来的别离。

往日凌厉杀伐的寂灭罡风,如今褪尽锋芒,化作温柔送别的晚风;万古荒芜冰冷的归墟天地,以一场缠绵又绝情的落雪,轻轻掩埋他亿万年独坐的孤寂、逆天承刑的满身伤痕。这份温柔从不救赎,只是天道最残忍的怜悯,让他在极致的清冷温柔里,缓缓走向消亡。

寂渊垂眸,望着身侧眉眼澄澈、默然相守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暖意,转瞬就被更深更重的寒凉与孤寂彻底覆没。他缓缓抬起寒凉虚弱的指尖,任由灰白碎雪落在微凉的指腹,不再消融、不再散去,仿佛连风雪都知晓他命数将尽,甘愿为他停留片刻。

“从前总怕你受寒,如今却盼这风雪再大些。”他轻声道。

灵汐抬眸望他,眼底藏着浅浅疑惑。

“风雪覆崖,可掩我狼狈。”他语气清淡,带着一丝释然的轻苦,“免得你日日看着我枯朽凋零,心生酸涩,岁岁难安。”

漫天墟雪纷纷扬扬、落个不停,覆满他苍白憔悴的眉眼,洗去他衣间残留的淡淡血色,掩去一身斑驳残痕,却将他衬得愈□□缈、虚幻、单薄。他周身神息越来越淡,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似一缕随时会被风雪卷走、彻底消散在天地间的残魂,无迹可寻。

灵汐指尖微颤,收回手静静垂在身侧,眼底澄澈无泪,唯有沉沉的执拗。她望着满目覆雪的荒崖,望着这片为他而生的凋零雪景,轻声开口,字句温柔,却抵得过万般宿命:

“我不怕看你狼狈,我只怕,这漫天风雪尽头,再无你可等,再无你可伴。”

风雪簌簌作响,吞没天地所有余响,世间万物归于寂静,只剩风雪缠绵,只剩别离渐近。

归墟的雪,温柔得绝情,缠绵得残忍。它以纯白覆尽万古荒芜,温柔抹平世间破败,却也默默蚕食着濒死的尊神,不动声色地送走这场跨越万古的相逢与守护。风雪越是温柔,宿命越是凉薄;相守越是静谧,别离越是刺骨。

崖上两人静静相依,一雪一崖,一风一夕。

天地一白,万籁归寂,风雪无涯,别离无尽。唯有岁岁绵长的酸涩与别离,在簌簌风雪中缓缓蔓延、生生不息,困住崖上相守之人,葬尽万古深情与宿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