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纵身跃入那片由无数神魂与秽气汇聚的黑色洪流之中。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寂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那片毁灭的洪流仅剩三寸,却再也无法向前递送分毫。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被漫天崩解的黑色吞没,仿佛一滴清水落入墨池,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形状与色彩。
“不……”
一声嘶哑的、完全不属于寂灭尊神的哀鸣,自他喉咙深处挤出。
下一瞬,那黑色的洪流中,爆发出了一团无法形容的光芒。
那不是金色的神光,也不是炽热的火焰。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纯粹的“白”。那是鸿蒙初开时,第一缕驱散混沌的光。
灵汐自爆了她的鸿蒙本源。
这具由天地精华孕育的肉身,这颗承载了万古岁月的神魂,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能量,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
“轰——!!!”
巨大的冲击波自洪流中心炸裂开来。
那足以腐蚀天地的秽气,在触碰到这股创世之力的瞬间,如同积雪遇到了骄阳,发出凄厉的“滋滋”声,大片大片地消融、蒸发。
天道寄生体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那张属于玄宸的脸在光芒中扭曲、崩塌,露出底下灰蒙蒙的、没有五官的肉块。
“鸿蒙……鸿蒙祭身!”那怪物惊恐地嘶吼着,“你竟敢用这等禁忌之术!你这疯女人!”
是的,这是禁忌。
神魂俱灭,再无轮回。灵汐用这种方式,换取了瞬间的极致力量,去净化那无孔不入的衰败。
光芒持续了整整一息。
在这一息的时间里,整个九天之上的秽气被清空了十之七八。
原本死寂的凌霄殿废墟,被照得亮如白昼。
寂渊站在光芒的边缘,那光芒刺得他神魂剧痛,可他却一动不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团光的核心,那团正一点点黯淡下去的光。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灵汐最后的微笑。
在那光芒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她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嘱托。
然后,光,熄了。
人,散了。
那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是她存在过的最后证明。它们在空中飘散,凄美得如同最盛大的葬礼。
“噗……”
寂渊猛地喷出一口金血,那不再是神血,而是神格崩裂的碎片。
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那只重铸的手掌死死抠进地面的玉石之中,抠出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天道寄生体虽然惨败,但并未死去。它残缺不全地趴在地上,肉块还在蠕动,显然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但寂渊已经看不见它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空荡荡的、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的虚空。
“呵……呵呵……”
寂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不是哭泣,而是从胸腔里挤出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她的温度。
“你说过……生死与共。”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种清冷、孤高的神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那不是寂灭的死寂,而是……虚无的死寂。
“你骗我。”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正在蠕动的肉块。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伤口便崩裂一分,金色的神血顺着衣摆滴落,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你说要陪我看新的世道。”
“你说我是你的归途。”
“灵汐,你骗我。”
他走到了肉块面前。
天道寄生体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剩余的肉块疯狂地扑向他,想要将这个疯子一同吞噬。
寂渊没有躲避,也没有反击。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重铸的手,然后,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唔……”
他闷哼一声,五指成爪,竟硬生生从自己的胸腔里,挖出了那颗还在跳动、散发着金灰光芒的神心。
那是他重铸的神骨核心,也是他所有的力量源泉。
“以我之神心,祭鸿蒙之灵。”
“以我之万古孤寂,唤汝之归途。”
他将那颗神心,轻轻按在了那团秽气肉块之上。
下一刻,比灵汐自爆时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寂渊的整个躯体,开始寸寸崩解。但他没有化作光,也没有化作灰,而是化作了一道道金灰交织的锁链,将那团秽气肉块死死地捆缚住,然后……拖拽着它,向着九天之上的无尽虚空冲去。
他要做什么?
他要去天外天,去那片天道诞生的虚无之地。
他要拉着这团秽气,拉着这所谓的天道阴暗面,一起去见真正的天道,去问个清楚!
“灵汐,等着我。”
“不管是黄泉碧落,还是混沌归墟。”
“哪怕是这诸天万界都毁了,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金灰色的流光划破长空,那是寂渊最后的身影。
他抱着那团秽气,如同一颗坠落的星辰,一头撞入了那片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绝对黑暗之中。
九天之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片尚未散尽的金色光点,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低诉着那个关于守护与毁灭的传说。
而在下方的无回渊,以及三界的各个角落。
那些原本还在肆虐的古魔、凶兽,在感受到那股冲入天外的恐怖气息后,竟齐刷刷地停止了动作,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在畏惧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乱世未平。
故人已去。
只留下这满目疮痍的天地,和一场尚未结束的、关于“归来”的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