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在两人对峙的气机下彻底沸腾。
玄宸握戟的手微微发颤。并非因为力竭，而是因为惊骇。他亲眼见证过寂渊最鼎盛时期的模样，那时的寂灭尊神，一念可令万法归寂，一指可压九天星河。可即便是那时的寂渊，也绝无可能徒手抓住他那柄灌注了天道意志的镇狱神戟，更无法让那坚不可摧的天道锁链寸寸崩裂。
寂渊做到了。
此刻挡在灵汐身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身形单薄如纸，气息飘摇如絮，可他周身流淌的那股力量，却让玄宸感到一种发自神魂深处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那不是寂灭，不是鸿蒙，也不是任何一种三界已知的法则。那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霸道、甚至凌驾于天道之上的“无”。
“寂渊，你……”玄宸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寂渊那只抓住戟尖的手。那手苍白如玉，皮肤下却隐隐透出金灰交织的诡异光芒，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法则锁链在其中游走、重生。
“我说，滚开。”
寂渊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气音。可这声音落入玄宸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他五指微微用力。
“咔嚓嚓——”
那柄伴随玄宸征战亿万载、饮过无数古神之血的镇狱神戟，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戟身上那一道贯穿天地的凛冽杀伐之气，竟被那股“无”的力量寸寸磨灭、吞噬。
玄宸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身形猛地倒飞而出，划破了万里云层，直到数十里外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神戟，只见戟尖处，竟留下了五个清晰无比的指印，那指印周围，原本金光流转的神铁，此刻竟如凡铁般黯淡无光，甚至透出一股腐朽的死气。
“这便是……你重铸的神骨？”玄宸抬起头，眼底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悸，“你抛弃了寂灭本源，融合了鸿蒙道源……你现在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寂渊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灵汐。
方才挡下那一戟时，灵汐体内的鸿蒙之力有些失控，反噬伤到了经脉。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唇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丝。
寂渊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唇角，拭去那抹刺眼的血迹。他的动作极轻、极柔，与方才那个徒手碎天戟的狂徒判若两人。
“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灵汐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不疼。”
寂渊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白，因她这句话，微微松动了一瞬。他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玄宸，这一次，那目光里再无半分旧友的情谊，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玄宸，你我亿万载同僚，虽道不同，却也曾共饮一杯酒。”寂渊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刀，“今日我不杀你，只因不想脏了她的道。”
他抬起那只刚刚捏碎神戟的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嗡——”
天地骤然一静。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波动，以寂渊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那不是神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抹除”。
凡是被这股波动触及的云海、光线、甚至空间本身，都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属性”。云不再是云，光不再是光，它们变成了一种最原始的、混沌的“无”。
玄宸大骇，急忙催动神甲防御。然而，那天道赐予的太古神甲，在这股“抹除”之力面前，竟如冰雪遇骄阳，寸寸消融。
“寂渊！你疯了！”玄宸狼狈不堪地向后急退，须发皆张，“你这般动用新生的神骨，是在透支你的本源！你这具身体承受不住这种力量的！”
寂渊充耳不闻。
他只是死死锁定着玄宸，那双重获光明的眼眸里，倒映着旧友惊恐的模样，却无半分动容。
“这一击，是为了你当年在天道殿，投下的那一票‘赞成’。”
寂渊五指并拢，化作一指，隔空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绚丽夺目的神光。
只有一道极细、极黑的光线，无声无息地洞穿了虚空。
那光线所过之处，万物归墟。
玄宸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道黑线便已穿透了他的胸口。并没有鲜血喷涌，因为伤口处的血肉、骨骼、神魂，都在接触的瞬间化作了最虚无的粒子。
“你……”玄宸低头看着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那里的神力正在飞速流逝，连天道都无法修补。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挚友，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不甘，“寂渊……你真的……已经不是神了……”
话音未落，这位太古战神的身躯，便在寂渊那一指之下，化作了漫天光点，随风消散。
云海迷踪，再次恢复了死寂。
灵汐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切。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她知道，寂渊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也告诉这天地：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对任何威胁到她的人，心存半分仁慈。
寂渊做完这一切，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强行催动这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对他这具刚刚重铸的躯体来说，负担实在太重。
灵汐瞬间出现在他身侧，将他稳稳扶住。
“值得吗？”她轻声问，指尖拂过他冰凉的额头，“为了我，与整个旧神时代为敌。”
寂渊靠在她怀里，急促地喘息着，眼底的疯狂与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释然。
“没有值不值得。”他闭上眼，声音低哑，“灵汐，从你决定踏入归墟的那一天起，我的时代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需要维护天道秩序、需要顾及同门情谊的寂灭尊神。”
“我是你的剑，也是你的盾。”
“天道若要战，我便战。诸神若要阻，我便杀。”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那片浩瀚无垠的三界苍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万古棋局，既然天道要做庄，那我便掀了它的棋盘。”
“我们去……天外天。”
天外天。
那是传说中天道意志真正栖息的地方，也是所有法则的源头。
灵汐心中一震，握紧了他的手。
她知道，玄宸的陨落，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被动地躲避、防守。
他们将主动出击，杀上天外天，去质问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凭什么，要夺走她唯一的依靠。
云海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向着那片未知的、充满杀机的虚空，一步步走去。
身后，是旧神的黄昏。
前方，是万法的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