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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破阵

“哼,此处乃老夫特意设置的幻境回溯禁制,他们胆敢靠近,就只得重来一次。”黑翳环抱双臂,看着很是得意。

谢湛微微抬眼,望向牢壁高处那扇狭小的气窗,‘算着时辰,应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一小虫自那缝隙处左摇右晃地飞出,滑翔而下,堪堪落在谢湛肩头。

谢湛垂眸看着肩头的小虫,朝它渡去一缕心息:‘这会才好?’

小虫扑扇几下薄翼,‘哪迟了,我看时辰正好。不过,臭老头方才说的,可是之前茶楼见到的那位美人?’

谢湛神色漠漠,懒得回应,‘可备好了?’

那小虫在他肩头来回跳了跳,颇有几分不服气的意味,‘那还用说?爷爷出手,绝对稳妥,放一百个心吧您!’

谢湛几不可察地冷哼一声,‘最好如此。’

小虫晃悠悠地在暗房中转了几下便遁入暗处,隐去踪迹。

喜庆红轿中,元嘉轻叩额首,敛神定思:‘方才坠河时,河面似有烟霞凝起,看来这处的确是阵眼所在,还带着幻境回溯的禁制,但一靠近幻境便重置,得另找法子破了。’她如是想着,抬手将繁重的金钗发饰拆下,用披帛撕成的布条束起乌发。

轿子猛地往下一沉,骤然停住,元嘉不由跟着踉跄一晃,伸手撑住轿框,才勉强稳住身形,未曾栽倒。

而轿外马蹄声近,有人翻身下马拦于轿前。

“停下。”

喜婆疑惑出声:“言郎君这是作甚?喜轿停在此处可不吉利呀。”

“我说停下,便停下。”

师兄莫非——元嘉心底掠过一丝欣喜,当即抬手掀开轿帘,确见北辰顺眼几分。

她快步踏出轿外,语声带着几分雀跃:“师兄。”

北辰望见她,一双浅金色澄澈眼瞳微光闪动,唇角扬起笑,应声回道:“师妹。”

喜婆自一旁左顾右看,更加困惑,这新娘子脱了发妆,新郎官硬要停下喜轿,这婚还成不成了?。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姑爷爷,你们这是唱的哪出啊?”

“师妹,你、我,我们怎这身打扮?”

元嘉将北辰拉到一旁,低声道:“说来话长,你可算醒了。我们陷入幻阵多时了,这阵法离奇,我先前尝试多次也未能破得。”

北辰看向元嘉,眸底沉凝:“怪不得,你去后院探查后,前厅很快就被不知何起的迷雾弥漫。我想去寻你,谁料那雾一沾身便教人头晕目眩,而后便没了意识。”

“上一重幻境里,我遇上温府赘婿。他靠烟霞散造此幻境,还囚禁他人。我虽找到阵眼,可那里布下禁制,且灵力被封,更难破开。”元嘉话锋一转,目光坚定,“好在师兄醒了,现下正好一同前去破阵。”

“好!”

镜外,黑翳缓缓自椅上起身,踱步至水镜前。

“竟又醒过来一个,有趣有趣。”

说罢,他抬手一扬,缕缕漆黑魔气汇聚面前,凝成一面通体乌沉、遍覆诡谲魔纹,幡杆以魔骨打造而成的魂幡,他枯瘦五指牢牢攥住幡杆,正要施咒催动。

而身后陡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闷响,像一口钟被重锤砸中,紧接着玄铁链一环接一环地崩裂,“铮、铮、铮”地发出一片金属脆响,刺耳的蜂鸣声四下震荡,震得墙壁簌簌落灰。

黑翳猛地转身,目光凌厉钉向声源,持握魂幡的手僵滞半空,眼中惊愕:“怎可能,你明明……”

谢湛转动着手腕,舒展脖颈,眸光冷冽如冰,面上覆着一层浓浓的不悦,冷声嗤笑:“翳老料想不到的事,可多着。”

谢湛手腕轻翻,幽黑泛着银辉的朔月轮自袖中跃旋而出。他五指虚握,魔元流转间,朔月轮嗡鸣震颤,如一轮寒月在身前飞速轮转,刃边漾开丝丝冷冽月华。

他随即抬臂斜掠,朔月轮脱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月弧光,带着凌厉之势直扑黑翳。

黑翳扬手抖开魂幡,灰黑怨魂戾气自幡间咆哮而出,在空中盘旋嘶吼,阴风漫起,周遭尘土四下飞荡。他握住幡杆猛地向下一劈,无数怨魂化作一道道灰黑利爪,铺天盖地向前。

谢湛轻轻一旋,银黑轮转轰鸣,瞬间斩碎扑上来的魂爪。黑翳见状,急抖魂幡,口中念念有词,幡上符文节节亮起,幡布翻卷,四散的怨魂又重新聚拢,凝成数道黑雾长鞭,向谢湛抽击而去,鞭风扫过之处裂开道道粗纹。

谢湛足尖点地退后半步站定,心念间,朔月轮骤然折返,横挡身前。

“铛——!”

席卷而来的魂鞭抽在轮身之上,刺耳的碰撞声炸开,黑气顺着轮刃四溅。

谢湛引动魔元,朔月轮轮边旋出灼灼魔焰,将靠近怨魂灼烧殆尽。

黑翳仍不罢休,高擎魂幡,指尖催动水镜阵诀,镜中显现被困昏迷修士,他们体内真元如潮泄出,汇聚到魂幡之中。

一通体墨黑的阔厚长棍忽从暗处闪出,棍身盘绕着暗金色虎纹,两端箍着泛幽雷光的箍环,那棍一击便将水镜摧碎。

被迫中断的黑翳眉头紧拧,眸光刺向暗处,怒叱一声:“谁?!”

一道高挑人影缓步自暗处踏出,他身着玄金色劲装,身形挺拔,墨发高高束起,耳边皮下淡淡虎纹隐隐作现,一双鎏金竖瞳慵懒微眯,带着上古大妖与生俱来的桀骜与倨傲。

他手腕一翻,玄虎裂山棍稳稳落回掌心,抬眸看向手持魂幡、面色惊疑的黑翳,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十足的狂狷:“爷爷的名讳,也是你配知晓的?”

语罢,他侧首转眸望向谢湛,唇角勾起一抹散漫浅笑,慢悠悠续道:“不过看在你将成为爷爷第一万九千五百二十个能算得上有名头的败将份上,告诉你也无妨。爷爷乃上古玄虎,听雨。”

黑翳平日里醉心阵法,自然不知晓他这号人物,但瞧他这棍法的确非凡,旁边还有不知功力恢复几成的少君,也是不敢掉以轻心,只得面上奉承:“是小老儿眼力不佳,不知您老人家在此,现下乃私人恩怨,还请您老避让一二。”

他如是说着,暗中却悄然施咒转动魂幡,转瞬又是数万怨魂自地下倾动而出,嘶吼着朝谢湛扑杀而去。

谢湛面上冷然一嗤:“呵,性子果真是难改。”

当即催动朔月轮,数道银黑月轮划空而去,将面前怨魂尽数斩灭。

听雨不慌不忙道:“巧了,这小子是爷爷我忘年交,避不了了。”说罢,单手擎起长棍,旋身轮砸,棍端雷光炸开,震碎成千怨魂。紧接着,足尖点地,身形如掠光般直逼黑翳,挥出一棍。

黑翳大惊,急忙闪身躲避,口中念动咒诀,摇动魂幡,万千魂丝四散铺展,织成一张漆黑大网,朝听雨笼罩下来,他却不慌,握着玄虎裂山棍,顿向地面,虎啸封鈺展开,雷光罡气挡下扑来的怨灵,紧跟着旋身使出玄虎扫岳,长棍横扫,瞬间化作数道雷电,刁钻袭向黑翳面门,黑翳忙慌连退数步躲避。

谢湛见状立即出手,银黑弯月轮芒划破空气,从另一侧攻向黑翳。

黑翳腹背受敌,只得死死攥住魂幡,一手飞快掐动阵诀,既要招架听雨的近身猛攻,又要抵御朔月轮的斩击,已无法全力维系千重烟霞阵,只得全力迎击。

而此时阵中,元嘉同北辰摆脱喜娘众人,已赶至河畔,正再度尝试破阵。她轻抬皓腕,凝神敛息运灵间,惊觉掌中竟已能凝聚灵力,心念动间,唤出太真。

她握剑横挥而出,朦胧清浅的剑弧铺展开来,眼看便要斩断墨玉令牌与阵眼之间的链接,河中突然水声大沸,一头墨色蛟龙呼啸着破水跃出,咬住剑弧,盘旋着张牙舞爪,径直朝元嘉猛扑而来。

元嘉翻身后退,竟还有后手。

北辰点足纵身掠出,他唤出一剑身凛冽银白,剑刃凝庚金锋芒,寒光内敛的庚辰剑,横身挡住蛟龙攻击,高声道:“师妹,这蛟龙交给我,你只管放手破阵。”

“好!”元嘉不多言,即刻凝神敛念,引动太虚剑意。

她抬腕凌空一剑斩落,浩瀚的破妄剑意浩荡横扫而出,瞬间斩碎墨玉令牌。

没了链接,墨龙幻影也转瞬消散,周遭幻境随之如镜般出现裂痕,喜轿、红绸诸般虚妄景象,皆如浮泡一般,点点消融。

“太好了,可算是破了这阵。”北辰快步至元嘉身侧,欢喜道。

元嘉收剑负于身后,眉眼漾开笑意:“是啊,总算破阵了。”随即翻动皓腕,将太虚真解剑收回。

她望着不远处的幻阵裂缝与正在崩塌的境中世界,眉头微蹙,沉声道:“师兄,这幻境恐怕要消失了,还有不少人被困在此阵中,需得快些将他们带出去才是。”

北辰颔首应下,二人身形一纵,快步朝‘安府’方向掠去。

阵法被破,黑翳无法再从阵中汲取力量,已是强弩之末,谢湛二人趁势发起强势猛攻。

黑翳终是支撑不住,连连后退半撑在地,口吐鲜血,手边的幡杆之上出现数道裂痕,幡布更是破败不堪。

听雨收回玄虎裂山棍,双手环胸,立于一侧。而谢湛长腕微旋,朔月轮化作一柄月华长剑,抵在黑翳脖颈处,凝声道:“你输了。”

“哈哈哈!”黑翳突然仰天狂笑,须臾,他抬眸紧紧盯着谢湛,开口道:“少君果真是魔界第一人,只是天外有天,你就算成了魔界最强者又如何?!你可知……”

他不知瞧见了什么,身形忽然一顿,近乎疯魔的狂笑道:“旧主终会归来,待到那时,这世间将迎来全新的秩序!哈哈哈!”

而后猛地将魂幡的骨幡杆狠狠刺入自己胸口,骤然引爆体内魔丹。一口黑血自他口中涌出,身躯重重栽倒在地。纵然濒死,他眼底还带着偏执的狂戾,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谢湛。

一阵风过,他的身躯便化尘土随风散去。

“什么旧主,这臭老头说的什么。”听雨挑眉。

谢湛指尖几不可见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很快归于冰冷。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死人妄言罢了。”言罢虚拢指尖,魔元流转,朔月轮嗡然回转,化作一缕幽光归入袖中。

“也是,不过黑翳已死,你怎么跟老魔头交代?”

谢湛目光落在地上,眸色沉沉。他抬手捏起一道法诀,将周遭打斗痕迹尽数抹去。

“完成任务便是,旁的不必管。”说着便要离开。

听雨闻言,将玄虎裂山棍拄于身侧,微微颔首,抬手指向幻境裂开的缺口处,玩味道:“那搭救过你的小娘子,也不管?”

谢湛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复杂,那神色一闪而逝。他身形倏然消散,只余下一道清冷的声音飘荡在空中:“不必理会。”

黑翳一死,幻境便彻底没了支撑,逐渐崩塌开来,被困其中的温晚舟、泊竹众人已然清醒过来,但仍有些无力,可眼看周遭虚妄光景寸寸溃散,房屋倾塌,只得四散奔逃。

泊竹搀着温晚舟,神色惶惶:“小姐,我们这是在何处啊?”

温晚舟此刻满心茫然。她依稀记得昨夜,自己本打算前去面见爹娘,直言不愿嫁给表哥,要退掉这门婚事,家族之事她一人能担得起。

可行至半路,却撞见了安旭。他厉声质问她见过何人,是不是心中不愿嫁他。她据实以答,哪知安旭忽然向她身前扬出一物,那股气息一入鼻,便叫人头脑昏沉,神智涣散。自此之后,余下的记忆便一片空白。

温晚舟扶着额头,眉心紧锁:“泊竹,我们先从这里离开,爹娘他们法术高强,定然无事。”

“嗯。”泊竹应道,搀扶温晚舟一同步出院落。

她们行至前庭处,却见安旭跪坐在地,状若癫狂,疯一般抬手向着虚空胡乱抓取,妄图留住这场转瞬即逝的幻梦泡影,嘶吼声带着崩溃的偏执:“不、不!别走!都别走!”

温晚舟见此,方才明白他所作所为,叹道:“旭哥,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安旭闻言身形一滞,陡然仰头放声狂笑,笑声苍凉又疯戾。他抬手死死捂住双眼,语声颠颤:“哈哈哈,你也觉得我执迷不悟,哈哈……”

安旭骤然发狂,猛地朝前扑来,掌间黑气翻涌,瞬间将挡在温晚舟身前的泊竹掀飞。泊竹重重地撞在假山石上,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痛苦非常。

安旭死抓着温晚舟不放,眼底满是病态的执念:“就差一点,差一点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晚舟,你我一同饮下这烟霞散,留在这里好不好?”

温晚舟被拽的生疼,眸中氤氲起水光,又惊又惧地挣扎。

“你疯了,疯了!放开我!”

泊竹欲忍痛挣扎起身,仍欲上前阻拦,但奈何伤得太重,只得虚弱呼道:“放开我家小姐!”

可安旭已然彻底失了理智,他一把将温晚舟死箍在怀中,一手自怀中摸出一只白瓷药瓶,挑开瓶塞,应要强行将瓶中药物灌入她口中。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破空飞至,“铛”的一声脆响,安旭手中药瓶瞬间被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