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观就这样在景弋的眼皮子底下,暴露无遗。
但他自己也绝非善茬。
华观低着头,表情有些晦暗不明,抬眼之间,眼中竟是满到要溢出来的敌意。
背在华观身后的,是他紧握的右拳,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出手时,商焕却突然开口。
他微微偏过头,摇了摇手中的白玉盏,用指节抬了一下杯底,打趣这位羽扇纶巾的景大夫:“子弋,莫再吓他。”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脸上却是越发肆意的笑容,“到时候后果自负?”
华观有些震惊,他已然分不清商焕这活了千年的老妖精,葫芦里究竟买的是什么药,到底是不是又在演戏。
二人松弛的氛围,似乎并不像史书上记载的那般不堪。
于是华观大胆猜测,后世所编撰的文学内容并不真实,且含有大量巧言令色的成分。
可是人一旦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就很难再从心里彻底拔除。
也就是说,其实最危险的人和事早已在华观身边,生根发芽。
他逼着自己保持理智,握紧的拳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华观甚至自己纠正了自己,商焕不是什么老妖精,而是老神仙。
景弋举着羽扇放在自己怀里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说道,“此事确是某的不是,某在这里给郎君赔个不是。”说着便给华观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华观第一次见素质这么高的人,情绪自然来的快去的也快,面对这样的事情甚至还有些不知己所措。
于是他赶紧上前搀扶景弋,“诶你别,堂堂齐国大夫居然给我一介不入流之辈行礼,我怕折寿。”
说着还看了眼屁股好像钉在地板上的商焕,含沙射影的说了句:“你拜他就行,你们的大王寿比神龟。”尾音还脱的老长。
景弋脑回路比华观还要清奇,他听完之后有些兴奋,“郎君怎知大王长寿,难不成郎君还精通卜筮之术?”
一旦人打开话匣子,是很难再收回去的。
“我有位老师是位纵横家,也精通卜筮之术。”
“若是有缘,你们二人或许可以切磋一番。”
华观刚想开口解释,却被商焕打断,“哦?想不到乐工大人居然还懂得这些。”
“果然,人是不可貌相的。”说着慢悠悠的起身,站到华观的面前,凑近看他。
趁着景弋注意力正不在此,手便不老实的绕到华观身后,轻轻捏了把他未曾放松过的拳头。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分开时商焕还安抚性地拍了拍华观的手背。
华观震惊于商焕的所作所为,一时语无论次,待他缓过神来,耳畔只剩下短短一句:“别担心,相信我。”
反观一旁的景弋,一直在自言自语的说着些什么,华观只能听懂个大概。
内容大致是,景弋从小才气过人,少时便通晓四书五经,判读诸子百家。
而他也十分幸运。某天,景弋在街市上同伙伴玩耍,却碰上一位被马车撞倒了的老妇人。
老妪背上的菜筐翻了满地,晒蜕皮的胳膊上尽是血痕。
车夫却在一旁破口大骂,“不长眼的老东西,敢挡宫里老爷的轿辇。”
年仅五岁的景弋,倒是正义凛然,冲着街边就喊:“怊民生兮彷徨,苟蝇生兮蹶猖。谗佞嚣兮竞扬,嗟浊世兮国殇。”
巧合的是,街边恰巧站着邻国使者。他惊艳于小景弋的才学,欲意将其收为弟子。
作为诚意,那位仗势凌人的官员,在这为使者的推波助澜下,被处以车刑,以儆效尤。
景弋也顺理成章的成为这位使者的学生。但他从未料想到这位使者,居然是来自燕国的太史,精通天文星历、典籍简册等事。
前提是,要想拜师学艺,需和他一同返回燕国,待到十年之后功业大成,必会让他锦衣还乡。
果不其然,十年之期一到,景弋就被齐国国君册为上卿、拜为相。
而他在职十余年,也不过二十五岁。
说完这些,景弋有些伤怀。
但华观是个实心眼的,他一股子扎进牛角尖里撑着胳膊举着手,问了景弋好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景弋:“当然可以。”
“但说无妨。”
华观紧接着又问:“那我现在是该叫您景大夫,还是……景相?”
景弋诧异于华观问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过于官方,但他还是认真回答。
毕竟身侧尚有商焕这个一国之君。
景弋:“以大夫相称,不过是官员们下朝之后的奉承话。”
“至于景相…….那不过是我的官职,只有朝会之上才会有人这么喊。”
说完这番话,景弋有些笑得有些孩子气,“讲句实话。我并不知道你应该叫我什么。”
“但我知道,刚刚那些称呼并不是你应该叫我的。”
“因此,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叫我子弋吧。
“这是我能想到的,朋友之间对我最亲密的叫法。”
即使景弋这么说,华观还是在想,他们居然已经算是朋友了吗。
华观不懂得景弋究竟是如何看待朋友两个字的。
因为对于他来说,朋友意味着可以托付真心,甚至可以放心交出自己的后背。
很显然,他们两个之间并不具备这个严苛的条件。
但是华观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他用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否认了他们的关系,华观问他:“可是我更想叫你景弋,可以吗?”
景弋听后欣然答应,“自然。”
“只是个称呼,选你喜欢的就好。”
华观是个比较轴的人,但他最起码待人真诚。有时候,适当的拒绝或许才是建立人际关系的第一步。
所以,刚刚景弋对他的包容,华观打心里是感激的。
与此同时,华观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世界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以拥有彼此的真心吗?
华观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倘若前路缥缈,那就把一切交给时间。
“最后一个问题。”华观开门见山地问景弋,“您今日在宴会上佩戴的那枚玉佩,臣觉得十分独特,今日能否有幸与大王共睹真容?”
“郎君说的是哪枚?”景弋摇着扇子,俨然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我竟不曾有一点儿印象。”
沉默良久的商焕却在此时,替华观踹出这临门一脚,幽幽地补充道:“阴阳玉佩。”
华观生性敏感多疑,商焕明明知道这枚玉佩,为什么刚刚他却不说。
责骂的话刚到嘴边,又被华观生生咽了回去。
素净的白鹤羽扇遮住了景弋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瑞凤眼。
话音伴随着扇子落下,景弋俏皮开口,“哦~,你们是说这个?”说罢便从自己袖口里拿出一枚雕刻十分精美的梨花白玉佩,向着二人展示。
景弋拉着挂绳向二人展示起来,玉佩悬在空中自然而然的转了个圈。
却惊奇的发现,后半边的玉佩居然是碧绿色的。
怪不得叫做阴阳玉佩。
只是……不管是玉佩上的纹样,还是雕刻的手法,都是华观从未遇见过的。
“不应该有两枚吗?”华观不解看向景弋。
景弋的眉心难以察觉的拧了一下,“确有两枚不错,不过……”
“郎君怎会得知,这玉佩原是一对儿?”
“我猜的。”华观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答,“此玉佩形状特殊,想来应有另一半与其相配更为合理。”
景弋摇扇子的速度愈发缓慢,“原来如此。”
“郎君学识果然渊博,此玉佩乃吾师所造。”
“返乡之时,曾以此作为纪念赠予吾和吾兄。以提醒吾二人莫问来路,不负今朝。”他说着便愈发觉得感慨,几近要流出两行清泪。
可要知道,景弋十五岁便见官进爵,位列大夫,身处相位。
又怎会同此般这样对华观知无不言。
或者说,景弋怎么会在一代君主面前,将自己在他国的所见所闻,倾囊相告。
这未免太过愚蠢。
因此无论是浮夸的情感,还是眼神地躲闪不过都是景弋想表现出来给华观看的、一个完美符合这个虚与委蛇时代的人物设定。
那么,曾经的齐王呢?
作为一国之君,同样不会无端认命一位,居于异国他乡多年的天才少年。
华观不解,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能够让二位傲视群雄的大人物被迫妥协。
这背后之人到底在下一把多大的棋,隐藏了多大的惊天阴谋,居然要以一个整国家作为代价,用来满足他的狼子野心。
而现在能够肯定的是,阴阳玉佩或许是现如今有关齐国灭亡秘密的唯一的线索。
华观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打算继续询问更多的相关信息。
可还没等到他开口,就被商焕的话扼杀在了摇篮里。
“子弋,天色不早了,孤还有要事与乐工商讨,你先行退下吧。”
对于商焕的做法华观有些不解,但也并未多说些什么。
毕竟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决定未来的走向,商焕既然告诉华观要相信他,那便证明商焕手里有能够反转局势的底牌。
景弋微微颔首,应了声“是”,便后退着离开。
一旁的商焕看起来分外的气定神闲,甚至饶有兴致的盯着目送景弋远去的华观,手里还转着跟未沾墨的毛笔。
谁知正当一切都恰到好处之时,华观却猛地回头,冲着商焕就喊:
“商焕!!!”
“刚刚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