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初秋的风日日温柔。
两天休息日一晃而过，再次到补课的傍晚。
北区实验楼的机房依旧亮着一片冷白灯光，屏幕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字符。沈敛结束手头的调试工作，保存好实验数据，干净利落地收拾桌面。
旁边的林小宇瞥了他一眼，随口打趣：“敛哥准时收工，从不拖沓，你这作息简直是系统定时程序。”
沈敛拎起背包，淡淡应声：“有约。”
抵达公寓单元楼下时，陆逾已经在等候。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短袖，黑发被风吹得微乱，整个人看着干净又松弛。察觉到脚步声，他抬头看来，眼底自然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礼貌又得体：“学长。”
“等很久了？”沈敛问。
“没有，刚下来没多久。”陆逾侧身让他先走，抬手按开电梯，“怕迟到，提前收拾好了。”
公寓内依旧整洁清爽，书桌一尘不染，习题册、笔记本整齐摆放，看得出来每次课前都会提前整理妥当。
两人落座，正式开课。
沈敛先检查上次布置的课后作业。
字迹工整，步骤详尽，通篇没有敷衍潦草的痕迹。仅仅一处样本权重换算出现了细微偏差，不算原则性错误，但放在广告调研的数据报告里，足够影响最终结果。
他笔尖轻点纸面，语气平稳：“这里容易混淆，你们做市场调研、用户分析报告，是高频易错点。”
陆逾立刻俯身凑近，目光落在线条清晰的公式上，态度认真诚恳：“我上次算到这里就卡住了，总感觉逻辑不对，但找不出问题在哪。”
他这次依旧专注踏实，提问精准，不故作懵懂，也不刻意找话，所有靠近都只停留在课业层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敛耐着性子，换了两个更通俗的广告案例辅助讲解，从受众抽样到数据配比，逐层捋顺逻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下意识照顾陆逾的思维短板。
换做别的学生，他多半按照标准节奏授课，不会额外费心调整案例。但面对陆逾，他会不自觉多绕一层、多解释一句、尽量贴合对方的专业场景，尽量让枯燥的数理逻辑更好消化。
这份细微的迁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陆逾听得很快通透，豁然开朗，提笔迅速修正错题，顺带在空白处补了满满一页的备注，条理清晰。他写完后没有立刻翻页，而是对着整道题的逻辑复盘了片刻，确认完全吃透后，才轻轻合上习题册，姿态沉稳又认真。
短暂休息间隙，屋内安静柔和。
陆逾倒了两杯温水，推过来一杯，随口闲聊：“学长，我们专业最近在准备秋季策划大赛，小组要做整套市场调研方案。”
他轻轻笑了下，语气坦然：“创意、脚本、拍摄我们都能搞定，就是数据统计这块，全队都薄弱，只能我恶补，之后估计还要麻烦你多讲一点实操内容。”
沈敛指尖抵着杯壁，闻言微微颔首：“可以。下次把策划案大纲带过来，结合你的比赛内容讲，比单纯刷课本题更实用。”
陆逾眼底瞬间亮了些，笑意真切了几分：“那就太好了，谢谢学长。”
很淡的一声道谢，却带着实打实的欢喜。
沈敛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转瞬移开，落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
他发现陆逾很容易满足。一道题讲通、一句话解惑，就能让他眉眼舒展，干净又纯粹。和实验室里永远紧绷、功利、较真的理工科氛围完全不同，这份松弛的鲜活，莫名让人觉得舒心。
午后日光慢慢偏移，暖光落在少年低垂的侧脸上，睫毛纤长，投下浅浅阴影。陆逾全程专注，笔尖不停，遇到难懂的地方，会微微蹙起眉头，安静思考，不急躁、不慌乱。
沈敛讲课时，目光偶尔会下意识落在他的笔记上。
他记住了陆逾的小习惯。
记笔记喜欢留白、重点喜欢单独框出、错题一定会写清错因。认真、自律，条理分明，看着是张扬外向的艺术类学生，骨子里却格外踏实规整。
沈敛自己都没注意到，他不再把陆逾只当成一个普通付费学生。
他会下意识留意、下意识迁就、下意识记住对方的习惯。
课时尾声，沈敛划好课后习题，语气清淡：“不用赶进度，弄懂为主。下次带上你的比赛大纲。”
“好。”陆逾利落收好书本，指尖轻轻拂过写满字迹的笔记，抬头看向沈敛，补充了一句，“我整理好大纲和疑问点，提前发给你看看也行，不耽误你实验进度。”
这话分寸恰到好处，懂事又体贴。
沈敛微顿，轻轻点头：“可以。”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傍晚的校园风更软，桂花香漫遍整条林荫道。
路上偶遇几个陆逾的同班同学，抱着厚厚的设计稿路过，笑着和他打招呼，视线掠过沈敛时，只礼貌颔首，只当是学院请来的指导学长。
到南北校区岔路口。
“学长路上注意安全。”陆逾停下脚步，笑意干净，“下周见。”
“下周见。”
沈敛转身离开。
晚风拂过耳畔，他往前走了几步，莫名想起方才陆逾蹙眉思考的模样，心底轻轻落下一点细碎的印象。
很乖，很认真。
是让人愿意多费心教的学生。
沈敛敛去思绪，依旧步履平稳，只是心境，早已不像最初那般全然无波。他习惯性掏出口袋的手机，屏幕亮起，空白的聊天界面里，最新的联系人便是陆逾。
之前只剩系统自动生成的课时备注，此刻他莫名多了一丝期待，等着对方发来整理好的策划大纲。
而身后的路灯下，陆逾静静目送那人背影走远。
他看得很清楚。
学长今天，不自觉对他多了耐心、多了迁就。
分寸还在，但松动，已经开始了。
陆逾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笃定的笑意。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慢慢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