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吉他社的决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风婉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细细的涟漪。周二下午放学后,她准时出现在了位于艺术楼三楼的练琴室。
练琴室不大,墙上贴着隔音棉,散落着几把椅子和乐谱架。她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谢鑫阳。
他已经到了,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头调试着琴弦。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给他专注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风婉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又缩了回去。她默默地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拿出昨天苏晓发给她的简单乐谱,小声地练习着基本和弦。
社里的其他成员也陆续到了。苏晓是个活泼的社长,很快安排了今天的练习内容。期间,谢鑫阳的话依旧很少,只在苏晓询问他某个和弦指法时,才简洁地回应几句,或者直接上手演示一下。他的吉他弹得极好,手指灵活地在琴弦上移动,流淌出的旋律精准而富有情感,与那天招新时苏晓磕磕绊绊的演奏天差地别。
林风婉偷偷看着他弹琴的样子,很难将眼前这个沉浸在音乐中、仿佛发着光的人,与平时那个不是睡觉就是翻墙离校、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同桌联系起来。
这种强烈的反差,勾起了她更深的好奇。
他每天午休匆匆离开,到底是去了哪里?去干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只小猫,在她心里轻轻地挠。
于是,周二午休铃声刚一响,看到谢鑫阳又如常地拎起黑色背包快步离开教室后,林风婉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也悄悄跟了上去。
她保持着一段自以为安全的距离,心跳得厉害,既怕跟丢了,更怕被他发现。她看着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教学楼,走向校园西北角那段相对偏僻的围墙。只见他助跑了几步,脚在墙面上利落一蹬,手一撑,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林风婉跑到墙下,看着那堵对她来说过高的围墙,咬了咬牙。她找到几块散落的砖头垫脚,费力地攀上墙头,小心翼翼地望出去。
墙外是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她看到谢鑫阳的背影在巷口一闪,赶紧跳下墙(落地时差点崴了脚),快步追了上去。
老城区的街道狭窄而陈旧,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和小店铺,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满了各式衣物。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生活的烟火气。
谢鑫阳走得很快,目的明确,拐了几个弯后,在一个挂着“星光福利院”牌子的旧式小院门前停了下来。他没有任何犹豫,推开那扇绿色的铁门,走了进去。
林风婉躲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心脏怦怦直跳。福利院?他每天中午都来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透过院门的缝隙和低矮的围墙向里张望。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一些简单的儿童游乐设施。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耍。看到谢鑫阳进来,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围了上去。
“谢哥哥来啦!”
“谢哥哥今天给我们弹什么歌呀?”
谢鑫阳脸上露出了林风婉从未见过的、极其温柔的笑容。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他那把木吉他,随意地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亲昵地趴在他的腿上,仰着小脸,揪着他的衣角撒娇:“谢哥哥,再弹一遍上次那个‘小星星’好不好呀?”
“好。”谢鑫阳的声音是林风婉从未听过的轻柔。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温柔轻快的《小星星变奏曲》流泻出来,伴随着孩子们稚嫩的、跟唱的嗓音,飘荡在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洒在孩子们灿烂的笑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他耐心地弹着,偶尔停下来教某个孩子简单的指法,眼神里的耐心和温柔,与他平时在教室里那副冷硬漠然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风婉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看得入了神。胸口被一种酸酸胀胀的情绪填满,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她忽然有些明白,他那些奇怪作息背后的原因,也隐约触摸到了他坚硬外壳下,或许隐藏着的柔软内核。
就在这时,原本低头弹琴的谢鑫阳,毫无征兆地突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林风婉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被发现了!几乎是本能反应,她转身就跑,也顾不上会不会发出声音,沿着来时的路,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慌不择路地逃窜,甚至没敢回头确认他是否追来。
她一路跑回学校围墙下,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回去,直到重新站在校园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脸颊滚烫,心里还在后怕不已。
整个下午,林风婉都心神不宁,不敢看谢鑫阳的方向。她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窥探者,侵犯了他不愿示人的秘密。
下午放学后的吉他社练习,她更是格外沉默,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练琴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晓今天有事请假了)。安静的空气里只有吉他声和偶尔调整指法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突然,谢鑫阳停下了拨弦的手指。
练琴室瞬间安静下来。
林风婉的心猛地一提,几乎要停止呼吸。来了,他要兴师问罪了吗?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到来。谢鑫阳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他转过头,看着恨不得把脸埋进吉他里的林风婉,慢悠悠地问道:
“哎,林风婉。”
“……啊?”林风婉紧张得声音发颤,几乎是弹跳似的抬起头。
谢鑫阳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老城区那棵梧桐树,是不是比学校里的这些……高一点?”
“轰”的一声,林风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头晕目眩。他果然看到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窘迫得无以复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吉他的琴弦,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慌乱:“我……我只是……刚好路过那里……”
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她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谢鑫阳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和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转回头,重新拨动了琴弦。
悠扬的吉他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个令人尴尬的问题从未被提出。
林风婉却久久无法平静。她偷偷抬眼,看向旁边专注弹琴的谢鑫阳。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之前那种冰冷的距离感,似乎在那一刻,被这首无声化解的尴尬,悄然打破了一点。
至少,他没有生气。
这个认知,让她狂跳的心脏,慢慢落回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