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日,秦招司早早就出门去城西给谢怀买了一锅鲜炖的乌鸡,算好了谢怀平日起床的时间让人紧赶着送回了司令府,等谢怀醒来的时候,司令府内早不见了秦招司的踪影,只有餐桌上那锅乌鸡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秦招司指尖挑开趙氏当行门前垂落的珠帘时,赵昀正像滩软泥一样瘫躺在沙发上,脸上盖了厚厚一本账簿,遮住了他此刻的满目愁云,只让人听见他连连的叹息声,嘴里碎碎念着,“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
小厮一手端着碗白粥,一手拎着两个煎饼,耐着性子不厌其烦的在赵昀身旁劝说他多少吃一点,好歹别把身体熬坏了。赵昀如同垂死挣扎般无力的摆了摆手,让小厮别在耳边聒噪,而后垂下手臂继续念念有词。
秦招司忍着笑意,缓步上前,从小厮手里接过白粥和煎饼,半弯下身子,凑近赵昀一些,轻声道,“少爷你就吃一口吧,再不吃人都要饿瘦了。”
赵昀“啧”了一声,继续用那道有气无力的声音道,“几个小时了你烦不烦,走开,让我饿死得了。”
秦招司忍不住了,嗤笑一声,将手里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放,一手掀开赵昀脸色覆着的账本,轻拍了一下赵昀的肚子,“行了,主仆俩跟我装什么啊,起来。”,秦招司说着,也不管赵昀整个人还横躺着,自顾自的坐在沙发外侧的空隙上,又自觉的往里挪了挪,挤得赵昀腿都快展不开。
听到秦招司的话,赵昀一愣,竟然开始心虚起来,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质问秦招司,“胡说什么?”
“赵老板,我离你家当行半米远就闻到百乐门枣泥糕的香味了,”秦招司说着,无奈的瞥了赵昀一眼,突然有一种担心赵昀的智商会在生意场上被别人骗的感觉,看见赵昀还想继续辩解,秦招司又伸手探了面前的粥一下,碗璧还热得烫手,哪像是备了几个时辰的模样,分明是刚买的粥拿来演戏给秦招司看,“老早就让人在门口盯我呢吧。”
“操。”小把戏全被拆穿,赵昀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狗鼻子来的?”
秦招司听见了却没接他的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就把手往赵昀面前一伸,懒得再跟赵昀卖关子,“得了赵老板,别废那劲儿了,给钱吧。”
“不是,”赵昀脚一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双腿越过秦招司,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手指不停的敲着桌面以示他此刻的不满,“你是来借钱的!怎么你还跟个大爷似的!”
秦招司一想,觉得赵昀的话在理,即刻将手缩了回来,提议道:“那我们走走过场?”
赵昀挑眉,狐疑的半眯着眼睛,身体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盯着秦招司搞不懂他葫芦里又配的什么毒药。
秦招司轻咳了一声,低垂下脑袋,把声音压得极低,尾音拖得老长,“赵老板……”
这让人全身发毛的腔调让赵昀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刚想开口制止秦招司继续说下去,秦招司突的伸手死死抓住赵昀的衣角,又怕弄皱似的赶忙松开了手,轻轻抚平着被抓皱的衣角,“您看那个钱……您要是方便……”
如此诡异的画面让一旁站着的小厮都目瞪口呆,赵昀被秦招司的动作惊得抖了一抖,偏又对上秦招司那副刻意摆弄出来的造作目光,赵昀只感觉胃里都翻江倒海起来,再多看一眼只怕胃里的糕点都要倒出来。于是一秒都没敢多耽误,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塞进秦招司怀里,头疼的蒙着眼睛直摆手把秦招司往外赶。
“赶紧走吧我的爷,求你了。”
秦招司调笑一声,展开怀里的支票扫了一眼,站起身来拍了拍赵昀的肩,用十分正常的语调道了句谢谢,赵昀闻言才算松了口气,终于敢把蒙着眼睛的手放了下来,秦招司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保证似的说道,“放心,让你亏本的买卖我绝不做。”,说罢不等后话挑开珠帘离开当行。
直到秦招司走远,小厮眼见已经望不到秦招司的背影,才颇有几分担忧的提醒赵昀,“少爷就这么相信他?那些钱……”
小厮话音未落,便被赵昀一道眼神瞪了回去,小厮忙闭上嘴不敢再多言。赵昀手抚上被秦招司抓皱还未抚平的衣角,过了几秒才淡淡说出一句,“只要是他,就不是赔本买卖。”
小厮抿了抿嘴,虽然不知道赵昀这是哪来的自信心,但显然此刻已经没有他多嘴的份,只好把桌上的粥和煎饼收走,就乖觉的继续去做自己的活计。
这是秦招司第二次跨进烟馆,本以为时候还早,没成想烟馆内早就是门庭若市,那些颓靡散漫的眼神还和初次跨入烟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馆内的味道还是一样让人不适,但这次秦招司已经没有了掩住口鼻的必要。几个穷酸书生身上还裹着打了补丁的长衫,勾肩搭背一起跨进烟馆,晃荡着脚步撞上了秦招司的肩,秦招司回头,看见几人如同没有骨头般东倒西歪,本来该是文人墨客的气质,但此刻他们和床榻上那些醉生梦死蛀虫一样扭动着身体的人全然没有区别。
女掌柜远远就望见了秦招司的身影,推开身旁斜靠在她肩上的男人,习惯性的扭动着腰肢快步上前,手里的罗扇摇动得异常轻快。
“贵客呀,小哥这是给我带好消息来了?”女掌柜抬手半掩着笑,扇骨轻轻敲了敲秦招司的肩。
秦招司礼貌的微低了低头,“不算多好的消息,但也算不负所托。”
女掌柜眼珠一转,想了几秒,很快半侧过身子,手腕微抬,引秦招司向内阁去,“这里腌臢,只怕脏了小哥的衣裳,小哥要是不嫌,我们里屋谈话。”
“叨扰。”秦招司露出一个笑,不多扭捏,跟着女掌柜直直往里屋走。
穿过烟雾缭绕的外厅,秦招司才觉这馆内看似不大,实则拐过许多房间,再深处也存有一方净土,内阁离主馆隔有一段距离,阁外远远就垂了几道绸缎,楼道内还特做了好几道窗沿用来透气,走到这里竟然真的少了许多烟馆的气味,秦招司对此倒有几分满意。
内阁收拾得干净整洁,一看就知是女掌柜特地给自己收整的居榻,外人想必是不便踏入的,于是秦招司走到门外又突然迟疑了,脚步停在门外站定,女掌柜回头时,见秦招司木头似的站在那,忍不住有些想笑,调笑道,“这是做什么?只管进来就是了。”
秦招司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不妨事,就在这说吧。”
女掌柜坐在茶桌前,翻过摆放整齐的两盏茶具,自顾自的续上茶水,头也没抬,“小哥既说了不负所托,这地界以后也不是我的,还有什么可忌讳?”
秦招司闻言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便微微低了低头,小声道了句“勿怪”,而后抬脚跨入门框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