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修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活过来。
走廊里满是喧闹,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哗啦声、互相喊着结伴回家的声音混在一起。我慢吞吞地把练习册摞齐,目光不自觉往窗外瞟,老槐树安安静静立在夜色底下,枝叶黑乎乎一团。
心里悬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我们两家同单元,不出意外的话,他放学也是走这条路。
今天白天几乎没怎么见到他,下午班主任把他叫去办公室,连着两节课都不在教室,我上课的时候都忍不住走神,偷偷猜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同桌把书包甩上肩膀,伸手撞了撞我的胳膊:“还磨呢?再晚点,路上人都要走光了。”
“马上马上。”我回过神,手忙脚乱往包里塞书本,拉链卡到笔记本一角,扯了两下才拉好。
跟着大部队下楼,校门口人挤人,单车铃铛叮铃响,到处都是成群结伴的学生。我刻意压慢脚步,时不时往槐树那边望。等大半人骑车、走路陆续散开,校门口冷清下来,我才看见他。
他斜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另一只手捏着个黑皮笔记本,指尖随意叩着封皮。路灯斜斜打在脸上,柔和了他平时偏冷的眉眼,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直起身,朝着我这边走过来。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攥紧书包背带,脚步顿了顿才迎上去。
“怎么这么晚?”他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等候的不耐。
“收拾书本耽搁了会儿。”我声音小小的,不敢一直盯着他看,眼睛瞟向旁边的柏油路,“下午班主任找你,没事吧?”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把笔记本翻到写满字迹的那一页递过来。纸上是我课间追上去问的几道数理难题,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容易踩坑的地方,还用铅笔浅浅划了横线做标注。
“你问的那几道,抽空写了过程。”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接本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一碰之下,我飞快收回手,耳尖一下子烧起来,只能低头死死盯着纸面,假装认真看解题步骤。
“谢谢你啊。”
“顺路。”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专门抽时间演算、一笔一画写下完整解答,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我们并肩往小区走,路上行人不多,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慢慢错开。晚风裹着路边行道树淡淡的青草味吹过来,四下安安静静,只能听见我们俩节奏差不多的脚步声。
我偷偷侧眼瞄他的侧脸。
他向来话少,不会说什么动听的场面话,可所有的关心,全都藏在这种不起眼的小事里。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们停在停止线前面。
我正走神,没留意侧面冲出来一辆电动车,速度很快,刺耳的刹车声贴着耳边响起,直直朝我们这边过来。我一下子僵住,脑子空白,还来不及躲开,手腕忽然被他牢牢抓住,一股力道轻轻往后一带。
我踉跄半步,撞到他身侧站稳。
电动车擦着我们面前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转眼拐进街角消失了。
我呆呆站着,后背冒出一层薄冷汗。
“过马路别走神。”他抓着我手腕的手没有马上松开,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藏着一丝紧张。
“我、我没注意看车……”我小声嗫嚅。他掌心温热的触感贴在手腕上,我浑身绷得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隔了几秒,他才慢慢松开手,目光直直落到我脸上,我根本无处躲闪。
“别一直看我,要看来往车辆。”
小心思被当场戳穿,我猛地低下头,脸颊烫得厉害,嘴硬辩解:“谁一直在看你,我刚刚是看马路啊。”
耳边飘来一声很轻的笑,被晚风送过来。
“嗯,看马路。”他顺着我的话接下去,语气带着明显的纵容,“但刚刚车子冲过来的时候,你的眼睛是望着我的。”
谎话被拆穿,我一下子找不到词反驳,干脆抿紧嘴唇,快步往前走了一小段,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步子却放得很慢,压根没打算真的丢下他走远。
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跟上来,很快,他又重新走到我的身侧,和我并肩。
快要到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周末有空吗?”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压不住眼底的惊讶:“有空,怎么了?”
“后山新修了一条步道,听说傍晚日落很好看。”他垂眸看向我,语速平稳,“作业写完的话,可以上去走走。”
后山我只听班里同学提起过,从来不敢一个人去,岔路多,很容易迷路。
“就……我们两个人去吗?”话说出口我又觉得太过直白,连忙补了一句,“会不会不太好?”
“邻里结伴而已。”他神色坦然,眼神认真,“那条路岔口杂,一个人上去容易走丢。”
我手指捏着书包带子,心底的欢喜一点点漫上来,强装淡定地点头:“可以,那周末上午,我们在小区大门口碰面?”
“好。”他唇角浅浅弯了一下。
单元楼门口我们分开道别。
我踏上台阶,走两步忍不住回头望,他还站在原地。看见我回头,他抬手轻轻挥了挥。
关上门,我把书包扔到沙发,后背靠着门板,心脏咚咚地跳。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黑皮笔记本,纸页上似乎还留着淡淡的墨水味道。
趴在书桌前,我重新翻开那几道题目。明明解题思路全都看懂了,视线总是不自觉从公式挪开,落到他利落的字迹上。
窗外的晚风穿过阳台,掀起薄薄的窗帘。
我撑着下巴望向楼下安静的街道,一遍一遍,悄悄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