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块碎玻璃，横在了我们中间。
说完我就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回了教室。
我不敢看沈从择的眼睛。我不敢看那里面会不会有失望，会不会有一丝「果然很麻烦」的疲惫。走廊的风刮在脸上，凉得刺人，后颈那一小撮扎得松松的小辫子随着跑动一颠一颠。
回到座位，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心脏砰砰狂跳。
理智一遍遍告诉我：是我妈把事情搅浑了，不是沈从择的错，也不完全是我的错。
可我心里那道长年累月刻出来的疤在尖叫：你就是祸水。靠近谁，谁就会被弄脏。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启了拼命躲避的模式。
以前早读前，沈从择常常会绕到我的座位旁边，轻轻放一颗薄荷糖，或者问一句“昨天睡得还好吗”。
现在，只要远远看见他从过道那头过来，我就立刻埋下头，把书本竖起来挡脸，假装专心看书，连呼吸都放轻。
上课间操的时候最煎熬。
队伍里他本来就在斜后方。我不用回头，光凭感觉就能知道那道目光落在我背上。一想到他可能在看我，我手脚就僵硬，解散铃一响，我立刻混进人群，低着头飞快往教学楼钻，绝不给他追上我的机会。
有一次他故意走捷径，在楼梯转角等我。
我刚拐上去，就看见那个高高的身影——一米**，三七分的发丝在天光下很清楚。他似乎已经等了一小会儿，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踏出半步，想要叫我的名字。
“白安。”
声音刚落，我像受惊的小动物，猛地一个急转弯，转身就往另一条楼梯跑。
我跑得太快，鞋子磕到台阶，脚踝传来一阵钝痛，但我不敢停。我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他压低的、带着无奈的喊声：“白安！等一下！”
我没有回头。
我冲进卫生间，锁进隔间，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心抠得全是指甲印，手腕上旧纱布边缘隐隐发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心里反复默念。
不是我不想理你，是我不能理你。
我妈妈已经敢打到他家去了，如果再看见我们在一起，天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万一她去沈从择家里大闹？
万一她去校长办公室告状？万一别人真的觉得沈从择有问题？
我配不上那束光，更没有资格拖着光陪我下泥潭。
午休的时候，周语拎着面包站到我桌边，眉头拧成一团，小声地质问我：“白安，你到底干嘛啊？沈从择这几天状态都不对！我刚才看见他在走廊站了好久，一直在往你的方向看。他又没做错什么，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他？”
我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热了。
“周语……”我的声音细得像丝线，“我妈找他爸妈了。她说……让他离我远一点。如果我们再在一起，她还会闹。我不想连累他。”
周语瞪大了眼睛，气得差点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有没有搞错？这也太不讲理了！难道因为你家里的人胡说，你们就要彻底断了？沈从择根本不怕麻烦啊！他跟我说过好几次，想找你好好谈谈！”
“可我怕。”我抖着嗓子说，“我怕把他好好的人生毁掉。他成绩那么好，家境也好，以后有很远的路要走……我这种人，不该绊住他。”
周语还想劝我，但我把头埋进臂弯，不愿意再说了。
那天下午放学，沈从择没有直接走。
他站在校门口那棵大香樟树下，很显眼。好多路过的女生偷偷往他那边看。他的视线牢牢锁着校门出口，好像笃定我会从这里出来。
我的心一紧。
立刻拽紧书包带，绕了一条很远很远的侧门小路回家。那条路要多走二十多分钟，路边还有乱糟糟的小卖部，但至少，不会遇到沈从择。
我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
微信对话框里，躺着好几条他发来的消息。
「白安，我们能不能好好聊一次？」
「我没有因为我妈妈或者你妈妈说的话就想离开你。」
「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你跑的时候，我很难受。」
我每一条都看见了。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很久很久，最后，我狠心把对话框折叠，没有回复。有天晚自修前，我去图书馆借书。
书架之间过道很窄，我抽出一本漫画，一转头，猝不及防和沈从择撞个正着。
距离近得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雪松味道。
他比我高好多，微微垂着头看我，眼底带着疲惫，还有藏不住的疼。这几天好像他瘦了一点点，下颌线更清晰。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等我不要逃。
有一秒钟，我几乎要破防。
我好想扑过去，告诉他我有多害怕、多想念番茄鸡蛋面，多想念晚霞下勾住我小指的温度。
但是下一秒，那个“会连累他”的警钟疯狂敲响。
我猛地往后退，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甚至不敢弯腰去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侧溜开，飞快跑出图书馆，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从择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跑到操场无人的看台后面，蜷缩着坐下。晚风很凉，我撸起袖子，看着层层叠叠、浅浅深深的旧疤。
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臂上。
如果我没有这些伤，如果我没有抑郁症，如果我有一个正常的家，如果我不是这么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麻烦……
是不是我就可以大大方方站在他身边？
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
我知道沈从择一定还在图书馆，也许还拿着我掉的那本书。
但我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躲开他，才是我唯一能保护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