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碰撞水槽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站在落地窗前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框冰凉的金属边,心脏一直在隐隐发紧。
“她是我妈妈,不代表我必须忍受一切。”
沈从择刚刚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从小到大听惯了“父母不容易”的我,好像有什么死死缠在心上的绳,被轻轻撬动了一点点。
可害怕并没有完全消失。
我想象得出妈妈接起电话的样子:她可以一瞬间装得特别柔弱委屈,也可以下一秒就暴怒、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甚至把沈从择也拉进她的逻辑里——
「都是你把我儿子教坏了,怂恿他不听妈妈的话。」
一想到这个画面,我胳膊上的皮肤就泛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白安?”
沈从择洗完碗转过身,拿了手机,缓步走到我旁边。他没有直接拨号,而是先看向我。
“我现在打给她,可以吗?如果你不想听,就去卧室把门关上。”
我犹豫了。
耳朵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催我逃,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告诉我,我不能总躲着。
我咬了咬下唇,小声说:“我……我想待在这里。我想听见。”
哪怕恐惧,我也想知道他会说什么,想知道妈妈又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沈从择点了点头,把音量调到了免提,但没有开得很大。
他没有立刻拨出去,而是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害怕就抓住我的袖子。不用硬撑。”
我几乎立刻就伸手攥住了他袖口的布料。软软的,很结实,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拨号界面跳出来,“嘟——嘟——”的等待声缓慢地敲在我的神经上。
几秒之后,电话接通了。
我妈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假惺惺的热情:“哎呀,沈同学!早上好啊!白安在你那儿没事吧?我'd like to retrieve him soon,我都 worried 一晚上了!”
她连说话都要装。好像昨天那副铁青、不甘的表情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从择的声音依旧平稳有礼,但没有顺着她客套:“阿姨,早上好。白安现在情绪还是不稳定,医生之前就说过他不能受太强刺激。我昨天've already observed 他有惊恐发作,还有旧伤。”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摆事实。
我妈顿了一下,语气马上就变了,带了点委屈又尖锐的调子:“哎呀什么旧伤啊?这孩子就是矫情!抑郁症?我看就是玩手机玩多了!沈同学你别被 him 骗了,他可会装了!你快让白安 come back,家里的事不用外人插手!”
我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浅浅掐进了沈从择的袖子里。
又来了。
又是这样。否认我的痛苦,说我装病,把所有问题归到我头上。
沈从择没有被她带节奏:“阿姨,白安有没有在装,医院的病历可以证明。还有,昨天我看到他身上的淤青了。如果继续发生伤害,我有权利联系班主任,甚至告诉社区。”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妈显然没想到一个高中生敢这样跟她说话,沉默了两秒,随即拔高了音量,开始撒泼:“什么淤青?小孩子磕磕碰碰不正常吗?!你们凭什么多管闲事?白安是我儿子!我爱怎么管就怎么管!沈同学我好心提醒你,别跟我家白安走太近!免得别人说闲话!”
她甚至反过来警告他。
我浑身发冷,后背一阵发麻,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想开口,喉咙却像堵住一样,又是那种熟悉的、快要失语的感觉。
沈从择依旧没有慌。
“我不是要夺走您的儿子,我只是希望他安全。今天白安不会回来。之后我们会和老师商量临时安置的方案。如果您需要沟通,请通过老师,不要直接发消息轰炸白安。”
“你——!”
“阿姨,我还有事。先挂了。”
“喂?喂!沈从择!”
“咔哒。”
电话挂断了。
免提消失,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还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整个人微微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刚刚妈妈那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是不是我真的很矫情?
是不是我不该麻烦沈从择去对抗她?
是不是我真的毁了一切?
无数自我否定的念头疯狂往外冒。
沈从择立刻关掉手机屏幕,转过身,轻轻把我揽过去。他没有用力箍住我,只是手掌稳稳贴在我的后背上,慢慢顺着。
“没事了。电话打完了,她过不来。”
“可是……她好生气。”我抽噎着,声音碎得厉害,“她一定会怪我……等我回去,她会……”
我不敢说出「打我」两个字,但沈从择好像全都懂。
“她生气,不是你的错。”他低头,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愤怒是她的选择,不是你要负责的包袱。”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大口吸气,努力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一点。
“真的……可以不用马上回去吗?”我再一次确认,像一个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留下来的流浪猫。
“可以。”沈从择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已经给周语发消息,让她把我们俩今天要上的网课链接发过来。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上课。至于长期怎么办,我和老师沟通之后再做打算。”
网课?
我愣了愣。我完全忘了今天还有线上课。
我本来以为今天只会惶惶不安地等着被送回家。
沈从择轻轻推开我一点,用指腹擦了擦我脸上的泪痕。
“先去洗把脸好不好?然后我们找个舒服的位置上课。别担心,我会陪着你一步一步来。”
我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慢慢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
我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红红的眼睛。
刚才电话里妈妈的声音还在脑海回响,但与此同时,沈从择那句「愤怒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包袱」也一遍一遍地响着。
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很难。
我不知道老师会不会同意我暂时不回家。
我不知道这样借来的避风港还能维持多久。
但至少现在,我不用一个人去面对狂风暴雨。
至少现在,有人站在我这边,而不是劝我「懂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