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火车站的广播就开始循环播报检票信息，带着几分沙哑的穿透力，在拥挤的候车厅里荡开。林晚星背着双肩包，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捏着那张蓝底黑字的火车票，在攒动的人头里慢慢挪动。
这是她时隔三年，再次踏上绿皮火车。
高铁站离老家更近，班次也多，但林晚星偏偏选了这趟需要晃荡六个小时的慢车。她总觉得，归乡的路，就该慢一点，再慢一点，才能接住那些被快节奏生活碾碎的细碎时光。
检票口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她被裹挟在中间，听着身边人南腔北调的闲聊——有带着孩子探亲的年轻父母，有背着帆布包的背包客，还有互相搀扶的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急切或闲适的期待。
终于挤过检票闸机，踏上月台的那一刻，林晚星长长地舒了口气。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扬起。绿皮火车就卧在轨道上，墨绿色的车身带着岁月的斑驳痕迹，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却挡不住里面透出的暖黄灯光。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行李箱被塞进座位底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刚坐稳，对面的座位就被一个扛着大蛇皮袋的大叔占了，他咧嘴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姑娘，回老家啊？”
林晚星点点头，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嗯，是啊。”
“好啊好啊，还是老家好，踏实。”大叔感慨着，把蛇皮袋往角落里推了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掏出几个橘子，硬塞给她一个，“自家种的，甜。”
林晚星没推辞，接过橘子，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一股清新的果香漫进鼻腔。
火车缓缓开动了，车轮与轨道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窗外的风景开始缓缓倒退——先是灰蒙蒙的站台，然后是鳞次栉比的楼房，最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晨光渐渐挣脱云层的束缚，泼洒在绿油油的稻田上，稻穗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白墙黛瓦隐在绿树浓荫里，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林晚星支着下巴，看得入了迷。
在大城市的三年，她见过凌晨四点的写字楼，见过灯火璀璨的夜景，却再也没见过这样鲜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晨光。她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直到手机提示内存不足，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肚子咕咕叫起来，她从背包里掏出提前买好的三明治和牛奶。刚咬下一口，就听见邻座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转头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对着手机屏幕抹眼泪。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纸巾递了过去。
小姑娘愣了愣，接过纸巾，小声道了谢。
“想家了？”林晚星轻声问。
小姑娘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出来打工两年了，第一次回家。”
“那该开心才是啊。”林晚星笑着说。
“开心，就是有点委屈。”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在厂里天天加班，累得跟狗一样，工资还低。刚才跟我妈打电话，她说家里的橘子熟了，给我留了一筐。”
林晚星的心轻轻颤了颤。
原来，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叫“老家”的软肋。不管走多远，受了多少委屈，只要想起家里的那盏灯，那碗热饭，就什么都能扛过去。
她想起昨晚闺蜜说的话，关于江屿。
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那个尘封已久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四年前发的，她问他高考志愿填了哪里，他回了一个南方小城的师范大学。
后来，他们就断了联系。
林晚星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按下输入键。
列车在中途站停了十分钟，上来了更多的人。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有人捧着手机追剧，还有人拿出吉他，弹唱起了民谣。
歌声不算动听，甚至有些跑调，却带着一种格外动人的烟火气。
林晚星剥了那个大叔给的橘子，一瓣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的味道。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火车的颠簸带着她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熟悉的报站声惊醒。
“前方到站——南城站，请各位乘客准备下车……”
南城。
她的小城。
林晚星猛地睁开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把背包甩到肩上，拉起行李箱。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速度越来越慢。窗外的景象越来越清晰——老旧的站台，漆成蓝色的栏杆，还有站台上举着牌子接人的乡亲。
她看见了，看见了站台入口处的那棵老樟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
高中时，她和江屿经常来这里。那时候，站台还没有翻新，樟树底下摆着几个卖冰棍的小摊。夏天，他们会买两根绿豆冰棍，坐在树荫下，看着火车来来往往，一聊就是一下午。
江屿说，他以后要当老师，回南城教书。
她说，她以后要去大城市，画画。
那时候的他们，眼里有光，心里有梦，以为青春会永远停留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火车停稳了。
林晚星随着人流，慢慢走下车厢。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那种踏实的触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樟树的清香，是稻田的芬芳，是小城独有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她拉着行李箱，朝着出口走去。阳光穿过樟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脚步轻快，嘴角噙着笑。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闺蜜打来的，声音里带着雀跃：“星星！我在出口等你！对了，还有个惊喜——江屿也来了！”
林晚星的脚步，猛地顿住。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她抬起头，看向出口的方向，心跳，又一次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