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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十六章 越州章家(四)

同乡会馆南面的厢房内,案头书卷堆叠如山,这些皆是章承晏自越州府千里赴京时,随同他一同运来的科考典籍。

便从书页随处可见密密麻麻的批注与旁注,就能看出,这些书卷早已被他反复研读、翻来覆去啃读过无数遍。

“定是那李玉瑶在姥爷跟前吹了枕边风!她分明是怕公子此番一举登科,得姥爷另眼相待,抢了她儿子的风光!”

阿顺嘟囔着收起书案上的信件,随手压在一本书籍之下,又新沏了一杯热茶,轻轻搁在埋头苦读的章承晏手边。

从他许久未有翻动的书页上便可知晓,此刻他定是心绪纷乱,没有半分研读的心思。

此事还需从午时开始说起,用过午膳回到会馆,章承晏便收到了章长兴寄来的家书。那封信中全无父亲对儿子入京赴考的叮嘱和关切,通篇只落下一句简短冷硬的话:不许考!

去岁春闱,章长兴便百般设法将其留在越州府。今年好不容易圣上特开恩科,他心知禀明父亲,定然不被允许,于是便瞒着父亲,悄悄动身进京应试。

只是没料到,这禁考之命,终究还是追到了万安城。

章承晏的心中实在不解。自家父亲在越州府百般周旋,竭力结交府县官员,只求能攀附上朝廷的门路。可如今自己得了赴京会试的机缘,有了踏入仕途的绝佳契机,可自己的父亲反倒执意不肯应允了。

他猜不透父亲心底究竟是作何考量,可有一桩事他却心底透亮。阿顺说得不错,拦着他上京赴考的人里,必定少不了李玉瑶。

他那个貌厚情深全是虚饰的嫡母。

念及此处,章承晏顿觉胸口郁气难平。他缓缓合上书页,起身踱至窗前,推开窗户想要疏解胸中烦闷。

“公子不必烦扰。”见章承晏心绪不佳,阿顺便索性放下手边的活,捧着那杯新续的茶盏,轻步走上前去,“依阿顺拙见,如今我们既已到了万安城,不如暂且抛开姥爷叮嘱,下场赴这春闱一试。即便此番落第而归,至多也是受一番责罚罢了,反正横竖这责罚也是躲不开了。但若侥幸登科及第,那便是光耀门楣的喜事,届时姥爷纵使心中有气,也万万动不了朝廷命官不是!况且若公子一招得中,还能将......”

话至此处,阿顺陡然收住话音,似是触了忌讳,慌忙垂首,只顾着低头拂吹盏中热茶,不敢再多言语。

“阿顺想接着说的是,若我一招得中,便能寻机会把母亲和家姐重新接回府中吧。”

章承晏从窗外收回目光,视线温柔地落在那盏热茶之上,抬手将茶盏接过。

他的眼底温软,却藏着一层话不开的悲凉。阿顺素来最怕的便是这般眼神,是以从不敢轻易在他跟前提起,他音讯全无的母亲和家姐。

“少爷恕罪,是阿顺逾矩了。”

“阿顺说的皆是事实,有何罪可言。”章承晏淡淡一笑,复又望向窗外,对着高悬在天际的那轮弯月若有所思,“我寒窗苦读,参加科举,所求不过是在章府立住根基,好将母亲和姐姐堂堂正正地接回来。”

“公子日夜苦读,满腹经纶,此番定能高中!届时,阿顺便亲自帮着公子去寻夫人和小姐,定是能够寻得二人,恭迎归府。”

见阿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章承晏也并未说丧气话,只是淡淡一笑。

他望向北面的厢房,望着窗内隐约绰绰的人影,不由得一声长叹:“去岁,贾少文便落了榜,我的才学尚不及他,此番若他依旧不中,我恐怕更难及第。”

见章承晏眼底满是落寞,阿顺见状,嘴唇动了动,几番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瞧你支支吾吾的样子,若想说我比不上贾少文便尽管开口,我倒不至于这般迂腐,连句实话都听不得。”章承晏抿了口热茶,笑说着合上窗,缓步走向书案。

见章承晏折返回书案,阿顺先移步窗边仔细查验了一番窗扇是否关好,而后亦跟了过去。

“书读得好又如何?学问高也未必能金榜题名。我早前便听人打趣,说是万安城向来钱财通神,只要舍得拿出银子,就连科场考题都能买到手。”阿顺跟在章承晏身后,玩笑着说道,“倘若当真这般,我们章家最多的便是银钱了。”

“你都说了是人打趣,这话听听也罢。”章承晏重又回到案前坐下,翻开方才在阅读的书,头也未抬说道,“会试考题规制何等严苛。考官入贡院便要封门隔绝外界,试题共拟后还要密封送御览才准刊印。刻题工匠更是全程软禁闱中,废纸残版也要一律封存,更何况泄题更是杀头重罪,这般情境之下,这考题岂是靠银钱能轻易买到的?”

“也是!若真是花钱便能买得,那岂不是个个贵公子都能当官老爷了?”

“可不是这个道理,倘若真能花钱买考题入朝为官,朝堂早晚挤满胸无点墨之徒。这帮人当初为功名砸下大把银钱,上任后定然千方百计搜刮民脂民膏回本,届时朝野上下贪腐横行,百姓便更无路可活了。”章承晏轻翻了页书,淡淡说道。

“那如果是公子呢?”阿顺盯着低头钻研的章承晏问道,“若眼下有门路可买考题,公子饱读圣贤之书,本心亦是清廉为民。若有机会借此得官,还能将夫人和小姐接回身边,公子可愿意?”

章承晏闻言。抬眼淡淡睨了阿顺片刻,面上闪过几分不悦。

过了好一会,只当他是说笑打趣,才松了神色。

“若真是如此,那我岂不真成了他们嘴里,仗着家财贿买官位的小人了?”

话音刚落,章承晏便重新埋首书卷,心思尽数落回了书页之上。

阿顺见状,也不再言语,只上前添满新茶,便轻手轻脚,退出了厢房。

时光倏忽流转,转眼便近会试。

这些时日,会馆中终日萦绕着紧绷的温书氛围。

这天巳时刚过,只见王太初和沉水提着几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一同走进了越州府的同乡会馆。

“少文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见外了。”

章承晏被热闹声吸引,倚着廊栏朝下望时,庭院的长桌上已经铺满了王太初带来的食盒。

此刻她正鼓着腮帮子,板着脸训斥着一旁的贾少文。

“若不是沈言谦昨日去和乐楼用饭,无意间说起前几日你们在此争执的那场风波,少文你这是要瞒着我,饿着肚子进考场不成?”

庭院中的王太初满脸关切,和章承晏见到的那个,总是冷着脸立在和乐楼账柜后的她全然不同。

“人人都道越州府富庶殷实,这座同乡会馆亦是本地富商捐资修缮打理,怎的如今连赶考士子的膳食都照料不周?”

王太初和沉水摆着碗筷,嘴上仍在嘟嘟囔囔。

这些日子她唯恐打搅贾少文静心读书,一次都未曾登门探望。本以为他身在会馆,衣食自有料理,只管安心温习课业便好。谁曾想这般富名在外的越州府,竟对赶考士子的日常温饱全然不上心。

早知如此,当时她便应将贾少文接到自家府上照顾。

“少文知晓姐姐是关心我,只是此番姐姐着实是误会诸位乡贤了。”贾少文接过王太初手中碗筷,解释道,“早先我听闻这同乡会馆是包揽所有士子膳食的,可前几年会试期间,不知因何缘由,馆内一众考生尽数上吐下泻,耽误了科考大事。乡贤们怕再出这般祸事,不愿再将众人饮食尽数托付一处,便改了规矩,只按月发放银钱,吃食全凭学子自行置办。”

“既是这般,大家应是能温饱的才是,可缘何那沈言谦却言之凿凿,说你们一众人心高气傲不识好歹,眼见就要难以为继,也不肯领他请客的好意。”

王太初望着贾少文,见他比上次相见清瘦了一大圈,心中顿时豁然明白,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愠怒开口:“难不成少文也这般分不清轻重,想要在吃食上省下那银钱不成?”

像是被揭穿秘密的孩童,贾少文的脸上顿时泛起红晕,他低下头,不用言说,答案也已是明了。

“傻小子!”见贾少文窘迫模样,王太初只能长叹口气,“若是单单为了省几口吃食,委屈了自身,到头来错失了今岁的科举,你心中觉得此举值得否?”

“少文知错了。”

贾少文并不指望王太初能懂寒门士子的难处和取舍。此地一众贫寒举子,大半都愿省俭银钱,毕竟于他们而言,功名虚实难料,唯有口袋中的碎银能接济家中老小。

“你认不认错都不重要了!自今日至科考完毕,你的膳食皆有我和乐楼备办。”王太初指着铺开在长桌上的食盘,“会馆中的一众赴考士子,但凡愿意,也皆可到沉水处登记。”

王太初话音方落,院中围坐的考生便交头接耳,说起了悄悄话。

“诸位放宽心,我是贾少文的姐姐,亦是酣香街和乐楼的东家王太初。往后大家的吃食,我会吩咐后厨备最新鲜的食材,绝不会耽误诸位赴考。”见大家尚有疑问,王太初索性亮明了身份。

“和乐楼?莫非是通政使王抃王大人府上所开的那个和乐楼?”人群中有个穿着蓝布袄的士子问了一句。

“家父正是通政使王抃。”王太初倒也未有遮掩,“故而诸位只管安心享用,倘若事后身子有半点不适,只管前往王府寻我们,自有说法。”

“王姑娘言重了。王公为官清正,实乃我辈读书人心中典范。令兄更是去年金榜状元,才名远播。今日蒙王府施以援手,我等唯有满怀感念才是。”说话的还是那身着蓝袄的士子,他躬身垂首,对着王太初恭恭敬敬行了一记庄重大礼,“王姑娘乃是少文贤弟的姐姐,此番想来也是有心照拂于他。只是这和乐楼本是营生买卖,我们一众士子又领着会馆的银钱。依在下拙见,不如我等将这月钱尽数交予姑娘,只求和乐楼每日供我们吃食,如此两边都周全妥当。诸位意下如何?”

“在下也觉此法妥当。往日便久闻和乐楼盛名,如今能这般安排,说到底倒是我等占了便宜。”

“正是这个道理。姑娘本是明州人士,原该照拂明州一众士子,我们乃是越州赴考之人,怎好再无端劳烦姑娘破费。”

周遭一众士子接连开口,纷纷出言附和,尽数认同蓝袄士子这番提议。

“诸位这般说辞反倒是见外了。”王太初闻言浅浅一笑,“我倒是不曾将诸位当作外人,今日前来此处,原也是有一事相托。”

“太初姐姐但说无妨。”贾少文听闻有事能帮上忙,满眼高兴。

“近日有两位赴考同乡投奔明州会馆,奈何馆中早已满客,无处安置。我听闻越州会馆尚且有空余的厢房,便想安排二人前来暂住,不知诸位是否方便?”说完,王太初微微欠身,对着一众士子浅浅行了一礼。

贾少文心中自是愿意,却不知其余士子心意如何,不敢自作主张,只环视一圈众人,等着有人开口。

一名中年士子当即拱手应声:“此事自然无妨,明州与越州地界相接,本就如同相邻手足,在外当该彼此帮扶照应。”

另有士子连忙接话附和:“说得极是,那些厢房空置着也是浪费,多两位同期同住,平日里还能一同切磋诗文学问,于大家皆是益处。”

“诸位不反对便好。”说着王太初便招手示意站在远处的两个生面孔少年近前,介绍道,“这两位皆是今岁明州应试学子,这位是林景行,这位是苏文舟。”

“林景行、苏文舟,见过诸位同窗。”两位少年一身青布儒衫,身姿挺拔,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少年锐气。

“林兄、苏兄,少文这厢有礼了。”

“少文,景行和文舟皆是勤学出众之才,你需得向他们虚心请教才是。”

此二人乃是王绍安特意托付王太初带来此处安置的。

“少文兄,此前我便听绍安大人提起过你。说少文兄你专精经义注疏,熟读四书五经,对圣贤典籍的考据、注解极为扎实,此番同处一处,还请少文兄不令赐教。”林景行拱手一礼,开口道。

“赐教不敢当,往后你我互学互鉴,一同精进才是。”贾少文忙还与一礼,自谦道。

“少文所言极是。兄长有言,景行擅长时务策论,文舟工于诗赋骈文,少文深耕四书经义,你们三人若能彼此取长补短,对科考定是大有裨益。”

王绍安此举甚是用心,他早已看清这三人各自的优劣长短,便特意叮嘱太初如此安排。

“有劳绍安兄长费心了。”

贾少文心中感念不已。从去岁春闱落第,到今日重整行囊赴考,也只有短短一年光阴。这一年他虽终日苦读不辍,心底却仍无底气,不知今日的自己是否有题名金榜的实力。

而今身边有了一同苦读、彼此切磋的同窗学习,他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平添了几分底气。

“景行、文舟,此番也谢过小王大人的费心安排了。”林景行和苏文舟亦拱手致谢道。

“诸位不必这般多礼。兄长有言,但凡真有才学之人,能金榜题名、步入仕途,往后尽心造福一方百姓,便是最圆满的结果。”王太初虚托住他们说道,“今日既为你们引荐相识,我的差事也算完成了。往后你们一同钻研学问,互相提点便是。”

说着王太初便将众人引到长案旁,吩咐各位坐下:“诸位学子,连日苦读,辛苦了!诸位若信得过我和乐楼,往后诸位的吃食便交由我们了。”

“谢过王姑娘!”众考生闻言纷纷拱手道谢,依序缓步落座,全无半分喧哗失礼之态。

“阿顺,你说同是接济膳食,为何他们可以坦然领受王家好意,却不愿承我章家相助呢?”

二楼凭栏处,章承晏望着楼下和乐融融的光景,只觉得自己可悲。

“这群读书人素来轻贱商贾,故而不愿领我们章家的情罢了。”阿顺盯着庭院冷哼一声,安慰道。

“那太初姑娘也是商贾,更何况酒楼生意日日抛头露面,论身份应是比我们粮行更易遭人轻视,可为何眼下看来确是相反。”

章承晏想起那日士子们口中自己的父亲,在他们口中,自己的父亲不是行善施粥、体恤贫寒的良商,而是侵吞田粮、唯利是图的奸贾。

“王姑娘有位通政使的父亲坐镇朝中,家中还有位中过状元的亲兄长,他们自然是巴结得紧。”阿顺听出了章承晏话语中的郁闷,忙宽慰道,“只要公子此番春闱能一举得中,那些闲言碎语自会消弭无踪,旁人也定会另眼相待,不敢再轻看我们。”

章承晏未曾接话,只淡淡一笑,转身便朝厢房走去。

“章家少爷是不是也住在此处?怎的不见他人?”

庭院里传来王太初的话音,声量不高,却刚好清晰落进章承晏的耳中,他当即收步立住。

“他应是勤勉之人才是,按说早该起来温书,怎的此刻还不见人影?此番我特意带了和乐楼他最爱的酿鱼饼过来,少文可知他住在哪间厢房,你去唤他一同下楼用膳。”

那日之后章承晏便再没踏足和乐楼,先前她还不知章承晏落脚之处,直到再见沈言谦,才知他居然也落脚在越州同乡会馆之中。

“章公子平日里都只在房中温书,鲜少会到庭院中来。”贾少文听王太初吩咐,便起身回话。

“先前在和乐楼时,外头尽是醉酒喧哗的食客,他躲在厢房独处倒也罢了。可如今这会馆中全是一同赴考的同窗,个个都能相互切磋取经,这般难得的良机,他整日闭门守在屋中苦读做什么?”王太初抬头朝着楼上的厢房巡视一圈,“少文,你去将他唤下来,说是我给他带来了酿鱼饼。”

“王姑娘,我方才还纳闷院中今日怎这般热闹,原来是您来啦。”

阿顺先回过神来,移步至廊边凭栏处,边朝庭院里的王太初打招呼,边拉着自家公子,往楼下走去。

待到走到王太初身边,阿顺才假装纳闷,再开口问道:“姑娘怎么到这里来了?”

“听闻你们暂居此处,今日正巧过来,特意带了酿鱼饼给你家公子。对了,阿顺,还有你爱吃的酥炸肉丸,我也一并带来了。”

说着,王太初便接过沉水手中的小食盒,递到阿顺手中。

“阿顺替公子谢过王姑娘了。”

章承晏尚在为那日之事生气,兀子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许久未见章公子,怎的如今反倒失了往日的谦和礼数。”王太初哪里知晓章承晏的心思,只觉得眼前的他较往日生分了许多。

“章某谢过王姑娘。”章承晏心中虽还有郁气,却也是不情不愿道了声谢。

“这才是我认识的章公子嘛。”王太初笑笑,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之事,忙招呼沉水过来。

她从沉水挎着的挎囊中取出两张叠在一处的纸,缓缓将皱褶抚平。

“谁知那日你走得这般仓促,我原还想着寻个机会,引荐你与家兄相识。”王太初将那两张纸塞给章承晏,“不过好在你遗下这两张笺纸,兄长翻阅过后,顺手便添了些批注。你若不嫌弃,不妨看一看。”

“是小王大人的批注?”

章承晏闻言,忙小心展开那笺纸,凝神细读起来。

“章公子何须这般着急?此刻已是午膳时间,这些文稿饭后再看也不迟。”见章承晏打开笺纸便瞧了起来,王太初打趣道。

“姑娘所言极是,此物不便在此处翻看,我且拿回房中细读。”

章承晏将那笺纸细心收叠起来,对着王太初拱手道:“章某谢过姑娘。”

他的这一句道谢,瞧着比刚才倒是多了几分真心。

“章公子不必客气,且坐下先用膳。”

王太初笑着侧身,退开半步让出身后空档,示意章承晏入席落座。

此话一出,方才还谈笑进食的诸位考生霎时便敛了声息,彼此对望几眼,无人敢轻易挪动。

隔了许久,还是那日月下读书的两位年岁较长的考生才各自往旁挪了挪身,空出中间位子来。

“不必了。”见状,章承晏只得苦笑一声,婉拒道,“有王姑娘的酿鱼饼便够了。”

他朝着王太初再一拱手道:“章某再次谢过王姑娘,等春闱结束我定当再去和乐楼照顾姑娘的生意。”

未等王太初再开口劝阻,他便头也不回走回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