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承乾殿内,满殿鸦雀无声。
“王国盈,你执掌户部钱粮,倒是上前来跟朕说道说道,如今西行粮路已无盗寇作乱,可为何周致正的将士依旧食不果腹、难顾温饱?”
御座上的刘祀眉头紧皱,满腔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话音刚落,被点名的王国盈身形一僵,满殿文武百官亦齐齐伏身,尽数跪倒在地,不敢说话。
上朝之前,万安宫前广场上,一众耳目灵通的官员,早已得知昨夜西境传来八百里加急文书一事。
更有消息灵便的官员,连这封加急文书的内容也已然知晓。
去岁冬间,鞑靼犯我西境。周致正率军奋力抵御,护得西境边民安然无恙。谁料敌军见在西境无从取胜,便调转兵锋直扑北境,尽数焚毁了当地预备驰援西境的粮仓。
正因如此,才有了这封西境传至的急函,也才有了素来温文的刘祀,在承乾殿内的勃然大怒。
“微臣知罪!”
王国盈神色惶遽,匆匆走到殿中伏地跪倒,先行认罪。
“好好好!既然你一味认罪却无心理事,那户部尚书之位,你就此卸去吧!”刘祀一改常态,将昨夜送来的文书??重重摔在地上,厉声斥道。
“微臣不敢,陛下恕罪啊!”见此情景,王国盈惊惧万分,伏在地上不住磕头,连声哀求,“臣知罪,愿让出户部尚书之位,交由贤能之人担当。只是纵使如此,西境粮秣也是筹备不齐!”
“好一个筹措不齐!朕今日倒是要看看,王尚书给自己找的倒底是何借口!”
“启禀陛下,臣绝非有意推诿罪责,只是这南面本该去岁就运到的粮草,直至今日仍未抵达万安城。此前微臣已是万般调补,可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终究无力补足缺口啊。”王国盈伏地垂首,眉眼间满是委屈无奈,自认已是竭尽所能。
“竟还有此事!李茂才何在?”刘祀闻言,大为吃惊,“你倒是上前来说说,江南的军粮为何迟迟未至万安?”
“微臣知罪!李茂才本就伏跪在地,听闻传召慌忙起身,疾步趋至殿中再度伏身。
“你也知罪?莫非你也打算将这漕运总督的位置拱手让人不成?”
“微臣不敢。臣能身居漕运总督之位,全仰仗陛下恩宠提拔。只是臣资质庸碌,人力终究难抗天时。自去岁入冬以来,久旱少雨,运河水位骤降,漕船搁浅寸步难行,才导致这江南的粮食难抵万安啊!”说着,李茂才连连叩首。
“运河水浅行船艰难,莫非是今日才有的难处?你们大可征调纤夫拖拽漕船,为何坐视粮草滞留?”闻言,刘祀更是怒不可遏,“周致正的镇西军乃是大庆在西境的屏障,将士们拼死戍边、舍生拼杀,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吃不上饱饭!”
“陛下恕罪!漕船受阻之地,乃是断流滩。此地本就地狭民贫,又逢连年大旱,田地龟裂、民生困顿。境内青壮要么逃荒外流,要么死守薄田维生,实在抽不出多余人力。属下无能,实在凑不齐足数役丁,恳请陛下恕罪。”李茂才仍伏在地,不敢抬头。
“好呀好呀!朕治下的疆土已是这般光景,朕却是到了今日方才知晓!”刘祀双目骤然一沉,眼底寒意彻骨,他扫过阶下众臣,冷笑道,“王国盈,断流滩已是百姓衣食无着,壮丁四散逃逸,身为户部尚书,此事你可知晓?”
“是臣失职,臣并未收到奏报。”王国盈诚惶诚恐,连连磕头。
“好一个未曾收到奏报?照你所言,便是地方官吏存心欺瞒,刻意压下灾情,不往中枢递送文书?”刘祀又朝着阶下扫过一眼,将目光定在魏瑾身上,开口问道,“既然如此,那魏瑾,你这个吏部尚书倒是来上前说说,这断流滩的地方主官是何人?辖地闹出这般天大事端缘何迟迟不上奏?这般渎职之人,你们平日的考核巡查,竟半点未曾察觉吗?”
魏瑾闻言,忙躬身出列,走到殿中跪下,垂首拱手道:“陛下息怒,是臣监察不力,未能察觉地方欺瞒,臣知罪。”
“你们一个个认错倒是爽快得很。”刘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开口时,语气已是缓和了不少,“如爱卿们这般说来,这西境的军粮问题,倒是无解了?”
殿中鸦雀无声,无人敢在这时妄言半句。跪在殿心的两位尚书和漕运总督,尽数将头颅深深埋下,周身只剩一片死寂。
“咳咳咳。臣倒是有一个法子。”此刻一直端坐在殿中太师椅上的赵普开了口。
他扶着扶手起身,清了清喉咙,试图走到殿心回话,却被刘祀拦住。
“丞相且坐着说话。”
“臣谢过陛下。”赵普拱手谢恩,随即侧首示意身侧随侍内侍,二人会意上前,轻手轻脚将殿中太师椅挪至殿心空位,随后搀扶着赵普坐下。
待赵普坐定,抬手一揖,缓缓开口:”臣以为,如今运河淤塞,漕船阻滞不前,不如暂且舍弃水路,改行陆路,以解燃眉之急?”
“陆路?”刘祀闻言,眉峰微挑,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轻轻扣着御案,略一思忖,“可如今漕船皆困于断流滩,若要从此地改走陆路运往西境,人力根本无从调配。”
赵普微微欠身,从容续道:”微臣的意思是兵分两路,从江南直接调粮,走陆路运抵西境。江南一带人口稠密,在此地征调运力也最为便利。至于断流滩的漕船,只需待天气回暖、冰雪消融、雨水渐丰,运河水道,自会畅通无阻。”
赵普的话音刚落,刘祀尚未应声,站在刘聿洵身侧的郑岐玉便按耐不住。他上前半步,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眼看便要出列出言反驳,被刘聿洵一把拉住。
“拉我作甚?你我从前便试过从江南直走陆运前往西境。此举糜费钱粮,耗时极久。沿途天灾盗匪皆是隐患,若真依此计行事,等粮食安稳送到,西境的将士恐怕早已断粮饿毙了。”论心系西境,郑岐玉远胜殿内众人。眼下看众人推诿良久,又出此无用之计,他心中早已焦灼难安。
“父皇还未开口,你何须如此莽撞?”刘聿洵拉住他,小声叮嘱道,“赵普忽然出言,定然另有所谋,且再听他说两句。”
闻听此言,郑岐玉虽心急难平,却还是先压下了情绪。
“偌大一批军粮,若尽数改走陆路,千里迢迢辗转西行。沿途路况险恶,风雨难料,还要提防盗匪袭扰,实在隐患重重。”刘祀沉吟半刻,才再开口,“当初朝廷议定,先将漕粮运至万安城,再转输西境,应是深知全程陆运风险太高,才这般安排。赵相可是有新的见解?”
“臣明白改走陆路运粮,既要重新调配护送兵丁,又要重新安排各处关卡值守,着实劳顿。只是如今别无选择,与其坐等漕路畅通,不若即刻启程。”赵普此言在理,与其仰赖天时,不如自力而为。
刘祀目光扫过殿中,见众人皆无新计建言,遂敛了神色,打算出声应承。
“启禀父皇,儿臣有一策,能速速化解西境粮草短缺的难题。”眼见刘祀便要应下,刘聿洵连忙出班请奏。
“你说说看。”
“儿臣以为,可先行调取万安城粮仓存粮,以解燃眉。”刘聿洵微微抬首,神色镇定地开口。
“殿下万万不可!”未等刘祀开口,王国盈便先阻止道,“万安城仓廪积粮,本是一城民生根基,亦是周遭州县应急储备。如今城中初逢疫患方定,民心尚未安稳。倘若此刻尽数调走存粮,城中粮价必定陡涨。届时若再有歹人借机煽风点火、从中作乱,恐引得民情骚动,生出祸乱。”
“王尚书此话便危言耸听了,本王并未说要全数抽调,又怎会到生出祸乱的地步?”刘聿洵斜睨王国盈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
“陛下,微臣觉得雍王殿下所荐之法甚是可行。”见王国盈反对,郑岐玉连忙出列帮刘聿洵开口道,“万安城仓粮固然是城中根本,可如今天寒未消,鞑靼缺粮,难保不会再犯西境。西境将士难守,任由敌军长驱直入,届时万安城内的粮草再多,亦是无用啊。”
郑岐玉说完便扑通跪倒在地,他无心揣测众人背后的心思,满心牵挂的,唯有西境将士能否温饱。
“臣也以为,当以西境安危为先。”一直在旁未有多言的王抃,此刻也走到了殿中,拱手道,“西境失守,万安城便无险可守。城中囤积的粮草,到头来不过是为鞑靼代管罢了。故而臣亦赞成雍王殿下所言,粮草先保西境。”
王抃向来行事低调,他深知万安的朝堂上早已流传自己欲与赵普分庭抗礼的流言,便刻意收敛锋芒,始终未曾上奏一语反对赵普。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支持雍王。
听闻王抃此言,刘祀并未先去思量利弊,目光反倒悄然投向阶下跪伏的刘聿洵,若有所思。
“老臣不通军务,思虑终究浅薄。雍王殿下与王大人既有此番论断,术业有专攻,陛下自当听从行家之言。”刘祀尚在盘桓之际,赵普便先开了口。
“赵相深明事理,那便依王大人所言,先将万安城内的存粮调往西境,再从江南调粮北上补给。”刘祀回过神来,他自然知晓陆运变数颇多,也明白西境对万安城的重要,如今见赵普松口,便连忙应下。
“臣有一事,需得向陛下禀明。”眼见事情已经定下,跪在下首的李茂才却又开了口。
“你说。”刘祀抬手按了按额头,眉宇间隐有不快,显然对这位新晋调入中枢的漕运总督,他不算满意。
“陛下,臣心中惶恐,有一事不敢不据实禀奏。近年江南接连遭遇蝗灾、大旱,田地欠收,粮产锐减。幸得陛下仁厚,屡屡宽恤百姓、减免税赋。也正因为如此,如今越州、明州二府官仓储粮余量寥寥。方才听闻圣谕,欲先调万安府粮草赴西境,后续再由江南补运。臣斗胆恳请陛下,细加核算粮数,三思而后定夺。”李茂才垂着双目,目光沉沉不敢直视圣颜,似是还未将话说尽。
“这帐有何难算的?”见好不容易定下的事情又有反转,郑岐玉第一个不愿意了,“先调万安城粮草运往西境,再将断流滩滞留的漕粮补上,本就条理分明。何须动用越州、明州二府官仓的存粮?”
“微臣妄言,请陛下恕罪。”李茂才闻言,不敢反驳,只是一味认罪。
“李总督的意思,是搁浅在断流滩的漕粮,本就是不足数的?”瞧着李茂才言辞闪烁的模样,刘聿洵先发现了蹊跷。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顿时一片哗然。就连素来持重的赵普也不觉皱起眉头,侧目望向一旁的王国盈,神色间颇是异样。
“好啊!王国盈,这事你知道吗?”刘祀长叹口气,瞧着并未如之前那般生气,可眼底的冷意确是如藤蔓般将王国盈扼住。
“此事微臣知道。”王国盈心中一凛,索性横下心来,不再多言辩驳,俯首认下罪来。
“你知道?你倒是干脆利落,那你便来说说,这江南究竟是哪处府县,未能足额缴粮?”
“臣有罪,可臣还是要冒死为百姓进言。”王国盈跪伏在地,言辞恳切,“此番未能足额缴纳的并非单单一府一县,就连越州这等素来富庶的产粮重地,今岁也饱受水旱蝗灾轮番袭扰,收成锐减,勉强才能凑足数额。其余贫瘠州县,境况便更是不堪。臣深知国有法度,不可废弛。陛下已然屡次减免赋税体恤万民,地方本当足额缴纳。奈何灾情之下实在难以凑齐,臣便自作主张命地方官吏立下保状,约定日后补齐所欠粮数,先将现有粮米运往万安。”
“那本相倒要问问王尚书,这些亏欠的粮米,你打算如何补齐?莫非便任由缺额搁置不顾?让西境的将士饿肚上阵吗?”
满殿文武皆心知,王国盈和赵普之间的关系。此刻见丞相出言诘问,一时难辨其意,不知此番王国盈闯下如此祸事,赵普究竟是打算舍卒保车划清界限,还是仍要倾力周旋?
“微臣万万不敢擅作主张,这般安排皆是反复权衡后的结果。去年西境军粮遭劫一案了结后,户部便相继调拨大批粮草送往西、北二境。是以此番即便运量稍减,原也足以支用。只是万万未曾料到,鞑靼行事歹毒,竟焚火烧毁北境粮仓,致使原本富余的粮储,转瞬便出现巨大缺口。”王国盈话音渐低,满心追悔道,“是臣思虑不周,是臣对不起西境的将士,臣肯定陛下降罪。”
“选你们这般庸碌无能之辈为朝廷效力,是朕对不起西境将士才是!”刘祀一声长叹,只觉左右掣肘。西境为边关要隘,必当倾力固守。然万安乃京城根本,今春闱开考,天下士子云集于此。若江南粮船不至。城中粮荒渐起,动乱便在所难免。
“儿臣愿意一试。”满殿沉寂之际,太子忽然开口。他稳步上前,拱手行礼,开口言道,“儿臣愿意前往江南,为朝廷筹粮。”
“好!”刘祀闻言,面露欣喜,重重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望着阶下的刘聿恒,朗声笑道,“太子便该有这般魄力。”
言罢,他又转向王国盈:“王国盈,你即刻调拨万安城内粮草,发往西境!此事若再办砸,你便自行请辞,趁早告老还乡。”
“臣领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因刘聿恒此番主动请命,殿内气氛已然悄然转变。赵普安坐太师椅中,沉默不语,可他望向李茂才那道神色复杂的目光,却被刘聿洵尽收眼底。
而在风波中心之外,没人留意到,另有一人早已在暗中打起了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