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总部的路上,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像某种不安的心跳节拍。
小暖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是林笑笑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宝,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她盯着那几个字,眼睛发酸。
车窗外,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街道、行人、招牌,一切都像是浸在水里的油画,边界不清,颜色混浊。小暖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图书馆,也是这样下雨的午后。妈妈牵着她的手,伞微微倾向她这边,自己的肩膀却湿了一片。
“小暖要好好读书哦,”妈妈那时候说,“长大了做个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她现在算吗?送外卖,搞情报网,卷进□□恩怨,现在还要去挖二十年前的旧账。
“苏姐,”阿彪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去医院看看?”
“不用。”小暖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车子驶入总部地下停车场。灯光明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橡胶味。小暖下车时,腿还是软的,扶着车门缓了几秒。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B2,B1,1,2……
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尾号668的车,沈确常用的那辆,三年前还做过公益活动上过新闻。如果王阿姨没看错,如果那辆车真的和带走妈妈的人有关……
电梯门开了。
小暖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现在是下午四点,大部分人都还在岗位上。她走到陆琛办公室门口,手举起来,却停在半空。
要问什么?怎么问?直接说“沈确的车是不是曾经带走我妈妈”?
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文件,看到她,愣了一下:“小暖?你回来了?”
他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也累,但看到她的瞬间,眼神还是亮了亮。
“嗯。”小暖走进去,“周阎那边……聊完了。”
“我知道。”陆琛关上门,“阿彪路上跟我汇报了。你……没事吧?”
“没事。”小暖在沙发上坐下,手指绞在一起,“就是……有点乱。”
陆琛给她倒了杯热水,在她对面坐下:“周阎说什么了?”
小暖捧着水杯,热气熏着她的脸。她盯着杯子里旋转的水纹,慢慢开口:“他说……我爸死的时候,他在场。他说我爸给了他一个U盘,里面是这些年搜集的证据。还说……还说我爸怀疑你父亲,和境外势力有联系。”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陆琛的表情。
陆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了沉。
“U盘在哪?”他问。
“他说……藏在老图书馆。”小暖省略了具体位置,“让我下周一去拿。他说……里面可能有些危险的东西,让我小心。”
陆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小暖,”他背对着她,“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小暖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
“关于你妈妈。”陆琛转过身,“沈确……查到了些东西。”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小暖握紧了水杯,指节发白:“什么东西?”
“十五年前,你妈妈失踪前一个月,”陆琛走回来,重新坐下,“她去过市局档案室,调阅了‘鹰帮’的所有卷宗。以她当时档案员的身份,这是越权行为。她查了三天,复印了一部分材料。然后……就失踪了。”
小暖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查到了什么?”
“不知道。”陆琛摇头,“卷宗原件在五年前的一次档案室搬迁中遗失了。沈确只查到调阅记录,没看到具体内容。但是……”
他顿了顿:“调阅记录最后一条,是关于一个人的背景调查。那个人叫……陈国华。”
小暖没听过这个名字。
“陈国华是谁?”
“我父亲生前的私人律师。”陆琛的声音很平静,但小暖听出了一丝紧绷,“也是……沈确的舅舅。”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哗哗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
小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妈妈,档案室,卷宗,私人律师,沈确的舅舅……
“沈确知道吗?”她问。
“知道。”陆琛点头,“我告诉他了。他说他舅舅十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很少联系。关于当年的事,他舅舅只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别再提’。”
“那你相信他吗?”小暖盯着陆琛,“相信沈确?”
这个问题问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陆琛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办公室里需要开灯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需要他。公司现在这个阶段,离了沈确,很多事运转不了。”
这是实话,也是无奈。
小暖放下水杯,水已经凉了。
“陆琛,”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查下去,查到我妈妈的失踪,和你父亲、和沈确的舅舅有关。你会怎么办?”
陆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走回来放在小暖面前。
“打开看看。”
小暖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个U盘——不是周阎说的那个,是另一个。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素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她笑着,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笑得很温柔。背景是异国街道,路牌上是英文。
小暖的手开始抖。
是妈妈。老了,但确实是妈妈。
“这是……”她的声音在抖。
“三个月前收到的。”陆琛说,“匿名寄到公司,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里面只有这些照片,和这个U盘。”
“U盘里是什么?”
“一段录音。”陆琛说,“你妈妈的声音。她说……她很好,让关心她的人不要找她。还说……还说当年离开,是她自己的选择。”
小暖盯着那些照片,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照片上。她用手指轻轻擦,怕把照片弄湿。
“她在哪儿?”她哽咽着问。
“不知道。”陆琛摇头,“照片背景很普通,查不到具体位置。录音是经过处理的,没有背景音。寄件地址是假的,监控没拍到人。”
他蹲下身,看着小暖:“小暖,我不是在阻止你查。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你妈妈可能不是被迫离开,她可能有自己的理由。”
“那她为什么不联系我?”小暖哭着问,“十五年,她一次都没联系过我!奶奶生病的时候,我交不起学费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雨里送外卖的时候……她在哪儿?”
陆琛说不出话来。他只能伸手,轻轻抱住她。小暖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十五年的委屈,十五年的疑问,十五年的想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她想过妈妈可能死了,可能改嫁了,可能忘了她。但从没想过,妈妈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过着另一种生活,却从没回来看过她。
“我会查清楚的。”陆琛在她耳边说,“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面对。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冲动,不要自己冒险。周阎说的那个U盘,我陪你去拿。你妈妈的事,我们一起查。”
小暖哭累了,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不怕……不怕查到最后,发现你父亲真的做过不可原谅的事吗?”
陆琛替她擦掉眼泪,动作很轻。
“怕。”他老实说,“但我更怕失去你。小暖,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伤过很多人。但遇见你,是我唯一不后悔的事。所以……不管真相多难看,我都认。但我不能没有你。”
这话太重了,重得小暖接不住。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陆琛,”小暖轻声说,“下周一,我自己去图书馆。”
陆琛的身体僵了一下:“不行,太危险。”
“危险我也要去。”小暖抬起头,看着他,“那是我爸留下的东西,我应该自己去拿。而且……而且我想看看,我爸最后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两人对视着。陆琛想从她眼里看到害怕,看到犹豫,但他只看到了坚定。
“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他妥协了,“带两个人,在不远的地方。如果出事,我马上进去。”
小暖点点头。
“还有,”陆琛补充,“拿到U盘后,不要自己看。拿回来,我们一起看。”
“好。”
---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很慢。
小暖还是住在总部,但不再参与平台的具体事务。沈确接手了大部分工作,每天忙到深夜。小暖偶尔在茶水间遇到他,两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但都不说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之前还一起工作,一起开会,一起商量对策。现在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第四天晚上,小暖睡不着,下楼去厨房热牛奶。在走廊里遇到了沈确,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先生。”小暖先开口。
“苏小姐。”沈确点点头,想走。
“等等。”小暖叫住他。
沈确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廊里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沈先生,”小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舅舅……陈国华律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小暖注意到,他握着文件的手指紧了紧。
“很久没联系了。”他说,“印象里……是个很严谨的人。话不多,做事认真。”
“他和你父亲关系好吗?”
“他们……是同学。”沈确推了推眼镜,“苏小姐,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小暖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沈确的表情控制得太好,好得像戴了层面具。
“没什么。”她最终说,“就是……随便问问。晚安,沈先生。”
“晚安。”
沈确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小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第五天,周六。小暖回了趟出租屋,拿了些换洗衣服。林笑笑在家,看到她,立刻扑上来抱住。
“宝,你瘦了!”
“有吗?”小暖摸摸脸,“可能最近睡得不好。”
两人坐在沙发上,林笑笑给她泡了杯奶茶。
“你上次问我的事,”林笑笑小声说,“我又去打听了一下。那个王阿姨,她邻居说她有点……有点爱编故事。以前也说过谁谁谁家的事,后来发现不是真的。”
小暖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她看到的,不是真的?”林笑笑小心翼翼地说,“或者她记错了?毕竟十五年了。”
小暖没说话。她想起王阿姨说起妈妈时的眼神,那种真切的难过和恐惧,不像是装的。
但……万一呢?万一是自己太想找到妈妈,所以愿意相信任何线索?
“笑笑,”她说,“如果……如果我妈妈还活着,但不想见我。我该找她吗?”
林笑笑愣住了。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要是我,我会找。但找到了,我会问她为什么。如果她有苦衷,我原谅她。如果她只是不要我了……那我就当她死了。”
这话很残酷,但很真实。
小暖点点头,把奶茶喝完。
“对了,”林笑笑突然想起什么,“你让我打听的老图书馆,我查了。那地方三年前差点被拆,说是危楼。后来有个匿名人士捐了笔钱,修缮了一下,现在改成了社区图书馆,但去的人很少。”
“匿名人士?”
“嗯,捐了五十万呢。当时还上了本地新闻,说是‘热心企业家回馈社会’。”林笑笑拿出手机,翻出一条旧新闻,“你看,就这篇。”
小暖接过手机。新闻配图是图书馆修缮后的照片,下面有一段文字,提到捐款人“不愿透露姓名,只说是为了保留城市记忆”。
照片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和工作人员握手。虽然像素不高,但小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是沈确。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笑笑,”她把手机还回去,“这篇新闻,能发给我吗?”
“当然。怎么了?”
“没什么。”小暖站起来,“就是……有点好奇。”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周末的街道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小暖觉得冷。
沈确。图书馆。捐款。匿名。
周阎说,U盘藏在图书馆,是她爸爸常去的地方。
沈确的舅舅,是她妈妈调查过的对象。
现在,沈确在三年前匿名捐款,保住了那栋即将被拆的图书馆。
太巧了。
巧得让她不得不怀疑。
手机震动,是陆琛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我陪你去。两点半,我在图书馆对面的咖啡馆等你。」
小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想问:沈确知道吗?
但最终,她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但她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明天。
明天她就会知道,爸爸留下了什么。
也会知道,沈确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真相,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