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睡得很沉。
陆琛的车刚驶入西区地界，手机就响了。不是来电，是连续十几条信息提示音，密集得像警报。
他划开屏幕，是“同城伙伴”平台的后台推送——这个平台的技术端口已经接到他手机上了，沈确说重要情报要第一时间让他知道。
第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来自用户“西区老李”：「紧急：南仓路‘鑫发仓储’门口聚集了至少三十辆货车，都是‘飞鸟速达’的蓝色涂装，把仓库所有出入口都堵死了。」
第二条来自用户“快递小张”：「我就在现场！他们司机不下车，就堵着门，我们公司的车出不去，外面的车也进不来。仓库经理报警了，警察来了他们就说‘正常排队等装卸’，警察也没办法。」
第三条来自用户“夜班骑手阿凯”：「不止鑫发仓储！我跑夜宵路过西仓路、北仓路，看到至少五个我们的仓库门口都被堵了！都是同样的蓝色货车！」
陆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拨通沈确的电话，那边秒接。
“看到了？”沈确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看到了。周阎开始动我们的物流线了。”陆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南区那边怎么样？”
“刚得到消息，我们南区最大的合作方‘永昌贸易’半小时前接到匿名举报，说我们仓库有违禁品。现在海关和工商的人已经去了，正在查。”
“查就查，我们的货都是干净的。”陆琛说。
“货是干净，但这么一查，今天的发货计划全乱了。”沈确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焦躁，“‘永昌’那边说，如果今天中午十二点前货发不出去，他们就要按合同索赔，并且考虑终止合作。”
陆琛揉了揉眉心。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西区仓库那边，能疏通吗？”
“我让老赵带人去了，但对方人数太多，而且……”沈确顿了顿，“他们很懂法律。不打架，不闹事，就是‘排队’。警察去了也只能调解，没法强制驱散。”
“他们在耗我们的时间。”陆琛明白了，“耗到我们违约，耗到客户流失，耗到资金链出问题。”
“对。这是典型的商业狙击，但用上了道上的手段。”沈确说，“陆少，你到哪了？”
“还有十分钟到总部。”
“好。我在会议室等你。另外……苏小姐也醒了，她要求参加紧急会议。”
陆琛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用掺和这些。”
“她说她有办法。”沈确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她说，这种‘堵门战术’，在外卖行业很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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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小暖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身上还穿着睡衣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有刚睡醒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她面前摊开着一张西区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陆琛推门进来时，她抬起头，两人目光对上。
“陆总。”她站起来，声音有点紧张。
“坐。”陆琛在她对面坐下，“沈确说你可能有办法？”
小暖深吸一口气，把地图转过来对着他：“我看了后台信息，被堵的五个仓库，位置都在这里。”她指着红圈，“这些仓库主要是做日用百货、生鲜冷链和电子产品的中转，对吧？”
陆琛看向沈确，沈确点头：“对。”
“那今天的发货计划里，紧急程度最高的应该是生鲜冷链。”小暖说，“海鲜、肉类、蔬菜，这些不能等，多等一个小时，品质就下降一分，客户就要索赔。”
“没错。”负责仓储的老陈插话，“光生鲜这块，今天早上六点前要发出去十二车，现在一辆都出不去。按合同，超时一小时，赔偿货值的百分之五。”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但生鲜车有个特点。”小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为了保温，车厢都是特制的，对路况要求高。不能走坑洼路段，不能频繁启停，否则制冷系统会出问题。”
她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这五个被堵的仓库，生鲜车常规出车路线都要经过中山路或者解放路——这两条路，每天早上五点半到七点，是环卫车作业时间，会占掉一条车道。如果这时候车流再因为‘堵门’绕行，拥堵概率是百分之百。”
沈确的眼镜反着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阎不仅知道我们的发货计划，还研究过我们的出车路线和时间。”小暖抬起头，看着陆琛，“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堵门，是精心策划的。他们要的不是让我们迟到几个小时，是要让我们今天的生鲜订单全部烂在仓库里。”
陆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那你的办法是什么？”
小暖咬了咬嘴唇，从旁边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APP：“这是骑手们自己开发的路况共享软件，没上应用市场，就我们圈子里用。里面有全市所有道路的实时状况，精确到哪个路口有个坑、哪个桥洞限高多少。”
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五个被堵的仓库，虽然正门出不去，但都有侧门或者消防通道。这些通道平时不用，是因为太窄或者路况不好，大货车走不了。但……”
她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但是，如果换成中小型冷链车，是可以走的。只是需要非常熟悉路况的司机，知道怎么避开那些坑洼和限高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陈先开口：“中小型车？那运力不够啊！一辆大车能装五吨，小车最多一吨。我们哪来那么多小车？”
“有。”小暖说，“‘同城伙伴’平台现在有一百二十三个注册用户，其中四十七个是货运司机，开的就是中小型货车。另外，我还有二十几个骑手朋友，他们认识更多的货车司机。如果现在联系，一个小时内，我能调集至少三十辆中小型冷链车。”
沈确推了推眼镜：“费用呢？临时调车，价格会翻倍。”
“不用钱。”小暖说，“我跟他们说了，今天是帮忙，以后咱们平台有订单优先派给他们。跑货运的都知道，稳定的货源比一次性的高价更重要。”
陆琛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熟悉的、执拗的光。
“你有把握吗？”他问。
“七成把握。”小暖老实说，“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生鲜订单百分百会赔。七成比零成强。”
陆琛看向沈确。
沈确沉默了几秒，点头：“可以试。但需要技术部配合，重新规划出车路线和装车方案。另外，仓库那边需要人协调，让小车能从侧门进出，同时还要稳住那些堵门的货车，别让他们发现我们在转移。”
“我去仓库。”老陈站起来，“我带人过去，就说我们要清理消防通道，让他们让开点——这个理由他们没法拒绝。”
“好。”陆琛做了决定，“沈确，你和技术部负责路线规划和车辆调度。老陈，你去仓库现场。苏小暖……”
他看向她：“你负责联络那些司机，确保他们准时到位。”
“是！”小暖用力点头。
“行动。”陆琛站起身，“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六点前，我要看到第一批生鲜车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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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西区，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小暖裹着羽绒服，坐在总部一楼的临时指挥中心里——这里本来是员工休息室，现在摆满了电脑和对讲机。技术部的人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沈确站在白板前，不断更新着路线图。
小暖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李哥，对对对，就是鑫发仓储的侧门……什么？限高两米二？你那车多高？两米三？那不行，过不去。这样，你绕到后街，从那个建材市场穿过去，那边限高两米五……对对，我知道那条路烂，但你车小，慢慢开能过……”
“张师傅，你到哪了？还在中山路堵着？你掉头，走幸福里小区那条巷子……对，就是那个平时不让货车进的巷子，今天特殊，我已经跟物业打过招呼了……什么？巷子口有石墩？让人搬开啊！你就说你是来送急救药品的，他们不敢拦……”
“王姐，你的车是电动冷链车是吧？续航够吗？要跑三趟？那你先去西仓路那个充电站充半小时，电费我们报销……对，越快越好……”
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但还是很清晰，很坚定。每联系一个司机，她就在地图上标注一个点，然后用对讲机告诉技术部的人，技术部再把这个司机编入调度系统。
沈确偶尔会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这个女孩，在一个小时前还穿着睡衣，现在却像一个真正的指挥官，在调度着三十多辆车、五十多个司机，应对一场突如其来的商业袭击。
她用的不是多高深的战术，就是最朴素的行业知识：哪条路能走什么车，哪个小区保安好说话，哪个充电站这个时间还有空位。
但这些知识，在这个凌晨，比任何战略都管用。
凌晨五点二十分，对讲机里传来老陈兴奋的声音：“第一辆车出来了！从小路出来的，那些蓝车没发现！”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小暖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继续。”沈确的声音依然冷静，“还有七车没发出去。不要放松。”
“明白。”
小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继续打电话。
凌晨五点五十分，最后一辆生鲜冷链车从北仓路的一个老旧小区里钻出来，驶上了主干道。
对讲机里，老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全部发出去了！十二车生鲜，全部按时发出！一辆都没落下！”
这次，指挥中心里没人压抑了。技术部的小伙子们互相击掌，有人甚至跳了起来。
小暖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抬起头，看到陆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做得很好。”他说，声音很轻。
小暖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陆琛从旁边拿过一瓶没开封的水，拧开，递给她。
小暖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正好，不凉不烫。
“你怎么知道那些小路能走车？”陆琛问。
“送外卖的时候……走过。”小暖的声音还是哑的，“有些小区不让电动车进，我们就得找别的路。有时候为了抄近道，连垃圾站后面那种路都走过。走多了……就记住了。”
她说得很平淡，但陆琛听出了里面的辛酸。
送外卖三年，风里来雨里去，记下的不只是路，还有这座城市的每一道褶皱，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而这些，在今天凌晨，救了一场价值几百万的生意。
“去休息吧。”陆琛说，“接下来交给沈确。”
小暖点点头，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晃了一下。
陆琛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
小暖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灯光下，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很温和。
“谢谢。”她说。
“该我说谢谢。”陆琛松开手，“去睡吧。”
小暖走出指挥中心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出鱼肚白，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
她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
手机震动，是平台有新消息。
她打开，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
「干得漂亮。但游戏才刚开始。下次，不会这么容易了。」
消息在五秒后自动撤回，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小暖盯着屏幕，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一点点绷紧。
她转过身，看向总部大楼。
陆琛还站在指挥中心门口，正和沈确说着什么。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而在他身后那栋大楼里，还有很多人没睡，还在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小暖握紧了手机。
是啊，游戏才刚开始。
而她，已经站在了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