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精神域修复后,方洄睡了很久,对她来说是难得的休息。
醒来时,房间里没有灯,只有墙壁上的电子屏放着月明星稀的天空,发出微弱的亮光。
方洄借着电子屏的光打量这间房,里面家具少得可怜,摄像头却意外得多,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囚禁。
为了什么?她怎么了?
方洄觉得喉咙一紧,正打算下床找杯水喝,房间里突然亮起灯,玻璃墙另一面的金属大门缓缓开启,成群结队的人涌了进来。
察觉到不对劲,方洄眯了眯眼,召唤精神体:“银蜘蛛。”
隔着玻璃,通过制服她大概分辨出这些人都是谁,哨兵、向导、医疗员,方洄的眼睛瞥到他们胸前都佩戴一枚以蓝色为底,点缀橙色星空的徽章。
第一指挥部?
她现在应该还是圣所的学生,而圣所隶属于帝国,没道理她会出现在这里,更何况是以囚禁的方式,帝国人知道这回事吗?
“方洄,你醒了,我们要给你做一个检查。”一位脸上有疤的医疗员和方洄隔着三位哨兵对她说话,要不是她开头叫了方洄的名字,她都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话。
三位哨兵没有等方洄回答,分别站在单人床两侧就想让她配合抽血。
“银蜘蛛、银蜘蛛!” 任她怎么在意识里喊叫,银蜘蛛一直没有出现,她挣扎扭动身体,试图将手臂从哨兵手里抽回来。
突地,脖颈处传来电流,身体不受控地颤抖、抽搐。
是精神力屏蔽器,专门研究出来控制哨向的机器,它可以使哨兵和向导的全部精神力释放失效,同时还能控制精神体不现身,而电击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功能。
“医疗员可以靠近了。”
方洄想动却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医疗员在她身上又是针管又是仪器的,她许久没说话,嗓音沙哑又颤抖:“冯念……如,叫……她来。”
没有人承诺她,医疗员在确认她全部指标都正常后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医疗员问她:“有哪里不舒服吗?”
“电得我头痛。”方洄勉强睁开眼又立刻不受控地合上,眉间薄薄的皮肉挤成两条线,发出虚弱的声音,却不难让人听出她在生气。
扎马尾的医疗员没有因此产生别样的情绪,她理解她,任谁被电上一下都不会有好心情,她安抚道:“大概几分钟后会恢复,你应该饿了吧,晚点会有工作人员给你送来晚餐。”
“小雯,走了。”她被有疤的医疗员叫走,方洄听到一些警告,“少跟这里的病人说话!”
“可是……”
“没有可是!”
一群人来得快,走得也利索,方洄晕乎乎地喘着气,她怎么成病人了?
扎马尾的医疗员离开23层后闷闷地坐在工位上,旁边一位男同事见状便安慰她:“特殊时候保持距离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你知道的,23层的病人都很危险,像组长那样的都算运气好了。”
“我知道……”但她就是想跟方洄说句话,这可能是她唯一能和方洄交谈的机会。
男同事仍觉得她没听懂:“她连养父母家的长女都杀了,对你这个陌生人更不会手下留情,你凑过去,万一电击对她没效,或者哨兵拦不住她,你说不定都没气了。”
“那都没有证据!她哪里s……”她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大声反驳,几个字还没说完就被男同事拉住了。
“别说了别说了,你别忘了你现在在哪!”
男同事将她按在位子上,赶忙笑嘻嘻地起身跟其他闻声看来的同事打哈哈:“聊八卦呢,我说那家光脑店宰客,她不信。”
“哈哈哈哈,小雯要换光脑啊,我这有家店可以推荐给你。”
“你这家店一般吧,看看我这个。”
……
正如医疗员所说,她们离开后没几分钟方洄就恢复了,她脚步虚浮来到桌前大口大口喝完一杯水,又向外面站岗的哨兵要了一杯。
哨兵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方洄,抬腕看了眼光脑直接开口拒绝:“马上就到晚饭时间了,到时……”
“给她倒杯水。”哨兵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人,方洄的情绪倒是在一见到来人就发生了变化。
她一只手抠着只能从外面开启的探视窗,阴沉着脸像随时能把探视窗砸烂,从狭小的窗口里爬出来的样子。
“我好像不归你们第一指挥部管吧,冯指挥官?”
“是不归我们管,可是最先在零号区找到你的,是我们第一指挥部。”
冯念如笑起来眼尾弯起一点弧度,她这副百年不变的笑脸让方洄看着就不爽,她一句话里没几个是方洄清楚的信息点,她直接问:“在零号区找我?什么意思?”
冯念如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对哨兵吩咐道:“让医疗组再来一趟吧,这么明显的记忆缺失,怎么没查出来?”
“是!”哨兵埋头只想赶紧离开,没查出来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没给方洄说话的机会吧。
方洄听到医疗组就在自己脖子上摸了摸,总觉得有点麻麻的。
“我不是在参加考核赛吗?”得趁医疗组来之前弄清点事情,万一又把她电晕了,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冯念如都不好说。
“当然,你在考核赛的表现很好,毕业应该会被安排在前线,”她状似好奇问道,“你们最后去零号区深处是想再猎一只高级异种?”
方洄急切想要知道答案,冯念如最后一字的尾音刚落下,她便立刻追问起来:“你都猜到了还问什么,接着呢?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接着你杀了齐也,犯了病,第一指挥部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接手治疗临近狂化的你,”和匆忙赶来的医疗员对视一眼,她得体笑着让出门口的位置,“就这么简单。”
方洄什么也没说,抠着探视窗的手垂直落下,她也让出了房门的位置,径直走至床边安安静静地坐下。
之后医疗员进来,和冯念如说了什么,冯念如又讲了哪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临近狂化对她来说是件可以称得上常见的事,和其他人一样,会没有理智、无差别攻击。
但她一直都控制得很好,齐也对此也了如指掌,甚至考核赛开始前,齐也还多拿了几支抑制剂给她,真到了无法控制的时候,齐也肯定会及时给她打抑制剂。
况且,齐也怎么可能会死?
她努力回想那几天发生的事,圣所考核赛她和收养她的齐家孩子们组队,哥哥齐再、妹妹齐也。她们的队伍很强大,三人都是圣所里成绩排名前列的学生。
在零号区时,她们每猎杀一只异种,就会取走异种身上可以供人类再加工的部分,即异材料。
当他们将这些材料分别计算后,齐也说出自己的担忧:“已经过了五天了,现在这个分数看着还不错,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怕就怕其它队伍后来居上。”
“确实在零号区什么都说不准。”方洄靠在一块巨石上休息,一边佩服哨兵的体力,一边检查自己的激光手枪,里面剩的能源只够她开一枪了。
“你们能源还够用吗?”她还有一把一颗子弹的小手枪。
两人跟着检查了一番,负责打头阵的哨兵们可用能源比方洄还少,好在他们有特制冷兵器,齐再和齐也用的是同一款大剑,由高级异种的脊骨制成,这种材料使武器更轻便、更锋利,即使足有人这么高,哨兵挥动起来也不会太费力。
齐也把自己的一把手枪丢给方洄:“省着点用,只剩一颗子弹了。”
“我不要,你比我更需要。”
方洄又给齐也递回去,齐也没接,反倒是齐再拿走检查了一番,想了想还是觉得留给齐也比较妥当。
“最后再猎一只吧,我去深处边界引一只高级异种来,你们埋伏在这里。”
齐再下定决心站起来,摆正胸前绑着的机器。
这是一台专属于小队的摄像机,通常由队长佩戴。
零号区信号差,开不了直播,这台摄像机只有录像功能,专门用来记录学生的比赛过程,一是为了防止作弊,二是为了截取精彩片段拿去宣传。
在零号区补给站遇到其他同学时,还有人对齐再打趣道:“要不是队长戴摄像机,我们都分不清你是齐再还是齐也。”
双胞胎长得像一个人,发型、制服,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样,齐再早已习惯被人说“分不清”这种话,他也只是笑着耸耸肩应付过去。
齐再提议分头行动后,没打算听取她们两人的意见便向深处跑去,齐也早就习惯他的性格,埋头就给方洄准备抑制剂。
方洄记得齐也当时说:“以防万一打一针吧,别到紧要关头出问题了。”
后来的事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医疗员取下贴在方洄额角的机器得出结论:“可能是受到药物的影响。”
冯念如盯着医疗员手里的终端看了会儿,颇有兴趣地问道:“早上那一针影响这么大?”
但医疗员下一句话让她瞬间没了兴趣:“不是,早上那一针不会有失忆的副作用,应该是她来23层之前喝的……”
“好,”冯念如没有再听下去的意思,直接打断了医疗员要说的话,“你们回去吧。”
说完,医疗员点头准备离开,冯念如和几个哨兵站着没动,方洄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回忆,她打算进入精神域里找找看丢失的记忆。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解决:“晚饭吃什么?”
几个走得慢的医疗员听见这句话同时转头看向她,带着怪异的探究:怎么有人这时候还关心吃的?
方洄坚定又直白的眼神给了她们答案:“饿了。”
“营养液。”冯念如身边的一位哨兵说。
“这么没人性?”方洄嫌弃的眼神毫不遮掩,这几年除了出任务,其它时候她可碰都不碰营养液。
在这个时代,人类的一日三餐都是由工厂加工制作的营养液,不管是营养成分、饱腹感都足够维持人类的日常所需。
而人类之所以开始依赖营养液是因为新鲜食材难以获得,星际的土地无法自然生长出可食用的植物,异种的出现占据了人类大量的生存空间,给动物留下的活动范围就更少了,就这样它们减少、消失,人类寻找另一种活下去的方式。
与普通人不同的是,哨兵、向导光靠营养液还不够,他们需要货真价实的饭菜才能将能力发挥到极致,因此帝国设立专门培育组,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进行养殖工作。
哨兵听到方洄的话不自然地避开视线,他们确实只给方洄准备了营养液,但此时此刻他得为他们的“没人性”找一个完美的借口。
“以你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需要保持战斗力,营养液足够用了。”
方洄冷哼一声沉默了,如果是小时候有营养液喝都是件奢侈事,但现在的她习惯了饭菜,营养液就不算什么好东西了。
“就当是在出任务了。”她这么安慰自己,心里想着另一回事,对这些也就没那么计较,但很快就有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冯指挥,麻烦准备些餐食。”
方洄看了眼说话的人,仔细回想自己没见过这张脸,但听过这个声音,她还认得这人佩戴的徽章:“帝国?你是谁?”
眼前人右手置于左肩下,微微弯腰,一个幅度很小的鞠躬,看进方洄眼里是棕黑色的虹膜,带着距离感的颜色:“机动组组员项近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