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白塔顶层是王的宫殿,庄严厚重的门打开,通道上绣着白金色暗纹的白地毯直通尽头,沿路上只有一个简单的会客区。
黑色皮质沙发上一位穿着西装的长发男人前倾着,藏青色竖条纹外套、黑色衬衫,肩线延伸,贴合手臂折出最合身的角度,他有些瘦,撑着下巴的手能看清皮下骨头的轮廓,一双狭长丹凤眼正全神贯注观看全息投放的视频。
画面里,方洄站在银蜘蛛身后,那只庞大的精神体像块巨石一般阻挡面前穷凶极恶的怪物。精神体不单单外形大,能力也很出众,她们和这些低级怪物不一样,不需要靠外表吓退敌人。
向导强大的精神体抵得上一个上等哨兵,十几个异种仅在几秒间便死在原地。
“蛛丝绞杀,真有趣。”他毫不吝啬欣赏的话语,几乎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影像中,哪怕摄像机频繁晃动也不影响他的沉浸。
袁向南坐在一旁不敢打扰王,她来是有事要说,但王始终没有允许她开口。
等着等着,她竟也跟着看了进去,这是她们所有人寄予厚望的三个孩子,考核赛前,帝国就准备好了一支预备小队,只等她们毕业加入,结果,谁也没想到的事发生了,活下来的人也拒绝了这个“礼物”。
“这会让我忘不掉死去的同胞。”双胞胎的其中之一这么对她说,她为他可惜。
视频里,三人小队收拾完异材料原地蹲下检查能源,许是方洄忘记叫回精神体,那只大蜘蛛将三个小小的人类笼罩在身下,她们失去不多的光源,同时抬头望天。
一条长而直的银色蜘蛛腿占据大半个画面,表面一束光经过,浮过一线特别的纹路。
正当袁向南想再仔细看看时,全息投放黑了下来,王关了视频问她:“结果怎么样?”
“根据项近泽带回来的血液样本,确实查到她体内含有档案中的某些成分,排除意外摄入,大约有80%的可能性可以证明……”
王不需要一个可能性的回答,他要听到准确的答案:“叫她来一趟。”
方洄几乎可以说是积极回应上级要求,让她来她就立刻丢下精神疏导的工作赶来了。
一下星际飞船,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袁向南,这是方洄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和以前在礼堂上见到的不同,那时候的她穿着帝**用制服,胸前别着各种形状的勋章,头发整齐梳着盘在后脑。
而现在,她的头发是随意一折就扎起来的,穿着一件纯色的长袖T恤,她抬手时,袖子还能显出她手臂上的肌肉轮廓,这没什么特别的,哨兵都这个样子。
不同的是,她眼下青色很重,让人很难相信她的精神气是真的好。
袁向南的工作不单是部署机动组工作,她深受王重用,经常参与决策会议。
这么厉害的人亲自来接她,换是别人大概会愧不敢当继而好好拍下马屁,但方洄向来知道自己的优势,她不怯场也不恭维,只当她是普通哨兵。
“累了吧,虽然说是来给你补办毕业仪式,但时间太赶还在准备,不过你放心,明天就能准备好。王知道你一直以来身体不太好,这次给你安排了体检。”
袁向南带她来到一间治疗室,装修上和其它治疗室差不多,这里没有安装体检专用的医疗舱,而是简单放了一张普通病床和一台垂挂着多条连接线的终端设备。
医生说:“这是新研发的医用分析电脑,效果比你以前用的要好很多。”
她接过医生拿来的衣服,是一件很薄的病服,靠背后的几根细带子固定,方洄换上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丝毫不在意别人死活。
对于医生来说倒是无所谓,方洄在她眼里和解剖用的兔子没两样,这不过这只兔子好看些。
但是袁向南却不行,虽然同为女性,但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允许自己看得这么透彻,她实在尴尬得没法睁眼,几乎是闪现在方洄身后,她给她披上了外套:“还有些东西要准备,别冻着。”
看着方洄将外套拉好,袁向南总算松口气直视她,还好她支走了项近泽,不然这得乱成一团。
方洄裹着外套坐在一边静静等着,这时候她褪下所有攻击性,乖得像只真兔子。
“怎么了,紧张?”袁向南端来一杯热茶,“茉莉花茶,喝了会舒服些。”
“不紧张。”
“那怎么这么安静,以前追着哨兵把人打哭的不是你?”
那次圣所闹得很大,被打哭的哨兵是一位公爵的儿子,十六七岁的男孩,哭得狠了连三角肌都在颤,袁向南第一次觉得肌肉很突兀。
公爵替自己的孩子抱不平,15岁的方洄也不躲,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听公爵骂,等公爵骂完喝口水的功夫,她不怕死地说了句让大家都惊掉下巴的话。
她说:“你骂完了要打回来吗?”
公爵自然不可能打小孩,但他没想到自己又是骂又是讲道理,结果这小孩还接着挑衅。
最后还是齐再站了出来,事情起因是男孩在排队训练的时候故意绊了方洄一脚,方洄也趁他经过时以牙还牙,男孩嫌丢人就打了方洄,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打不过这个向导。
哨兵打不过向导,说起来真是可笑到极点,公爵直呼不可能,看了监控才终于接受这残酷的事实,也是那时候,大家知道了方洄的厉害。
袁向南站在她身边,只觉得她一下子长大了许多,经历了和同伴的生离死别后,成熟了许多。
“考核赛最后一天,你们见到秦合一了?她狂化有哪里不正常吗?”
方洄喝茶的手一顿,随即点了点头,捧着杯子又喝了口。
她掩饰得巧妙,但敏锐的哨兵还是发现了异样,她周身莫名散发敌意,看得袁向南想笑,果然和以前没差多少,脾气还是不太好。
“把她接回来后她状态一直不好,你记得些什么细节?”她问得不经意,也很随性,就好像并不在乎结果,但方洄不能胡乱回答,她知道秦合一在帝国手上。
“那天的事……我也不太记得了。”少说,少给自己惹麻烦。
袁向南接着问了几个问题,听上去想了解秦合一在零号区时的状态,但方洄却觉得是另一种意思,她配合回答,说得含糊,句句有所保留。
“准备完毕,可以开始了。”方洄躺在病床上,身上贴着几十条线,一台泛着蓝光的机器悬浮在她身体之上,这么夸张的体检她还是第一次做。
医生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也就第一次麻烦些,以后连衣服都不用换。”
整个治疗室只有医生操作分析电脑的声音,方洄这才注意到这间房间的隔音很好,通常这样的地方多少会有病人的痛呼和咒骂声,但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就像四周没有人一样……
或许,真的没有,她被带上来时就没有遇到其他人。
“喝了茶有没有放松些?”袁向南问。
“有……我,我有些困……”
“睡吧,都是自己人,没事的。”
蓝光机器将方洄从头到尾来回扫描多次,分析电脑上一行行检索,终于,伴随着方洄平稳的呼吸声,机器设备都停了下来。
分析电脑上弹出一份档案,医生指着其中一个数字说:“可以百分百确定她是其中一个。”
“源是什么?”
“没有记录。”
就算确定方洄睡着,两人之间的对话仍如打哑谜似的,含糊不清的对话很快结束,袁向南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留下医生照看她。
走廊里突然传出吵闹的叫喊,治疗室的门被砸响。
“陈医生!抑制剂有问题,3号快死了!”医生推开门跑了出去,方洄听见隔壁房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
“体检怎么还给人下药?”方洄从小就有睡眠障碍,早些年方来舟没少给她试过安神茶和其他东西,不仅没成功过,还导致她有段时间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
方洄慢吞吞坐起,在分析电脑前一顿折腾什么都没收获,哪来的新机器,不会用!
她听见隔壁细微的声音,想放出精神体去偷听,这才想起装睡时被戴上精神力屏蔽器。
先进技术无法实现时,往往需要采取一些传统手段。
项近泽被支开后本可以回休息室,或者去训练场看看许永,但他还是放心不下,在这一层找了一处坐下。
直到他听见治疗室方向响起“快死了”的喊叫,他心中一惊,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慌乱急促的脚步回荡在连廊里。
不是体检吗,为什么会出事?
是袁向南要她的命?还是王?为什么?齐也的事情不是澄清了吗?
短短一条连廊,以哨兵的水平,几秒就能跑到,可这几秒却这么漫长,他的神经紧绷,怕自己失去一个救她的机会。
推拉门猛然打开,治疗室的空气从冰凉刺骨回温,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一个,他看见方洄双手撑着身子,侧脸贴在墙上,小偷似的偷听墙的另一边。
原来她没事,原来她只是在偷听。
视线向下,他脸上不易察觉的笑彻底僵住。
侧面看去,方洄那件单薄的系带病号服后,那条曲度线条完美的腰椎骨忽隐忽现,呼吸突然变得粘腻起来,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后,他迅速转过身,却见推门大敞着,下意识回拉却把自己也关了进去。
那只黑狼精神体不合时宜地出现,成年犬大小的黑狼围着方洄打转,项近泽低声呵斥:“回来!”
黑狼装作没听见,仰着脑袋兴奋地求摸摸,平时只要它一出现,方洄就会陪它玩上一阵子,这次却一反常态,她双手环在胸前,睥睨黑狼,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