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娃空洞无神的眼竟疑惑地转动起来,盛怒狰狞的五官被扯开似的舒展。
方洄侧着的脑袋终于回正,她毫无温度的眼直视面前动弹不得的怪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无法理解的异种依旧睁大着眼,红色眼珠胡乱打转,鹰爪似的双手从向导面前僵硬地移动到腿侧。她缓缓转身,腿直愣愣地迈开朝项近泽走去。
身经百战的哨兵在见到异种的脸时愣住了,这是一张极其复杂的表情,出现在人类脸上更显诡异,像是有无数无形手在她脸上撕扯,从她的眉头、眉尾到嘴角下巴,每一处都被刻意拉扯,直到她脸上出现一个……类似笑的表情。
异种的每一处面部肌肉都在反抗,她抽动的皮肉在笑脸上表演舞蹈,这张怪异的脸上不时变换着,笑的、怒的、笑的、怒的。
很快,僵直的手抬起,“砰”的一声,项近泽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丝线反射日光,闪着银白色的细光,从挣扎的异种身上绷断弹开。
花一样,项近泽想起自己曾在古籍上见过一种名叫“盘龙银浪”的花,就像她们一样。从方洄背上盛放的花瓣,细长繁多又坚韧,簇拥保护着方洄这一重要的花蕊,她们齐齐绽放在这吊诡的世界。
真好看,项近泽这么想。摸枪的手一松,弯刀一勾,从蛛丝控制下逃出的夏娃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呆愣在原地,一秒间,她成了一具横断的尸体。
项近泽用刀挑了下夏娃的肩膀,埋在地上的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与几秒前完全不同的表情,不如说是,没有表情。
五官如木刻的器官,用黏着剂贴在人皮上,扁平模糊的像纸似的贴在上面,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不是在异甸园……
“太阳快下山了。”方洄打断项近泽的进一步动作,她停在项近泽身后,熟练地趴了上去,她在催促他,天黑后就不方便行动了。
“嗯。”
夕阳时分,异甸园被漫天澄光所掩盖,整个世界陷入昏暗的黄色,成对的伴侣一息之间只剩亚当。他们采摘下红果装进竹篮,十颗、二十颗,人们无法看清竹篮中是什么样,只知道不管他们放进多少红果,那个篮子依旧如空的一样。
但在某一个时间点,太阳还未完全陨落前,异甸园的深处传出鸣叫,亚当们像接收到同一个指令一样,他们的手划开胸膛皮肉,面无表情地两手合力折断一根肋骨,泛黄的白骨上挂着粘稠的血,一下子,骨头长出手脚,变成人,夏娃再次出现了。
项近泽赶在天黑前来到安全区,这里是所有人公认的安全地带,三三两两的队伍各自占据一处。
角落里,几个哨兵围在一起,身子最高最壮的一个压着嗓子,偷偷摸摸地问:“她有没有发现我们?”
“那还用说?肯定有。”黄毛哨兵仰头伸着舌头接住最后一滴营养液,随手将瓶子一丢,手搭在大块头肩上,接着道,“我看到她给队长打手势,是不是啊,队长?”
被叫队长的哨兵是个矮个子女性,她留着寸头,右耳上带着黑色的耳钉,她给身边的向导递去营养液,很轻地点了下头。
“队长,你说说,她打的什么手势?帝国手势我们都不懂。”
“她叫我们过去。”
“哎!那你怎么不去?!我们不就是来做这个的吗!”黄毛作势起身,大块头却一把将他按了下去。
“你别乱动,队长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说完,两人齐齐亮着眼睛看了过来,他们四人一起做雇佣兵已经五年,配合很好,队员严格按照她的安排做事,不过这次却都有些躁动。
大概是因为方洄吧,又是高材生,又是被关押软禁的,几人的八卦心都快跳出胸膛了。
“我拿不准那谁的意思,不知道要不要去。”队长搓了一把脸,透过指缝朝方洄的位置瞄了一眼。
大块头和黄毛挪着屁股靠近队长,心思完全外露出来,跃跃欲试地说:“展开说说,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记得他是说……是说保护她。”
哑巴向导也贴近她,嘴里“啊啊”了两声。
“好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想保护自己的仇人,他的……不是死了吗?”
“我看我们得过去,这个工作必须做到位!队长你胆子太小了,这都不算事!”
队长低头失笑,其实她有点后悔接这个工作,她摇摇头,说不去了,大家轮流守夜吧。
三人没有听到想听的,兴致缺缺地、横七竖八地躺下,队长给向导盖了条保温毯,再次望向方洄她们躲藏的石洞。
齐再当时提完需求后,当天又找过她一次,他说:“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但别让她轻易得到。”
队长下意识以为他还是恨方洄,结果他接着郑重补了句:“不许让她有任何闪失。”
说她们哨兵脑子直吧,她确实不理解齐再的目的,也许只有像他和方洄那样的人才懂其中的深意,队长想了想,决定按照这位老板的吩咐做事,方洄要什么,她们就晚半天给。
此时此刻,方洄正整备销毁雇佣兵偷偷塞给的纸条,大约是在出入口人挤人的时候塞进她口袋的,只一眼,她就看出这是齐也的笔迹。
她们两人想法一致,如果帝国这位队长实力不行,就放任他死在混沌区,方洄跟着雇佣兵完成任务就行。
但项近泽完全是靠实力成为队长,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失效了。
方洄猫着身子在这低矮的石洞里走来走去,她找不到可以安全处理纸条的地方,项近泽看她一路困顿,来了混沌区倒是精神得像只老鼠,他没管她,斜靠在洞口听着外头的动静。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异甸园,也不是他第一次和浅处异种打斗,无论是力量、速度或是智力,这都与往常大有不同。
能量异常波动是会使异种能力大增,但通常是位于深处的核心异种,从未有过浅处的异种也受影响的先例,项近泽闭着眼想:得写个报告上去。
正当他思考报告该怎么写时,身边的人总是翻来覆去弄出不小动静,她嘴里嘟囔着:“地好硬……嗑着疼……”
他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保温毯铺在地上,方洄嫌不够,他又脱下外套铺了上去,她还是摇头。
“没东西可以铺了。”
不知她怎么想的,就这么盯着他的腿看了起来,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腿麻麻的,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项近泽不安地动了下,转身背对她,尴尬地说了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他下意识想:方洄肯定听不进去。
却如他所想,方洄在他背后闹出窸窸窣窣地声音,没多久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一个东西顺着他的背爬了上来!
是方洄的精神体,一只小小的蜘蛛,它爬到项近泽手臂上,然后强势地闯入他的精神域。
他发出一声懊悔又幽怨的叹息声,即便被方洄闯入精神域好几次,他还是不习惯这种感觉,她既不攻击,也不治疗,带着另一种目的,如野马般在他的图景里狂奔。
项近泽不得不请求她休息,他叫出黑狼,这只庞大的野兽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实在是委屈,它蜷曲身体侧躺下,方洄被挤在石洞的深处角落里,却难得没有发脾气。
反倒是亮着眼睛,快快乐乐地把脸埋了上去,毛茸茸的狼毛上似是长了一个人。
项近泽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方洄借着黑狼伸来的尾巴爬上狼身,整个人陷在毛里,安静地躺了下来。她的精神体从项近泽身上跳了下来,八条小腿噔噔噔地跑起来,急停之后一个起跳,稳稳地落在黑狼脑袋上。
仿佛刚才的吵闹和她周身的烦躁是一场梦,一时之间,石洞里静得像是没有人。
为了表达感谢,小蜘蛛比起主人来更懂事些,它趴在黑狼脑袋上勤勤恳恳地开始疏导工作。
是很温柔的疏导,让人身心愉悦、精神放松,不知不觉间,项近泽竟睡了下去。
这场意料之外的治疗很快结束,在这一瞬间,他便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朝方洄那儿看去,见她刚好睁着一双才清醒的眼,瞥了一眼自己。
项近泽以前猜想她觉浅,是因为正常人睡眠呼吸不会总是乱的,她在第一指挥部时爱睡觉,他认为那是残留的镇静剂作用。
这一晚证实了他的猜想,方洄不仅觉浅,还少。
他和方洄两人一个坐一个躺守着夜,偶尔项近泽会闭眼睡上一会儿。
“项近泽!”精神域里出现方洄警惕地呼喊,哨兵瞬时睁开双眼,右手握紧胸前的武器,随后,从远处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这里明明是最安全的地带,怎么会有这么多异种的气息!
项近泽身子往里挪了挪,把方洄和黑狼护在身后。
渐渐的,成群悄无声息的异种慢慢逼近,外头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而后,石洞的不远处,一个个异种排列成队远去,消失在项近泽的视线里。
却不料,队伍最后一个异种,停下脚步,回身,脱离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