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消失,灰白雪墙之下走出一只小黑狗,金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可怜兮兮地对着银蜘蛛呜咽。
【是那只黑狼。】
【毛茸茸的,想摸。】
方洄探出脑袋仔细打量着它,她早就想摸摸项近泽的精神体,幼年黑狼更让她心动了。
小时候养母就教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向来很听养母的话,又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因此,她想摸,她就摸。
幼年黑狼没有抗拒她的接触,它乖乖趴伏在地,仰着圆黑小脑袋舒服得闭上眼。幼年体的毛发蓬松,应当是软的,不扎手的,方洄干瘦的手陷在浓密的毛发里,手指可以夹住它尖尖的耳朵。
可她触碰到的是虚无,一种抚摸空气的感觉,手心感受到气体流动,是那种没有温度、没有生命的触感。
兴致盎然的表情突然冷下来,上当受骗后,目光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这是假的。”
盖在黑狼头上的手轻微用力,那只幼年体瞬间消失,紧接着,一个又一个高大的影子如黑夜一般降临在雪墙上,野兽低沉如鬼魅的吼叫环绕四周。
天色突然转暗,兽类的影子快速团聚形成一个又一个庞然大物。
群狼金色的眼眸藏在黑夜里,嚎叫是宣告领地的威慑,如闷雷破开云层直冲而下的轰鸣,方洄不得不捂住耳朵。
【是精神力攻击。】
“这下,可难办了……”聪明又强大的人,最不好摆脱了。
头狼大张着嘴露出尖锐的牙,灵敏的鼻子嗅到猎物的香气,流下几滴饥渴的涎水,前肢发力,冲方洄奔去。
野兽的攻击迅猛难以抵挡,常人一定早已面露惊恐躲闪不及,但方洄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情绪。
伴随头狼跳跃掀起的巨风,一阵强烈无形的反向冲击将狼直接打拍在地,偏偏这里不仅一只狼。
方洄尚未来得及收手,在银蜘蛛与狼群纠缠的一处,一只狼松开撕咬银蜘蛛的嘴,转身扑向方洄!
利爪划过方洄的手臂,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但她感到手臂处有破口在灼烧,她捂着手臂疼得直不起腰,半蹲的姿势激发了兽类最原始的捕杀**。
银蜘蛛一腿横扫狼群,底端锋利如刀的腿贯穿狼的身体,还没等方洄喘息,她们看到黑暗深处,一对对金色亮光……
狼的数量在逐渐增加,方洄用精神力攻击消灭围捕银蜘蛛的狼群,她爬上银蜘蛛,咬牙对着远处只看得见金色眼眸的狼群又是一次攻击。
一秒陷入沉静,周遭一片漆黑空无一物,唯有一层朦胧的灰白色雾墙伫立在眼前。
一双、两双、三双……
成倍增加的金色眼睛睁开,诡异的亮光聚焦在方洄和银蜘蛛身上,一声高过一声的嚎叫断断续续,最后连绵持续起来,越来越近……
【小狗。】
【又有小狗。】
“什么小狗,这是大狼!”方洄不耐烦地反驳道,眼睛死死盯着呲着牙向她们走来的狼群,“都什么时候了还分心?!”
方洄将身子倾着,双手想环过银蜘蛛的脖子,但精神体实在太大,她只能用手扣住银蜘蛛脖子连接处的一道凹陷。她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银蜘蛛身上,做好战斗的准备。
【这里有小狗!】
“有也是假的,我数三下,我们就朝左侧冲过去,从左突围,杀它们个片甲……”
“嗷呜!”
“什么动静!”
她猛地直起身子,转头左右寻找声源,太近,太危险。
方洄警惕环视四周,除了面前黑压压的群狼,什么都没看见,但那稚嫩微弱的叫声总是钻进她的耳朵。
“在哪?”她扣着银蜘蛛的手用力提起,银蜘蛛被迫抬起一直低着的脑袋,对面的狼群开始躁动。
“你叼着什么东西?”
银蜘蛛一晃头,将嘴里叼着的甩到了方洄身上。
又一只幼年黑狼。
“这和刚才那个不是一样吗?杀了算……了。”
不对,这手感完全不一样!
方洄抱紧手里的幼年黑狼,一手扣住银蜘蛛的脖子,厉声喊:“跑!”
一瞬间,银蜘蛛转身飞速跑起来,身后狼群紧追不舍。方洄回头尝试攻击半边狼群,它们破散开来雾一般飞走,下一秒成倍的它们卷土重来,一只紧贴另一只,像是天空的影子似的。
她大致确定硬攻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找到源头。
怀里的小黑狼一拱一拱着,有点硬的毛发蹭得方洄有点痒,这只小黑狼一直仰头轻轻叫唤,方洄看过去,它却不和自己对视。
她问:“上面有什么?”
小黑狼转头看她,立刻又叫了几声,音调更高、节奏更紧。
“真的在上面?”
被黑夜与风雪掩盖的天空看似空无一物,却在她们再一次仰头观望时,露出了浮在上空的不同景色。
方洄将银蜘蛛的丝线绑成圈套丢下,广袤的白色土地上藏着陷阱,一只前锋狼稳稳踩中,方洄猛地一拽,圈套缩到狼腿大小后再也小不了了。
她确定这一点后,将丝线随手一丢,一次接一次的精神力攻击让狼群倍增。
银蜘蛛骤然停下脚步,在小黑狼急促着急地叫声下,她们反向冲向狼群。饿极的野兽们周身散发着对捕食的渴望,狰狞大张的嘴急需一次生肉盛宴。
双方迫切的心情使它们加速了步伐。
提速,再提速,银蜘蛛八条腿疾驰在这片土地上,磨出了火星子。
狼群争相奔跑着,竟有几只狼踩在前狼的身上,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狼积木似的叠起来。
方洄弯起嘴角,把一顿焦急乱叫的小黑狼按回怀里,挡住它的视线。
冲撞之时,银蜘蛛如踩阶梯一般层级向上,纵使身后同样攀爬而上的狼用利爪、尖牙阻挠,也没使银蜘蛛停下脚步。
丝线圈套试探出这群狼是有实体之物,银蜘蛛引诱它们冲刺提速,一旦前锋狼停下,后面必然会重叠起来。
这些拼命爪抓、撕咬的野兽被踩在脚下,这样的高度足够让银蜘蛛对着空中那奇异的一角甩出丝线。
这是一座几近毁灭的悬浮岛,整座岛被掰成两半,一半荒野是燃尽的草木灰,另一半的树林燃起不灭火焰。
小黑狼一到这里便昏死过去,方洄这才发现它硬成一缕一缕的毛发上沾着干涸的血液。
林火飞出成群火焰鸟,银蜘蛛银白色身体上印出火似的光在微微发烫。
方洄将外套下摆扎进裤子,牢牢打上结,将小黑狼裹进去,她腾出两手抓紧银蜘蛛,腾空跃起挡在火焰鸟面前,丝线缠绕它们又燃烧殆尽,尽管如此,她们还是将丝线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趁一条丝线完全烧尽前,银蜘蛛就又勾上了一只火焰鸟,这座火作的桥梁带着她们飞在空中,直到落入火树林的中心。
精神域总会有令哨兵、向导最心安的一处,方洄最喜欢美人鱼许愿池,这座火树林中心的祭坛大概是项近泽最喜欢的。
方洄扯开外套捞出小黑狼,将它放在祭坛上,又将躲在祭坛后的幼年项近泽拖了出来。男孩身上遍布细小而深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是黑褐色的,全身散发着一股焦味。
方洄在祭坛前盘腿坐下,浓烟熏得她直流泪,她感受到滚烫火焰爬上银蜘蛛的身躯,听见火鸟哭泣鸣叫。
蓝石是哨兵与向导狂化的催化剂,它急速摧毁一个人的精神图景,这样强力的侵略是高效的,也是单一的。没有任何铺垫,为了摧毁而摧毁,所以这表象的精神域受损,仅需要一点时间就可以完全恢复。
当项近泽终于睁开清明双眼时,覆在他眼上的,几乎可以说是干枯的手似乎又小了一圈,随着它主人的脱力彻底摔了下来,
项近泽稳稳接住方洄,想起医生才嘱咐过让她少用精神力,他懊恼地摇摇头,将方洄抱起,等待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他从破裂的镜子里看见自己通红的耳朵和脖子,一会儿盯着数字屏幕,一会儿偷瞄镜子,尴尬地祈祷电梯再快一点。
电梯门启,外面聚着不少穿着防护服的哨兵。他们拿着喷洒器和精神力扫描器对着两人来回扫,久到项近泽觉得自己还能坐着电梯来回几趟。
确认方洄和项近泽无任何异常后,哨兵们才放下手里的机器和重武器。
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心想,短短几天,他们已经对着电梯里的两人举了两次重武器。从前对着叛徒、异种举起重武器必然发射,现在,频频两次全都无事发生,护卫队郁闷坏了。
项近泽把方洄带回23层,检查结果断定她消耗过度,累睡过去了。
“项队长,这个可以治疗你脸上的伤。”医生递来一个小瓶子,项近泽一时愣神接了过来。
“项队长,蓝石经过的路线已经确认完毕,防护员已经在进行能量控制,目前没有异常。”
“那名哨兵情况怎么样?”
“及时联系了向导,已经控制住了。”
“好。”
众人离开,他坐在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上想了很久。
那颗蓝石为什么会出现在哨兵口袋里?
方洄怎么知道并偷出来的?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方洄太难猜,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是鲁莽的,偏偏这些鲁莽在真正的实力面前无法被称为阻碍。
要想把她带回帝国,只要她好好配合等到帝国派人来检查就好,不管真正的检查结果如何,她都能回去。
可她太急了,见到齐再之前急,见到之后还急,桩桩件件出人意料。
甚至……甚至在精神域……
他揉了揉太阳穴,精神域刚修复全身还残留着被火鸟啄食的触感。
光脑上闪起亮光,他点开对话框回复消息,才发现已经是另一天的早晨,他不该在这里待太久。离开前,他帮方洄掖着被子,却听见她梦里的呢喃:
“狂化……”
“秦合一。”
“狂化,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