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般大小的精神体不容易被发现,小蜘蛛肆无忌惮地到处溜达。它跳到一人的鞋上,乘着这双鞋来到会客室。
四座沙发后立着两米长的大鱼缸,有两条小巧的玻璃鱼在水中游动。在生物难以存活的时代,寻常人家一辈子不吃不喝都支付不起一条拇指大的观赏鱼费用,而这诺大的鱼缸里却养了两条。
冯念如往鱼缸里投入一片新鲜的绿叶菜,食物进入通体透明的鱼身中,堆积在内脏鼓出小团绿色。
“17号异材料采集失败了?”
小蜘蛛乘坐的鞋子主人是一位身穿标准制服的女士,波浪长发挽起,一副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圆圆的眼睛,胸前悬挂的工作牌上写着“秘书官”。
她将光脑接收到的数据投放出来,由第一指挥部管辖的区域地图上被着重标记了几个星球。
“是,监测站报告里提到近期多个异种星球出现能量异常波动情况,17号是其中之一……”
冯念如盯着玻璃鱼一言不发。
秘书官停顿一下继续说:“这次前往17号星球采集成功的蓝石只有一颗,派出的行动队共8名哨兵,全部受到重伤,正在医疗舱治疗。”
玻璃鱼吃几口就饱了,尾巴一摆一摆地游开,那片绿叶菜被冯念如拾起丢弃,她慢条斯理地擦手,脸上依旧浮着淡淡的笑。
“太差了,没有秦合一就弱到这种地步,”她仔细看过地图上标记的数值,眼中闪过一丝躁意,“最近异动频繁,减少几个高危地区的采集任务。”
冯念如搭在鱼缸边缘的手有节奏地敲击着玻璃,水面荡起波纹,小鱼四处逃窜,她问:“有秦合一的消息吗?”
“没有,帝国那查不出一点消息,不知道她在哪里。”
“花了那么大功夫培养出来的人,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她嗤笑一声,低头在光脑上频繁输入,几个消息提醒声后对秘书官下达命令:“去买点蓝石回来,我们的士兵暂时不出动。”
“是。”
秘书官关上会客室的门转身步入电梯,她准备去医疗部看看受重伤的哨兵们,好传达指挥官对大家的关心。只需要简单几句话,就会让大家心甘情愿地追随。
“子爵夫人特意来看望我们,真是心善。”
“齐再,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医疗部门外,几名哨兵正围着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秘书官想挤进去跟里面的人打个招呼都难。
她在外面踮了踮脚,对自己没穿高跟鞋感到懊恼。好在她身旁的哨兵注意到了她,中气十足地喊了声:“秘书官!”
这么洪亮的声音把秘书官吓了一大跳,她记得这位哨兵,是被派去17号星球执行任务的哨兵之一,她被救援队发现时胸口早已被捅了个对穿。
秘书官轻轻咳了下,站稳身子,露出一个职业微笑,对大家说:“指挥官担心你们,让我来看看,你们……”
“放心吧,我们都好了,医生给我们加大了治疗液浓度,效果特别好。”
另一个哨兵指了指被他们围住的人:“子爵夫人也来看我们了。”
子爵夫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裙,脖子上戴着一圈钻石项链,头顶灯的照射下,在皮肤上映出一圈彩色的光。
“夫人。”
秘书官对着夫人打招呼,眼睛却止不住的瞄向旁边那位。
在这人群中她一眼就发现齐再了,甚至刚出电梯时听到他的名字都比别的话更清晰,她标准的职业笑放大了些,显得更情真意切了。她红唇轻启,声线柔和,话语中藏着别样情绪:“齐再,好久不见。”
与秘书官不同,早在看见齐再时就溜得远远的小蜘蛛跳上另一个人的裤脚,不管是齐也还是齐再,它都不想靠近,被发现的风险太大。
它乘坐电梯辗转在几个楼层间,好不容易找到餐车,等待方洄的传唤。
“还不饿吗?”在第三次听见方洄肚子叫的声音时,项近泽终于忍不住问她,再这样下去胃要饿坏了。
方洄看了眼时间,回过头来一动不动。
“不饿。”
咕……
胃发出很轻的反抗,方洄选择听不见。
可项近泽不忍心见她这样硬撑,算起来她从早上一餐后到现在都没吃上东西。
他蹲在方洄身边,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说:“如果它没回来,我会再叫他们开门把我的餐也送来,这样……你愿不愿意叫餐?”
他没明说“它”是谁,方洄对于他的敏锐也不惊讶,如果这点本事都没有,他也没办法当上队长。
方洄点头答应。
小蜘蛛跟着餐车回来,在餐车的遮挡下,它跳上方洄的衣服,回精神域前瞄了项近泽一眼。
【我感觉他看见我了。】
方洄耸耸肩,往椅子上一坐便急着要看小蜘蛛带回的情报。
她听到齐也的葬礼,齐再问候的声音,从这远远的记忆里看去,她分不清那个人到底是谁。一口一口把食物送进嘴里,机械咀嚼,差不多就咽下的样子项近泽看在眼里。
这样不利于消化。他心想。
她总是这样,做些不合时宜的事,一心多用……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愣,自己总是对方洄有太多要求。他不在乎别人被枪指着是站是坐,他也不在乎别人吃饭伤不伤胃。只有方洄做这些事时,他才会在意,项近泽想了又想,把所有可能性都思考了一遍……
一定是把自己代入了老师的角色才会对方洄要求那么高。
是的,就是这样。
项近泽决定从这个角色中脱离出来,现在他们不在圣所,他没有教师资格证,她也不是他的学生。
他在一旁纠正自己的思维和行为,方洄意识里涌进的记忆却使她难受地吃不下饭。
“我要见齐再。”活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这个答案对她而言很重要。
这座白塔不会困她太久,她自信帝国医疗组会将她带回去,但她不能不清不楚地跳进一个未知的洞里。
“他们会在第一指挥区待到明天,现在太晚了,明天我去请他们过来。”
“就现在!”方洄放下筷子,盯着项近泽,眼神都带着催促的意味,她使劲推着项近泽,起初他还像棵树扎根着,没一秒就顺着方向迈开腿来。
探视窗外头的哨兵听到吩咐后,积极地帮忙联络,他因工作劳累而泛红的眼突然清明起来,期待着一场对峙。
齐家人来的很快,方洄连饭都没吃完,探视窗就打开了。
子爵夫人站在齐再前面,对方洄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对你很失望。”
“失望……阿姨?”方洄双手掩面,露出一只盛满泪水的眼,偷偷哽咽着问,“你也相信那些谣言吗?”
“谣言?那把枪上最后的指纹是你的,如果不是被枪杀,她怎么可能傻呆呆地等着异种腐蚀她?那不叫谣言,那是证据。”
子爵夫人的嗓音向来是柔和无力的,声音很轻,没有服饰装点,外人无法判断她是贵族。但现在她一改往日常态,说出的话是那样坚定,方洄多看了她一眼,才确定眼前人不是假的。
“我们在齐也身上投了这么多精力,现在这些都化成一滩水,你怎么赔偿损失!”
“外面有多少人议论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我养你、养齐也不是为了受人指指点点的!”
方洄盯着地面,头发遮挡她的脸,她长长的“哦”了一声。
听明白了,是怪她让齐家蒙羞了。
也不止怪她一个人,还有死去的齐也,怪她怎么能死?
站在子爵夫人身后一直漠视的齐再对看守哨兵说了几句话,那人二话不说就打开了门锁,一道又一道解锁声响起,项近泽皱起眉。
齐再穿着一件深棕色皮衣,下身裤子和鞋子都是时尚杂志上的款式。
看到他的衣着,方洄心已经死一半了,齐家兄妹虽然哪都一样,但私下衣品是完全不同的。
齐也衣柜里都是些休闲衣裤,舒展、轻便是她的首选,而与之相反的,齐再最喜欢花蝴蝶一样的行头。
他胸前悬挂着的金属饰品叮叮当当响着,衬着他身上的杀气更加诡异,项近泽拦下他,对他说:“帝国命令,方洄不能有一点闪失。”
“放心,不会让她死的。”齐再保证,可抓着他的手却没松开。
他们目光对视,像两座对立的山峰,争抢着成为这片土地上最气势磅礴的一个。
“我说了,不会让她死,”齐再果断甩开那只手,眼睛转而死盯方洄,她顿时打了个哆嗦,“我看过他们的医疗部,设备很不错。”
齐再紧接着补充:“项队长,你的任务应该不包括限制我的行动吧。”
不包括。
项近泽没有阻拦他的理由。
“注意分寸,这里是第一指挥区。”
“当然。”
齐再在方洄面前站定,她感到危险本能后退,而威胁她的源头很快追上。钉死在地的桌子无法推动,方洄慌不择路勾住桌腿摔了下去。
一双大手将她拽住,使她不至于摔得太惨,而方洄的注意力没有一丝一毫在自己摔伤这件事上,她抓住机会反手一握,冲着对方的精神图景破门而入。
只用一眼,方洄便知道眼前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