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树林围绕中心湖向外生长,这里的大厦则是围绕中心广场黑压压一片像外延伸,直至尽头与地平线融为一体。
每一座大厦的外立面都镶嵌不同形状的玻璃,有的笔直紧凑地贴在一起,有的蜿蜒成各式各样的图案,它们看似没有共同点,却能在你随即挑选一块玻璃一路向上看时,发现它们最后都会藏匿于云间。
最高建筑顶部,向导制服随风飘荡,规整系着的领带从她脸上拂过,方洄蹲在天线塔尖上睥睨整座城市,
一阵风吹过,她眯了眯眼睛,周身散发与生俱来的高傲,下巴微扬,嘲讽道:“精神域还想关住本体?真是分不清大小王。”
【大王你的宝座是天线塔。】
方洄瞪了精神体一眼,抓着铁栏杆的手一时松动,大王决定下次把天线改成单人沙发。
【不如你就在这住下,反正原世界一定有人在抢救你,躺着就出去了!】
“我怎么觉得,原世界的人更想害我?”
方洄站直身子,摸着潮湿的云雾命令:“一鼓作气,我们飞出去。”
银白色的蜘蛛精神体将丝线捆绑在两幢建筑顶端,钟摆似地晃荡身体,方洄趴伏在银蜘蛛背上,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样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这可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也无法保证脑子一热想出的办法一定能成功。
天光藏在云后,精神域里如同背景板的天空逐渐放大,看准时机,方洄拍了下精神体。
在这最佳点位,线断,银色精神体如飞鸟般直上云霄。
晨光掀开云层,在地平线扯出一条澄白狭带,白塔中穿着制服的人们行色匆匆,湿润的凉意从窗外溜进他们急促的鼻息间。
“特别行动医疗组、特别行动医疗组紧急通知:S01号病房黄色预警!特别行动医疗组紧急通知:S01号病房……”
长长的楼梯里回荡着机械广播音和慌乱脚步声,像是商量好的,医护人员刚被几名哨兵拦下,重复三次的广播也随之停了下来。
哨兵对着机器作了生物识别,金属大门缓缓开启,沉重的背后是没有任何自然光的区域。
这是这座建筑中唯一没有窗户的楼层,医疗人员目光所及皆是白色与金属反光。
冰冷、锐利。
而他们对此,足够熟悉。
这里是23层,专门收治特殊的哨兵与向导。
牢笼似的独立房间四面皆是透明的玻璃墙,好在其中一面内嵌全息投影,一副花红柳绿的春日图景生长在双层玻璃中。
房里没有过多装饰,就连家具也少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便是全部。
此时,医疗人员和武装哨兵将那张床围得严严实实。
单人床上,女孩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与白床单融为一体,唯有漆黑浓密的头发散在这片白中,为眼前单调的场景添了一分色彩。
“方洄从昨晚7点安置后没有任何异常,精神力数值稳定,”医疗员将光脑中的信息投放在墙壁上,神色自若地分析道,“两分钟前精神力突破记录峰值,出现自伤行为,初步判断为精神域受损,注射稳定剂后再观察。”
“精神域受损的向导,多稀奇!”武装哨兵完全不认为一个戴着精神力屏蔽器的向导是个威胁,听完医疗员的诊断,举着武器的手都松了。
就在这时,连接方洄的几台仪器同时发出爆鸣声,听力敏锐的哨兵们无不蹙起眉头,但依旧训练有素地齐刷刷举起武器对准床上昏迷的人。
S01号房外,第一指挥部的指挥官冯念如对身旁的人笑了笑,两个酒窝深陷在嘴边,“你看,她这个情况离开这里会很危险。”
“这一点帝国也有所考量,当然会做足防护工作。”
项近泽礼貌性一笑,又说了句不劳费心,冯念如面色不改,朝里面刚刚做分析的医疗员招了招手。
“让我们医疗员向你汇报下方洄的情况,从接她过来那天起,他们可忙得没好好休息过,”冯念如笑起来,开玩笑地说,“帝国可得给他们发点福利。”
项近泽顺着点点头,表示会向上级提及这件事,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就像真的把话听进去了,冯念如无奈地想,果然机动组的人还是适合捕杀异种,开玩笑都能当真的。
房门外的哨兵将几个锁一一打开,医疗员迈出房间的步子在看见项近泽那一刻顿了一下。
她在里面隔着景象投影没看清指挥官身边的人,这是一位她从没见过的人,23层戒备森严,通常不会有陌生人出入。
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左胸前别着一枚帝国徽章,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个标准正三角领带将衬衫领口收得严丝合缝。
医疗员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只一眼她就知道这是个哨兵,因他眉目中带着一丝未退的杀气,这是常年往返异种星球的士兵们都有的眼神,许是他刚离开异种星球不久。
医疗员强行按下心中的害怕,尽量无视哨兵锐利的眼,她向冯念如颔首示意。
“这位是机动组黑狼队队长,他来了解方洄的情况。”冯念如直入主题,一点时间都不浪费。
项近泽也是个效率至上的人,他直接问道:“精神域受损是怎么回事?”
“只要受到承受范围外的精神力攻击,就可能发生精神域受损的情况,虽然常见的例子都是五感敏锐的哨兵,但向导精神域受损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医疗员边说边打量项近泽,从他蹙着的眉头中可以知道他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他是个讲礼数的人,默默听完也不打断,等到她说完后,他对自己的提问进一步解释:“方洄怎么会精神域受损?”
“初步判断她在零号区受到异种发出的强烈精神力攻击,这种强大的攻击,使向导天生的抵抗能力、自我修复能力失效。”
短暂的沉默,医疗员知道项近泽在质疑她,这让她隐隐有些生气,她一个研究医疗员能懂得比他少?!
“你是说她在零号区短短五天承受太多精神力攻击,从而导致受损?我们检测了所有参与考核赛的学生,没有一个出现精神域受损,就连和她并肩作战的队友也没问题。”
项近泽语气毫无波澜,但医疗员认定他就是不相信自己的专业判断,接着他又说:“这是方洄,如果她都难以承受,那么同时参加考核赛的向导、她的哨兵队友,怎么还能好好的?”
医疗员听完后顿时脸色难看起来,像是不适应被人质问,又像是质问的人问到点子上使她产生了敌意。
她不管不顾地一把掀开遮挡难堪真相的布,把那些大家默契闭口不谈的东西拿了出来。
“每个人总有不同,不然怎么其他人都没在这,就她被送来了?”
“这里——”
“谁不知道她被送来的真正原因?”
方洄懒懒散散地靠在一面斑驳墙上翻弄着袖口,又扯了下领子,原本板正的制服一下
她仰头看这高楼耸立遮天蔽日的城市,苍白的唇轻启,不由叹气道:“早知道,就不强行冲出去了。”
整个城市还在腐烂,光洁的玻璃幕墙出现裂痕,正在播放的广告大屏接连失控,闪烁着错乱的色块。
方洄面前原本喷着清水的许愿池长出绿藻,很快,绿意又被抹去,独留干枯的泛黄大理石,上面的雕像砸落碎成块,让人一眼看不出它本是一个雕刻精细似活着的美人鱼。
方洄是最熟悉自己精神图景的人,在这片只属于她自己的意识世界里,她是唯一的主宰。
可现在,她的意识阻止不了发生的一切,她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拥有这项能力,这让她很烦躁,她从没有这样清醒着感受自己的崩溃。
她被困在自己的精神图景太久,久到看自己的精神体都有些烦了。
“你行不行啊,这都出不去!”
嫌弃的声音让卧在一旁的银色蜘蛛抖了三下,银色蜘蛛身体光滑似玻璃,即使刚刚才经历了一次失败的飞行之旅,仍然干净得没有一丝脏污,全身银白,在这个日光不多见的时候成为耀眼的存在。
而银蜘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
【你别太过分了!】
它生气了。
【要不是你想这馊主意,我们早出去了!】
“我想的是馊主意,你连主意都没有!”
【你又没那脑力。】
【你想什么想?】
她们这一句那一语的争吵像忘记了时间,直到眼前的景象出现强烈的分解趋势,才静了下来。
方洄席地坐下,感受这座城市的晃动,钢筋从天而降砸地跃起的影子,某处徒然坍塌的轰鸣……
整个世界满是噪音。
她的精神图景快塌完了。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向导不能修复自己的精神图景,那么精神域彻底摧毁的那一刻,向导也将迎来自己的死亡。
没有一个向导能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方洄也没有把握自己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
“走吧。”
方洄手脚并用爬上银蜘蛛的背,刚抱住它光滑的身体,这只脾气随本体的巨型动物就跟着自己吐出的丝飞了起来。
那根丝线在难得一见的细微光束下反射银白色的光,紧接着是躯体庞大、线条锋利的精神体,它在这座城市穿梭自如,丝线源源不断地捆绑一幢又一幢建筑物,它们有的墙体脱落露出生锈的钢筋,有的因倾倒甩出各式家具。
银蜘蛛巧妙避开砸下来的各种东西,她们合力编织出一张银色的网连接每一幢摇摇欲坠的高楼,而那破裂的水泥地下生出触手般的黑雾,孜孜不倦地拖拽整座城市共沉沦。
银蜘蛛低头看向那深渊一般黑黢黢的空洞,无力委屈地感慨:【要是齐也在就好了……】
“有她在会怎么样?”方洄一头雾水问。
【这样就有一个能用的脑子告诉我们怎么做了。】
“其实我还有个办法……”
【什么什么?快说!】
“反正我们横竖都是死……”方洄抿嘴轻笑,在银蜘蛛的背上站了起来,肆意张扬的发丝随风飘扬,“往上没用,下去就好了!”
双臂展开,反身一跃,坠落中她喊出最后几个字。
身体交由风,未知的深渊期待她的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