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我迷恋那个从紧抓到松手的动作。卡佳想。
卡佳和瓦拉并排走在雪地里。她们没有唤马车,卡佳甚至没有告知玛丽或亚历山德拉她要出门这件事。她没有必要隐瞒,但她有意让这次出行成为一个秘密。瓦拉则没有对此做过多追问:瓦拉总是如此。最初,这一点使卡佳觉得很安全,但她渐渐因此怅然若失。难道唯独面对瓦拉,她便渴望着被追问吗?她想起暴雪的那天瓦拉对她说的话——“您说话太少”——她被从未有过的认真视线灼灼地望着,可她并未感到被侵略。瓦拉似乎并不是抱着求知欲想把她当做一个难解的题,也不会因答案的乏味而对她大失所望。也就是说,瓦拉对她怀着好奇心,而且这份好奇心是没有既定的答案的,因此是宽容的……这难道可能吗?**和宽容会同时存在吗?而且是对她,卡佳?卡佳不敢相信,她害怕一注视就会使它流失。可是它出现得多么短暂。瓦拉回到了那份体贴、体面、不容置疑的距离,而现在却使她失落了。
卡佳觉得头脑发热,近些天积累了许多烦闷的情绪,莫名愈演愈烈。她们保持着极少的言语,一旦开口,风雪就像是要将言语吹散了。两人对对方所说的话听得似是而非,尤其是卡佳;起初她会追问瓦拉说了些什么,也会向瓦拉重复她所说的——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谈,因为她对刚才亲密的气氛有些害怕,不知如何逃遁;后来她发现尽管重复也无法听清对方的言语,反而有了畅快的心情:这是一种类似于逃离和放手的畅快。当难以确定的幸福召唤着一个人,这个人反而兴许会干脆放弃,因为她害怕她不能掌握,失去比从未拥有更可怕……于是她需要一个放手的理由。对卡佳而言,当下的理由就是风雪太大,更根本的理由,则是她“必然”要远离这座城市的一切,那么放手吧!……这不知是否能够被称之为幸福的情绪并不像离开的念头那样纯粹是快乐的,虽然那是因为她还没有抵达离开的那一天,而与瓦拉相处的时间是在实际地度过着!这对她而言有种残酷的意味。
她开始目视前方对着风雪自顾自地说话。她说的大多是在大学的工作事宜,说下一份报刊的主题是空想社会主义的妇女问题,她(讥讽地)说有些作者的主张是是傲慢和无耻的,他们并不在他们所描绘的处境之中,却自认为无所不知,甚至要开拓主义的先锋。还有,未来的光景无非是重复着相似的历史,如果有规律在驱动着庞大的人类族群以重复的方式繁衍,那么命运不是早已经确定了吗?何必费尽心思去为了扮演这场游戏里的角色?诸如此类虚无主义的论断。然而无论怎样虚无,她讨论的都是未来。这使她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个人命运,可以借未来的想象略微双脚离地。
然而在她即将乘着飘飘然然的关于未来的论断飞走时,她忽然对自己身处的位置有些质疑:如果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那么她为什么此时此刻冒着大风雪向教堂走?这有什么意义吗?她重新意识到旁边还有另一个人在;这个人是谁?身边的人或物经常以一种熟稔的背景的形式被接受,然而有时却会忽然意识到它/她的真实存在,而感到陌生。没有什么理所应当存在,一时像紧抓住一般扑进对这个形象的念想里,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在自己的生命中存在得多么深、多么久。没有什么是不能缺失的!一瞬间,她很想握住瓦拉的手叫她不要消失,只有确认此时此刻自己握住的她的存在才能抵抗虚空……然而她遏抑了留住她的**,她采取了另一种方式:不去想她为何在一瞬间变得陌生,也不去想自己是否愿意让她变得陌生,而只让思绪停留在“没有什么是不能缺失的”这种论断里。想到这里,她重新变得平静——以及冷漠了。
她看见瓦拉那张总在微笑的嘴巴一张一合,显得有些焦急,她从未见过瓦拉这样的表情,然而她还没从自己一手捏造的虚无情绪中走出,后知后觉不明白瓦拉焦急的原因。她觉得这个人似乎叫了自己的名字很多遍,可是她装作没有发现,不作回应。
她隐隐知道她的漠视会引起瓦拉的忧郁,但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虚无情绪当中,故意装作没有察觉到瓦拉的关心。如果能引起她的一些痛苦,那是最好的了……实际上她也成功做到了。然而这对她们难道是有益处的吗?难道只有足够残酷,爱才会发生和继续吗?
她们很快走到了教堂。今天不是主日,又遇上暴风雪,例行的弥撒叫人昏昏欲睡,在座的人很少:有几个流浪汉模样的人,兴许是进来避雪。而寥寥无几的教职人员默许了他们的存在,兴许是由于仁爱,也可能只是懒于多费口舌。
圣玛利亚教堂很小,白墙上斑驳着几块半脱落的墙皮,耶稣十字架的木质挂件下在墙壁上坠着一滴长长的蜡油。进门之后,风雪的声音忽然停止,卡佳开始觉得被寒风吹过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这种疼痛愈发变烫,比寒冷更难以忍受:寒冷之后是麻木,而温度会使麻木苏醒,变成疼痛。
瓦拉提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灯,很熟练地领着卡佳穿过一条幽暗的长走道,尽头是扇破旧的小木门。这里位置偏僻,丝毫不引人注目。
瓦拉打开门,这大概是教堂的杂物间,里面堆放着被废弃但还没有得到处置的教具,用坏了还没有修理的清扫工具、破沙发、破椅凳,等等。这些东西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特别的是,屋子的角落摆着一台旧风琴,这是教会用了几十年的老风琴,而现在受“某个望族”的恩惠,或者说祈祷之用,教堂置入了一台进口的管风琴,于是老风琴得以休息了。
“……教堂的孩子都对这里很熟悉。小时候会在这里藏被禁止的东西,比如外面来的连环画书,有时里面有不合教义的内容。”瓦拉微笑着对卡佳介绍道。
“原来您还有这样的经验,我以为您是恪守规矩的类型。”
瓦拉没有抬头看向卡佳,但微微停顿了一刻,似是而非地笑了笑。
“这里都是些不再发挥作用,但还没有被彻底抛弃的东西。虽然已经有新的物品取代它们的位置,但教会的人还是不允许直接丢掉。有些修理后还能使用,有些修理也无济于事,但仍然舍不得丢掉。不过它们也不会永远留下,等到时间过得够久了,它们曾经发挥着价值的记忆暗淡了,它们也就可以彻底被视作废品丢弃了。”瓦拉抚摸着旧风琴键盖上的划痕。
“……我宁可立刻舍弃不要。”卡佳喃喃说,像对什么感到不满,心中因为瓦拉的话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委屈。
“卡佳,您相信人能够相互理解吗?”
卡佳觉得她的这句话很突兀,就像那句“您说话太少”一样,然而此时的情况与那天截然相反。她说出对卡佳来说很残酷也很冰冷的关于物品的陈述,并又一次以“您”相称了。卡佳想。有时瓦拉会很斟酌地说出“你”这个字,那种时候并不让卡佳很开心,因为那似乎是她迎合卡佳的结果,而在她心里,她们俩的亲密程度还不足以以“你”相称。因此卡佳并不强求瓦拉用“你”称呼她:如果那变成一种单方面的要求,就没有意义!卡佳也故意用“您”称呼瓦拉。“您”的称呼换来的是另一声“您”,这并不使她感觉自己胜利了,反而是加倍的失落。
由于情绪,卡佳很冷淡地回应。
“我不相信。”
“为什么呢?”
为什么?您用如此无辜的声音叫我“您”,却认为人之间能够相互理解吗?卡佳心中冷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
“我不明白。您这么发问,是认为人能够相互理解吗?人总会因为各种缘由无法理解或不愿去理解他人。因为处境不同,因为经历不同,因为语义基础的偏差,一句话到了另一个人耳中就成了另一副模样,对方只会采取自己能听懂的方式去听。更别说很多时候……对话是各有目的的……‘我明白您’这样的说辞就像一种谎言,是为了让事情按自己的预期进行。说到底,‘认为自己所理解的是正确的’,这难道不是一种傲慢吗?”
“怎么,您不这么想?”她挑衅似地加上了一句,急切地等着瓦拉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急切是为何故,她似乎特别期待瓦拉会如何反驳她。
震慑了卡佳的是瓦拉的表情:她的表情表面笼罩着淡淡的忧郁,这是由卡佳的诘问引起的。然而忧郁之下更庞大有力地跳动着的是她天真的笑容。这份天真是从更深的底部涌现的,这让瓦拉脸上的失落显得并不重要。
瓦拉并没有直视着卡佳,而是把视线放置在角落,显得很游离。而卡佳却觉得她温和的微笑一点也不平静,她好像很狂热。以往她总是直视着别人的眼睛说话,但此刻她谁都不望向,就像她是在对着某个没有身体的形象自言自语。
“嗯,我不这么想……”瓦拉慢慢地说。(以往如果她向我提问或回应我,总是会叫我的名字。而现在她不叫我的名字也不看着我的眼睛,却在谈“理解”……卡佳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想的说‘理解’是逻辑的另一端。您说的是‘理解’的结果,而我是说理解的‘可能性’。人和人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人同样会拥有喜悦、愤怒、仇恨和诸如此类的种种本能,这些东西在不同的环境中会被发酵成不同的形式和结果,但就根源来说,它们是一样的,我们就是由这些相同的原型构成的……所以说人是能够相互理解的。”
“可是空谈可能性有什么用吗?理论上能够实现,在现实中就能成真吗?何况这是无法确证的。如果就因为笃信着您所谓本质上的相同而断定自己所理解的是‘正确的’,是对方想要传达的,而放弃了沟通呢?您所说的究竟是‘理解’的根源,还是‘傲慢’的根源?”
“可能性的意义在于:相信这份可能的人会不放弃去理解,因为它是有可能实现的。有这份可能就足够被驱动着继续生活了……”
卡佳沉默了。她并非是需要时间来思考瓦拉的话的含义,她是被某种错愕的情绪淹没了——她用了“生活”这样重的词语,似乎她的生存意义是系在与他人的共鸣之上的。这使瓦拉变得很遥远。卡佳几次改换了开口说话的方式,想要避免触碰瓦拉的个人愿望。她终于有些颤抖地低声说:“可是到底谁会去相信这份可能性呢?总是受到伤害和侮辱的,不正是那些愿意去理解的人吗?他们会被当作沉浸在编造的骑士传说里的堂吉诃德……被当作白痴!一旦有了一个引子,那么侮辱和被侮辱只会接踵而至,没有尽头……相信着理解和爱的人岂不是更可怜吗,他们并不能得到与他们相称的回报!因为总是期望去理解,所以甚至失去了恨的权利!……如果这种天真的希望必然要以被伤害为结果,那是多么令人绝望,这难道不是从本质上被否定了吗?这就是上帝创造的天国吗?您不觉得……这一点也不公正吗?”
“请您告诉我,上帝的女儿,这种不公究竟为什么要被创造出来?”卡佳的情绪难以抑制了。她蓦地向瓦拉转过身,她用力皱着的眉头不住颤抖着,但她竭力维持平衡,不想让眼眶里的眼里流下来。“您说,难道我和您有罪吗?”
瓦拉终于望向了卡佳。她认真看了一会卡佳的脸,用并非安抚,而是很认真的语气不偏不倚地表达着。“如果愿意相信的人去播下种子,那么这样的人就会更多。”她顿了一顿。“我会想要去相信这份可能性,我相信它是通往爱的。”
瓦拉所说的明明是关于爱的语言,卡佳的心却浸泡在悲愤里。
“您的意思是,在您的世界里,您是那个施爱的人。”卡佳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我问您……您相信自己能够被理解吗?”
瓦拉愣住了。“在可能性上讲,是能够的。”
“那么您期待被理解吗?”
瓦拉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我没有这样期待过,但是……”
“您没有这么期待过!”卡佳像是受到了侮辱一般,“您无法期待的事,却希望别人期待吗?——瓦拉,您难道不觉得相信是一种残忍吗?相信他人,不意味着把权利拱手相让给对方了吗?谁能够保证‘期待’和它负担着的‘需要’能够被承接呢?……”
“难道说,”卡佳很悲伤地望着她,“事情具体到您身上,您是要做施爱的人,也只做施爱的人。您相信您能在‘根本上’理解他人并给予他们所需要的宽恕和爱,而您就像救世主一样伟大,以及安全……至于您本人,您并不期望从您的高台上走下来让谁理解您,为了像救世主一样高高在上,您情愿放弃被理解……可是……您又是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您看我可怜,要我对您忏悔痛哭是吗?您要做我的救世主吗?而我只是您众多门徒中的一个,是这样吗?”
瓦拉想要拉住卡佳的手,但是卡佳避开了。
“您不要安慰我……我要告诉您的是,我不需要怜悯,也不想要一个从高处俯听我的上帝。如果您并不需要我,那么我也无法相信您……您不要留住我。”
卡佳知道自己言过其辞,听来很像小孩子的无理取闹。她在羞耻心和真心之间横冲直撞,仍然选择用这种方式激烈地表达着。她口中明明说的是离开,却表现得像个讨要爱的可怜的孩子。
“卡佳,”瓦拉很轻声地说话,有种恳求的意味,“我并不想要俯听你。你太过高看我了……我想爱您,仅此而已。也许像您说的,我这是在试图做救世主……但我不是……就算看起来如此,那其实也不过是小孩子的家家酒游戏……”
“……这太奇怪了,您到底了解我多少?”卡佳灼热地瞧了她一眼。她又很快扭过头去,“不行,您不要爱我……您也不要需要我,我什么都不能给您……您瞧,我多么无礼!您讨厌我吧!您讨厌我吧,我要您恨我。您好像很轻易就能说出爱这个字。是的,您爱一切,您是圣玛利亚教堂的瓦拉。但您别爱我,我不能被您爱,我要走了!”
卡佳又一次这么说着,却没有移动身体。
“卡佳,我绝不会恨您的。我也不是圣玛利亚教堂的瓦拉,教堂是我们所有人的……我早就没有名字了。您面前的我就是全部的我,如果您看着我您就知道这一切。卡佳,求您允许我握住您的手,好吗?”
卡佳没有抗拒,她感到头晕目眩,身体失去了力气。“……您出现得太晚了。这太奇怪了!您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您把我搅得一团乱。我就要离开了……您知道吗,我就要离开了,而且——永不回来!您叫我回忆起什么是恐惧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在这之前每一天我都是离‘那一天’更进一步,这意味着我在获取,而您叫我回想起什么是失去……您把我的离开转变成了失去。瓦拉,为此我想怨恨您,我想恨您。可是我!……”
瓦拉看起来对她讲的话并不感到奇怪,然而却哭了。她一动不动,那张雕塑般的脸在教堂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光洁,而眼泪就如同耶稣受难壁龛下滴落的蜡油,很安静地在她的脸颊上滑过了。
“……你哭什么!简直像我在欺负你……”卡佳脱口而出了“你”,她的声音也哽住了。
“卡佳……”瓦拉说话了,“我是不会恨你的,一分、一秒都不会……好吗?”
瓦拉紧紧捏住卡佳的手,垂着头,过了一会,她走到风琴前坐了下来。
风琴放置在角落。明明风琴不大,然而卡佳却觉得瓦拉在风琴面前显得很小。风琴小小的一片镶嵌进墙壁的凹陷当中。
哦,我又搞砸了。卡佳坐在裸露着原木的凳子上,呆呆望着瓦拉。这世界上还有别的谁像她一样对我说过话吗?她把我搞砸了……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在今天答应她出门就是一个错误。她想把一切都怪罪到瓦拉身上。
卡佳纷乱的思绪里,瓦拉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re音,开始演奏了。琴声有些闷,在杂物间里引起了嗡嗡的振动声。房间里只有烛光,外面的风雪将身处的空间隔绝出来,变成一处仅此二人的巢穴。乡村骑士间奏曲,g小调赋格,f小调恰空,最后是一首不知名的浪漫曲。起初,这支曲子的琴声显得很孤单,随后逐渐加速,有的乐句甚至过分急促,几乎是慌乱不安的。乐曲就在急促的顶点被一个长长的do打断,戛然而止了。
当瓦拉弹到这,卡佳深深地垂下头去了。然而她很快像是决定了什么似地站起身,面色苍白,宣告说她要离开这里。